霍嵐心頭亦是一震,她想過包瑛當眾讓云妙晴難堪,云妙晴定不會讓包瑛好過,卻沒想到云妙晴竟是要借此機會將她這些年蒙受的冤屈一并洗刷干凈。
不……不是借此機會……云妙晴恐怕一開始就是做的這個打算,所以才會任由包瑛買這買那,故意模糊其詞讓伙計把東西送錯人,讓包瑛也嘗嘗被人污蔑的滋味。
倒也并不能算作污蔑,包瑛跟她還不一樣,她是真的沒偷拿過潘家任何東西,而包瑛如果發現送錯的首飾后把東西物歸原主,就不會有后續這些事了。當然以包瑛的性格必不可能放過這筆從天而降的橫財,而云妙晴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我會心疼啊……”
霍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初進云宅那天晚上云妙晴對她說的話,心中五味陳雜:“原來她并不是隨口一說……”
堂上,云妙晴一反之前的溫和做派,神情冷絕:“今日縣太爺和諸位鄉親都在此,我想請大家做個見證,霍嵐到底有沒有偷過潘家的東西,咱們便在這公堂之上說個清楚。”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止堂下這些人沒有想到,縣令張元白也有些意外,這樣說來……云妙晴之前給他的證人名單上確實還有幾人在剛才堂審中沒派上用場。他靈光一閃,對衙役招手道:“把柳河村那幾個村民都帶上來!”
衙役領命下去,一會兒功夫陸續領上來好些人,王翠翠那日提到過的吳嬸兒、張婆婆、馮大娘都在其中,潘家左鄰右舍幾乎全到齊了。
云妙晴從這些人面前緩步踱過,此刻她撕下了素來裹在面上的一層柔弱表象,露出內里那層震懾人心的強勢來,不僅那幾個村民縮著頭不敢與她對視,就連座上的縣令張元白在她的鋒芒襯托下都變得毫無存在感。
“你們幾個住在潘家周圍,平日里跟潘家往來也比較多,我聽說潘包氏每次責打霍嵐都格外大聲,隔著好幾家院子坐在屋中也能聽得見,是也不是?”
“是、是……”吳嬸兒、張婆婆幾人被云妙晴注視著,渾身像長了刺一般毛毛的不自在。
“這些年來潘包氏都說過霍嵐偷了哪些東西,是否真有其事?”
這幾人三日前就被帶到縣衙,雖然沒被動過刑,但關了幾天都嚇得不輕,云妙晴一問馬上就交代了。
“她說霍嵐偷了她的錢袋,不過后來自己又找著了……”
“去年秋末她說她買了一匹灰色斜紋細布給潘大年和潘武做冬衣,那匹布好好的放在箱子里不見了,后來……確實是在霍嵐房里找到的……”
“那個是潘武放霍嵐房里去的,我有一回聽他跟陳三家那個小兒子一起玩的時候說過,還有那個銀鐲子也是他放進去的。”
……
幾人七嘴八舌互相補充,事情的全貌很快就出來個差不多,細細數下來只有幾件因著時間太遠,而且當時沒怎么在意所以說不太清。
村里大家住得近,院門也經常開著,誰家有點什么事通常都知道,潘家一家的為人其實村里人心里有數,只是平時不想多管閑事,加上確實瞧不起霍嵐他娘,連帶著也瞧不上霍嵐,明知道霍嵐多半是被冤枉的,也不肯幫她說話。
“如此說來,你們基本可以確定霍嵐不曾偷過潘家的東西?”云妙晴問。
“沒有沒有,都是包瑛瞎說。”
“她就是心情不好想找個由頭打霍嵐出氣,偷東西就是個借口。”
“是呀,好幾次都是潘武這孩子胡說,潘武他娘問也不問就打。其實霍嵐……就是性子獨了點,但我瞧著他平日干活勤快,也沒啥抱怨,不像是會干這些事的人……”
這些人此前是不想多事,現在卻被這事牽連,心里怨極了包瑛,自是有什么說什么,何況剛才一番核對下來幾乎可以認定從前都是包瑛跟潘武在栽贓污蔑霍嵐,便把所有事情全推給這兩人,只希望面前這位姑娘能看在他們老實交代的份上不要追究他們。
云妙晴得了這些人的親口承認又轉向縣衙外:“你們其他人呢?有誰親眼見過霍嵐偷東西或者有她偷東西的證據?如有誰能證明她偷過你們的東西,這三萬多錢的賠禮我悉數奉上。”
縣衙外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貪婪之色,只是上一個貪這筆財的人還在堂上跪著呢,人家相府小姐現在已經擺明了就是為這事專門整的潘家,這些人便是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為貪這筆財編造謊言。
云妙晴的目光從在場諸人身上一一掃過,朗聲道:“既然沒有人,這件事便在今日了結了。他日若有誰再敢造謠霍嵐偷盜,我必一究到底!”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堂內堂外一應相關之人被她視線掃過紛紛垂下頭去,生怕自己被這位行事決絕的相府小姐注意到,成為下一個被報復的目標。
堂審結束后,圍觀的人沒有馬上散干凈。這次云妙晴興師動眾,光人證就請了二三十個,涉及好幾個村鎮,而這些人每人又有些親朋好友,當初包瑛吹牛說她家曾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富戶,這下當真要“十里八鄉有名”了。
鄉里鄉親好多都沾親帶故,雖然這次聚在一起的緣由有些尷尬,但見都見了自然是要再說會兒話了才走,而這說話的內容必然繞不開這次的案子。
“包二那就是罪有應得,看她往常那囂張的樣子我就知道她總有一天要惹上麻煩!”
人群之中有幾人說得格外起勁,霍嵐認出其中一個宋柳鎮那個首飾攤的攤主,這次居然也來看熱鬧了,想來還惦記著包瑛嫌她首飾不好害她沒賣出去的仇。至于剩下的大概跟潘家平素也有些矛盾,見潘家出丑一個二個都樂得眉飛色舞。
潘家這事放在鄉里也算個大事件,能供這些人茶余飯后談上好些時候,霍嵐可以想象得到接下來幾年潘家在這一帶都會抬不起頭來。
“啊,可算解了氣,我們小姐的壞話也敢說,就得叫她知道厲害!”等云妙晴出來的時候銀杏在霍嵐身邊感嘆道。
今日案子審到最后,張元白三罪并罰,判了包瑛五十大板,加上先前抵賴被打的二十大板,包瑛這一回總共挨了七十大板,最后都是被人抬著出去的,那傷勢回去之后至少得趴上個把月。
原本張元白還判了潘武二十大板,但是潘武他爹潘大年給張元白云妙晴銀杏挨個跪了個遍,最后跪到霍嵐腳邊哭著求霍嵐放潘武一馬。
“你表弟還小真的打不得啊,他不懂事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教好,我愿意待他受罰,求你跟那位小姐說說好話放過他吧。”
霍嵐木著一張臉任憑他怎么抱著自己的腿哭都不吭聲,最后還是云妙晴說換他代子受過可以,但需加上一條——日后潘家一家三口不得出現在霍嵐周圍百步之內,否則她會立刻報官將其捉拿。
“你那表弟屢次栽贓你,十來歲的孩子就這般惡毒,以后搞不好還能干出什么事,只恨這次沒好好教訓他一下。”銀杏滿臉可惜,她倒也能理解自家小姐的做法,潘大年一個大男人抱著霍嵐的腿哭,那場面太難看了點,放著不管保不齊人家要說霍嵐鐵石心腸。
明明鐵石心腸的是潘大年,這些年霍嵐挨打他都沒有攔過,要銀杏說霍嵐不理他做得對,活該他遭這報應。
只是這事他們知道,旁的人又未必清楚,用小姐往日里的話說就是沒必要,犯不著為爭這一點小事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不過這樣也好,加了那一條,以后他們再也沒法來煩你了。”銀杏怕放過潘武這一馬霍嵐心里不痛快,安慰她說。
霍嵐略微搖了搖頭,也許上輩子她確實恨極了潘武一家,但重活一世,這家人在她眼里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若非這次連累到云妙晴,她連氣都懶得與他們生。比起洗刷冤屈、讓潘家為他們之前的言行付出代價,更觸動她的是云妙晴竟會為她大費周章做了這一出。
說是要報恩,這恩還沒來得及報,反而欠下更多了,這樣下去可怎么還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