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宋蜜想看到的人,但,也不全是。
比起男人,她或許更想見見他的母親。
男人身上穿一件寶藍色西裝,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深藍色啞光皮鞋,既不過于商務范兒,也不顯得隨意。
不過,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能令人眼前一亮。
宋蜜便想起了今天中午,她掐著點在商場男裝部里那一通瘋狂掃貨。
指不定這會兒,那個總監已經安排了人把洗干凈的衣物在往她公寓里送呢!
所以這一次,算她挑選的時機不對?!
等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宋蜜瞬時收了眼底那點兒漣漪,不冷不熱地叫了聲,“溫律師。”
男人原本隱蹙的眉,便越發擰緊了幾分,“怎么不在家里休息?”
宋蜜身上穿著一件銀色上衣,半高領,一邊領口往下別致的鏤出一段盤花扣裝飾,直至鎖骨,底下搭配的是一條墨綠色闊腿褲,越發將她整個人襯得纖細高挑。
腰肢盈盈不堪一手握。
猝不及防的,溫宴禮心口就那么狠狠地被楸了一下。
她瘦了。
見男人一雙幽深長眸中似有潮起,宋蜜心頭一軟,情話張嘴便來,“或許,是為了來尋我那翹班的保鏢呢?”
仿佛云開霧散一般,那黑亮的瞳仁深處頃刻間便湛亮了三分,隨之便是一臉的冰雪消融。
男人菱唇一掀,帶起個欲揚不揚的弧度,“這么說,宋總是專程過來打臉的?”
可不是打臉嗎?
昨夜他才說過,她不是個稱職的病人,卻請到一個稱職的保鏢。
才剛夸過自己稱職呢!
——“疼嗎?”
——“好疼!”
兩人竟是異口同聲。
四目相對,仿佛有火花燎原,四溢,并不激烈,卻是愉悅的。
宋蜜便彎了眉眼,連帶著心頭那點兒郁結,也褪散無蹤。
溫宴禮卻很快沉下了嘴角,籠著她的眸光一寸寸收緊,“香檳紅酒冷飲一律不要碰,半小時后離開。”
宋蜜眸色緩動,剛想說什么,余光里便撞進來一個身影。
只一眼,她便認出了視線里的中年女人。
看容貌氣度,不是眼前男人的母親,是誰,“阿禮,你在這里啊。”
不等宋蜜的眼光落在他臉上,男人已經側過身去,幾步之間,不著痕跡地將人迎了過來,“媽。”
溫母順勢便看到了她。
宋蜜看得清楚,對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的第一眼,是有幾分驚艷的。
隨即便歸于了尋常。
“這位是宋蜜。”溫宴禮看似神色如常,開口介紹道,“這是我母親。”
宋蜜心里是猶豫了一會兒的,面上卻絲毫不顯,微笑頷首道,“伯母好。”
“宋小姐。”一聲招呼過后,溫母的眼光并未在她身上多作逗留,很快便轉向了自己的兒子,“葉老師和華uncle他們都說想見見你呢!”
溫宴禮的視線剛落到宋蜜臉上,便見她紅唇掀動,彬彬有禮,“溫律師快陪伯母過去吧!”
“那,失陪。”封盛芷便又看了宋蜜一眼。
“失陪。”
匆匆一面,除了覺得女人氣質絕佳,一看既知有良好的出身與教養,也辨不出其他。
而這一點,端看溫律師本人便可知。
至于溫母是如何相中的陸之芝,其實倒也言之尚早,或許待會兒便能親眼所見。
不過男人霸道,只肯給她半個小時呢!
望著母子倆走遠的背影,回味著男人方才給她下禁令時眉眼之間的神態,宋蜜不禁瞇了瞇眼,眼底輕輕漾開一個旋兒,猶如春風拂過湖面一般。
……
這邊,喬衛衛正接受著喬豫東的審視和盤問,“剛剛那個,就是你說的好閨蜜,生死之交?”
喬衛衛點頭如搗蒜,“怎么樣,是不是很正點!”
喬豫東便顯見的皺了眉,“嗯,不像是會跟你出柜的樣子。”
“我都跟你們說了八百遍了,我取向正常,正常,正常!”這話,喬衛衛實在是嘴巴都說爛了,難道就因為她不交男朋友,就得天天頂個百合的鍋行走江湖,“再說了,蜜兒都有人了!”
聞言,喬豫東腦子里不自覺地閃過了宋蜜清艷逼人的一張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越清,越艷。
女人他見過不少,各式各樣的美女也沒少沾染過。
但是像宋蜜這樣的,他倒還真是第一次見。
撇開所有的形容,就一個字,勾。
明明人家什么都沒做,正正經經地跟他打著招呼,可他就是覺得被勾到了。
其實剛剛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宋蜜。
他一貫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妹妹的朋友,還是閨蜜,關系太近了。
因為一旦甩不掉的話就會很麻煩,但宋蜜卻給了他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
換句話說,他現在擔心的是自己搞不搞得到手。
——有人了?
他不由得又體會了一次自己妹妹剛才說的話。
雖然喬衛衛這些年一直在國外晃悠,完全不跟她這個大哥在同一個圈子里,對他們這幫紈绔子弟獵艷的天性,卻是深有了解的。
自己話音落下之后,對方不但深看了她一眼,眼尾還頗為不尋常地挑了挑。
當即嗅到了一股那什么氣息的喬衛衛,立馬原地發出了警告,“蜜兒可是你親妹妹的救命恩人,哥你可別打什么歪主意!”
聞言,喬豫東伸手,重重揉了一把喬衛衛一腦袋比自己長不少多少的頭發,“管好你自己吧!”
“哎呀哥!你弄亂我頭發了!”
其實一走過來喬豫東就發現了,一個從不耐煩涂脂抹粉的人,今天兩邊臉上涂的胭脂竟然連他都能一眼看出來了。
這是怎么回事,開始轉性了?
不過這化妝技術,實在是不怎么樣,直白一點說,那就是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不止是化妝,這丫頭還破天荒地穿了一回裙子呢!
別說,除了一頭鳥窩看著出戲,從上到下倒也算是……亭亭玉立。
其實喬衛衛濃眉大眼,肌膚雖不似宋蜜那種雪白,卻勝在有一種珍珠般的自然光澤,活脫脫也是一個美人胚子。
而且她整個人一眼看上去,格外有一種生機勃勃,颯氣十足。
眼見對面的人盯著自己的臉看,喬衛衛心里其實早就顧不上頭發了,卻還是一直伸手假裝整理著發型,“……真是的,都亂了,蜜兒在家幫我吹了半天的呢!”
其實她心虛得很。
盡管出門之前她拿冰袋敷得臉都快麻了,蜜兒還親自幫她畫了半天的修容,腮紅也涂得跟登臺唱戲的花旦似的。
還是怕被發現啊!
奶奶的!
那天晚上甩她巴掌的那個男人,長什么樣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回頭等蜜兒搞定了沈家那幫人,她非得把那孫子摁到地上,親手掄他三個大嘴巴不可!
說起來,要不是她靈機一動,借著參加陸之芝這個什么破畫展,又是化妝,又是穿裙子的,換了任何一個其他場合跟喬豫東見面,怕是都很難糊弄過去。
想起陸之芝,喬衛衛便馬上想起了自己來這里的另一個目的——幫蜜兒刺探敵情。
“對了哥,看畫兒你可是行家,快跟我說說,這些畫都畫得怎么樣?”話一出口,喬衛衛就拉著喬豫東朝一邊走過去,而且那邊的光線明顯更暗些,越發不容易看清她的臉。
喬豫東倒是又納悶了,“你什么時候也對看畫感興趣了……”
……
葉縈還是很有號召力的。
沒過多久,展廳里里外外,各個角落的人都朝水悅廳這邊聚集了過來。
小廳布置極具東方美學色彩,完美地貼合了葉縈新東方印象畫派的風格。
來賓陸陸續續地在長椅上落座,很快便座無虛席了,周圍站著的人也有不少。
伴隨著環繞音響里解說員娓娓道來的介紹,葉縈歷年來的作品在正中央的墻壁上一幀幀呈現,現場欣賞品評的氣氛一度被推向了高潮。
以宋蜜的觀察,在場應該有不少真正熱愛繪畫藝術的人,葉縈的粉絲也不在少數。
看來,比起畫畫,陸之芝更擅長包裝和營銷自己。
對畫的研究,宋蜜雖然不敢說自己有多么內行,卻也有一番自己的心得。
藝術無價,作品有價。
單看葉縈的畫,成名前后其實無甚精進,風格過于單一,卻又談不上自成一派。
其實是有些不上不下的。
至少在葉縈有生之年,眼前這些畫,是不具備什么收藏價值的。
宋蜜信步閑庭地走著,因此過來得晚些,站了不多一會兒便低頭瞥了一眼手表。
時間過得不快也不慢,算一算,她還剩下十五分鐘。
剛走過來的時候,她舉目望了一眼,那人正陪母親坐在第一排座椅上。
溫母左手邊坐著的是葉縈,再過來就是陸之芝。
宋蜜剛拿出手機,準備給喬衛衛發信息,一個人影由遠及近,很快從她左邊靠過來了,“蜜兒,你說待會兒會不會有人買陸之芝的畫?”
宋蜜興趣缺缺,“總有那么幾個冤大頭。”
喬衛衛立即給她豎了一個大拇指,“我蜜兒果然好眼光,偷偷告訴你,我哥剛也是這么說!”
“本來還以為這個陸之芝多少有兩把刷子吧,不然怎么敢吆喝著出來招搖過市?”說著,喬大小姐翻了一個十分具有個人風格的白眼,“姐姐我褲子都脫了,結果就給我看這!就—這!”
這話說的,饒是宋蜜都忍俊不禁了,風格直接被她帶偏,“好端端地你脫褲子干嘛?”
喬衛衛退開半路,伸手把自己從上到下一順溜,“你幾時看我穿得這么別扭過?”
跟著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臉,“臉也涂得跟唱戲的一樣。”
端看喬衛衛的好心情,不必說,臉上的傷自然是糊弄過去了。
至于陸之芝,日子還長,不必急在這一時。
男人,她見到了,情話也說了。
就算是,不虛此行吧!
思及此,宋蜜頓時收了打趣的心思,不再跟喬衛衛貧下去,“我準備走了,你怎么打算?”
末了加一句,“事先聲明,今晚恕不收留,你要實在無處可去,樓下找葉昭。”
“誒誒誒蜜兒,你怎么說翻臉就翻臉呢!”見她轉身就走,喬衛衛連忙追上來挽住她的手臂,“這就走啊,我剛看到溫律師了呢!你倆說話了沒?”
“話說他旁邊那個中年女人是誰?”
“他媽?”
以喬衛衛這個連珠炮的語速,宋蜜根本插不上話。
“他媽好像跟葉縈很熟的樣子,該不會這兩個女人想搞什么親上加親,打算撮合溫律師和……”
喬衛衛正說著,身后有人低低叫了聲,“宋小姐。”
正是陸之芝。
宋蜜聽見了。
喬衛衛也聽見了,并且很快給她使了個“你跟她很熟嗎”的眼色。
宋蜜睇了她一眼,轉過身去,“陸小姐。”
陸之芝的目光隨之落到了跟著她轉過了身來的喬衛衛臉上,“這位是?”
宋蜜語氣寡淡道:“我朋友,喬衛衛。”
陸之芝秉著一副女主人該有的樣子,“喬小姐你好,多謝賞光!”
喬衛衛堆滿了一臉假笑,疑惑道:“哦是嗎?陸小姐是?”
這就是赤果果的羞辱了!
現場不少地方都貼了她的照片,履歷簡介,陸之芝個人畫展字樣也隨處可見!
這個女人竟然當面表示不知道她是誰?!
這不是故意無視,明擺著踩低她,是什么?
偏偏她不僅不能表現出來,還得謙虛得體地回應,“陸之芝,葉老師的學生。”
“原來是陸小姐,”喬衛衛連忙假裝尷尬地打著哈哈道,“失敬失敬,哈哈哈。”
實在是太假了。
有一說一,連旁邊的宋蜜都看不下去了。
像陸之芝這般自詡大家閨秀,人前人后端慣了一派知性名媛做派的千金小姐,還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就拿眼前的情形來說,如果她當場發作,必然會失了主人家的風度,顯得小家子氣。
忍氣吞聲不發作吧,自己一張臉氣得都變形了還得立馬拉回來不說,旁人看得也累!
真是,辛苦,又何苦!
不過陸之芝自己卻不是這么想。
因為這時候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都轉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她是掐著點走過來找宋蜜的。
這是一個信號!
很快,宋蜜就笑不出來!
一,二,三……
從站位來說,宋蜜和喬衛衛算是對著水悅廳用來投影的那面白墻的。
所以,驚呼聲一起,宋蜜一抬眼就看到了墻上的畫面。
還有聲音。
正是那天夜里她和男人之間發生過的一幕幕。
現場瞬間一片嘩然。
“什么情況啊?”
“也太……辣眼睛了吧!”
“這誰和誰啊!”
“……天啦擼…是后臺出問題了嗎?”
甚至有評論他們身材的。
非禮勿視拿手擋眼睛的,干咳的,低頭的,扭頭的,當然也不在少數。
偏偏,視頻就是一直沒有被掐斷。
宋蜜下意識地就去尋找男人的身影,便是這一分心,啪的一聲脆響,她臉上猛地一辣。
她被陸之芝甩了一巴掌。
還是旁邊的喬衛衛先反應過來,上前伸手一推,“你特么竟敢打我蜜兒!”
直把陸之芝推得踉蹌了好幾步,結果陸之芝回身一臉悲憤地指著宋蜜,大聲痛斥道:“宋小姐,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毀了阿禮!”
便在此時,現場有人說了句,“視頻里的男人……是他吧!”
“好像是……”
“就是吧……”
這邊,身處另一個風暴中心的封盛芷,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不知道好好的畫展上,為什么會突然出現跟自己兒子有關的東西,這種東西是怎么來的,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有那么幾分鐘,她的腦子完全是懵掉的。
直到陸之芝聲嘶力竭地吼出那句——“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毀了阿禮!”
還有那個宋小姐。
不正是不久之前,兒子剛剛給她介紹過的那位宋小姐嗎?
聽陸之芝的意思,是這位宋小姐對自己的兒子做了什么?
難堪倒還是其次。
她最大的感覺是混亂。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所以封盛芷幾次忍不住拿余光瞟向身邊的人,結果他卻好像沒事人一樣,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結果下一秒,他就站了起來。
見狀,封盛芷連忙伸手拉他,十分壓低著聲音,“你要去哪里?”
溫宴禮淡然地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地對坐在自己右手邊的人說了一句,“華uncle,麻煩您幫我照顧一下我媽媽。”
“……當然。”
這邊,挨了一巴掌的宋蜜已經回過了神來。
不止回神,此刻她盯著陸之芝的一雙眸子里寒意涔涔,危險之極,“陸小姐的意思,這視頻,是我讓人放的?”
而她面上卻兜著一抹十分玩味的笑。
她本就生得極美,膚白若雪,紅唇微勾,一雙桃花眼要彎不彎,兩朵雪白梨渦若隱若現。
就是這巨大的反差,讓對面的陸之芝莫名一陣膽寒,偏偏宋蜜還故意放慢了語調,“那么再請問陸小姐,我是哪里來的這視頻?”
陸之芝一秒入戲的變臉功夫,不當演員都有些可惜了!
一張爬滿淚痕的臉上,羞憤,震驚,痛苦,要什么有什么,又豐富又有層次,“宋小姐既然敢做,為什么不敢承認呢?”
緊跟著又添了幾分委屈,“幾天前,你不就是拿著這種視頻來找我,讓我離開阿禮的嗎?”
宋蜜越發勾了唇,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所以你跟溫律師是什么關系?”
話說到這里,不早不晚,男人就走過來了,“沒關系!”
宋蜜抬眸,對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也正看著她。
一時間,宋蜜很是有一種惺惺相惜——什么都不必說。
這一聲,不輕不重,卻足以將陸之芝震個粉身碎骨,但她早就是鐵了心,豁出去了的!
關鍵時刻又怎么會輕易罷休,“阿禮,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的,就算你們之間……我也不……”
——“宋蜜,這就是你拋棄我的原因嗎?”
便在陸之芝聲淚俱下的時候,一個宋蜜完全沒聽過的男聲,突然從外面傳了進來。
一句質問之后,緊跟著又是一句。
“你就是為了這個律師,移情別戀,將我棄之如敝屣,甚至不惜做掉了我們的孩子嗎?”
宋蜜原本正跟男人對視,聽到這話,下意識地便睨起了眼風,不緊不慢地轉過了頭去。
她倒要好好看看,今晚還有些什么在等著她。
毫無疑問的,現場再次爆出了一片嘩然聲。
竊竊私語的,交頭接耳的,有相互確定她身份的,也有議論男人的。
連喬衛衛都靠過來扯了扯她的胳膊,“什么情況啊蜜兒!”
其實這個時候,宋蜜心里已經有幾分猜到了,果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很快從暗處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