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疾行在窄小的鄉間小道,樹影不時從車窗外面略過。
灰暗的車里,李路目光望著外面已經幾近天亮的夜色,神色復雜。
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原諒。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變成了這樣,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對自己抱有敵意,可是,不管怎樣,都不該對他身邊的人下死手……
李路沒有接他的話。
有時,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鎖鏈飛速略過下方的森林,眨眼間,就來到一處偏遠的,深不見底的水潭。
水潭上方一小簇溪流不斷流下,像一個小型瀑布。
吳平從恢復人類的身體開始,記憶就開始不斷回歸,此刻看見印象深刻的水潭,瞳孔擴大,嘴巴開始顫抖,身體劇烈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不,我不去!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幼兒到了水潭上方便停了下來,放開鎖鏈的桎梏,看著兩人的身影從高空墜下。血色的雙瞳開始流出血液。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進了下方水潭。
深不見底的下方,里面突然冒出一雙雙紅色的眼睛。
一雙雙透明的雙手,借助墜落的二人,輕輕的擁抱著它們,然后不容置疑的將人拖入水中。
吳平奮力掙扎,成功掙脫了束縛,努力的往水面游去,又看見下方已經無神的楊文杰,眼看著就要被雙手拖下,眉毛皺了皺,咬了咬牙,轉頭抓著他已經無力的雙手,帶著他往水面游動。
人類的身體不比怪物,明明就只剩一米的距離,可抓住剛被掙開的透明手,又開始抓住他的腳。
如同當年死去時一樣,腳上仿佛被縛著鉛球,拼命游,拼命游,可怎么都無法掙脫。直到胸腔的氧氣被耗盡,四肢開始抗議的抽搐,他終于無力,慢慢的被水淹沒,吞噬。
缺氧,液體瘋狂涌進身體,窒息,嗆咳,痛苦,直到視線模糊,心跳停止……
這一次,又要經歷這些嗎?
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上一次,是他們三個人一起入水,結果,只有李路活下來了,所以,才會不甘吧。
視線又一次模糊,透明的雙手不斷不斷地拖著他往下沉,下方到底是什么?從墜落時,那一雙雙紅色的眼睛,吳平已經知曉了。
或許他們兩個也會是下一個紅眼睛的一員。
真的好累啊……
……
“它帶他們來這里是為什么?”李路兩人跟著往水潭疾跑。
“聽說,因為違背規則,成功喚醒它的人,它會喚醒人的所有記憶,帶人重回死亡之地,將其靈魂,永遠囚禁,日日重復死亡的過程。”劉九根的聲音不自覺的低沉許多,奔跑的速度也在加快。
!
“你說重復什么?”李路愣了下,又問了一遍。
“重復死亡。”
“這不就是……地獄么……”李路喃喃自語。
恢復了記憶,帶著生前美好的回憶,靈魂卻重復死亡,沒有希望,永遠被囚禁,死不了,活不了。
永遠得不到解脫。
李路的腳步開始加快,要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的確憎恨這兩人,卻也不希望他們的靈魂生生世世被禁錮。
當兩人趕到時,正好看見水潭深處冒出一雙雙手,它們一起抱著著墜落的二人,往水里拖動。
噗通一聲,兩人掉進水里,不停地往下面沉。
劉九根身上的荊棘叢迅速冒出,往水里探去。
明明已經靠近了兩人,荊棘眼看著就可以把兩人撈上來了,嘩的一聲。
荊棘叢空空的回到劉九根身邊。
“怎么了?”李路趕緊問道。
“不行,我的荊棘碰不到他們。”
“那你的荊棘還能碰到我嗎?”
劉九根聽到這句話,試了下,點了點頭,“可以。”
李路點了點頭,“那你把荊棘纏在我手上,我下去,當我搖動荊棘的時候,你記得拉我上來。”
“好……”話未說完,李路就跳了下去。劉九根看著那朵水花,又看了看上面的幼兒,目光帶了一些擔憂。
一定要快啊……不然你也會被拖下去的。這里可是來者不拒的啊。
已經潛下水的李路,如果知道劉九根的想法,一定會揍他一頓。這么重要的事居然不早說!
水潭在上方看的時候,明明很淺,偏偏現在已經游了幾分鐘了,還是沒有到達地面。
李路心里有些不安,加快了速度,還是快點把他們帶走。
又游了幾分鐘,就看見已經像海草,隨波飄搖的兩人。
這是放棄掙扎了嗎?
緊接著就看見下方有無數雙手抓在他們的腳下。
李路趕緊游過去,抓住已經沒有意識的兩人,然后拼命的搖了搖荊棘。
所幸劉九根關鍵時刻還是有幾分靠譜的,接到暗號后,就努力把人往水面帶。
上方的幼兒,看到往上游動的兩人,血色的雙瞳,流出的血越來越多,身邊的精靈周圍開始發著紅色的光芒。
它們開始哭泣,“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躇。”
幼兒眼中血液越來越多,水下的手臂,似是感受到了灼痛,一個個開始奮力抓住三人。
岸上的劉九根感受到荊棘的吃力,額頭上面汗水流動,他咬了牙,往手上劃開幾道傷痕,往荊棘涂抹,已經到了極力的荊棘,嘗到血液的味道,又開始興奮了。而劉九根的臉上也越來越蒼白。
水下,借助荊棘,緩去了帶兩人的壓力,李路奮力往上面游動。
他堅持不了太久,得快一點。還是該鍛煉一下,帶著肥肉游個泳都不好游。
李路一路吐槽著,也不知道這個水潭怎么這么奇怪,已經游了這么久了,怎么還沒到啊。
剛想到這里,就感受到雙腳的壓力。
?
李路疑惑的往下看,只見之前扒拉楊文杰二人的雙手,現在分出了一雙,開始抓他?
“臥槽,大哥,你抓錯人了吧……”一說話,就被嗆了一口水,李路趕緊閉嘴。掙扎雙腳,又拉了拉荊棘。
感受荊棘突然又一次提速,李路趁勢,抓著二人,往上沖。
‘放開吧,不然我們都要被困在這里。’一道聲音突兀在李路腦中響起,他嚇了一跳,這誰啊。裝神弄鬼。就是,這聲音,好像是吳平那個龜孫子。
‘……松開我們。李路,不然你也走不了。’吳平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你認命了?
‘不是認命,而是,我們本來的確也是死了。’
神經病,死了,和永遠囚禁重復死亡,是不一樣的。
‘放開吧,這次是二哥不好,不該這樣遷怒你,你好好活著,如果見到何不嚴,記得代我們兩個道個歉。我們對不住你們。’
李路還沒想好回復,另一道聲音就插了過來。
‘二哥說的沒錯,放開我們,不然你走不了了,九他撐不了多久。’楊文杰的語氣平靜,和怪物的時候不一樣,似乎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兩個傻貨,現在放不放,它們也會抓我下去的,我就不放。
‘小路,這次我們對不住你,不求你原諒我們,希望你好好活著,出去后,努力追到趙甜,連同我的那一份。’
楊文杰的這句話剛在腦里冒出,兩人如同商量好的,一同掙開了李路的的雙手。
!
瘋了嗎?這是瘋了嗎?這兩個人真想一輩子在這里受折磨?腦袋短路了?
李路簡直要炸了,這兩個傻缺。他們再游幾分鐘,肯定就要到了。肯定的!等抓到他們,一定要把他們狠狠的揍一頓。
李路轉頭回去拉住等死的兩個瘋子,不顧他們的反對,用力的把手抓住他們的胳膊,管他痛不痛。
吳平和楊文杰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再去掙扎。
吳平偏頭望著李路,腦中思緒萬千。
那時是怎么死的呢?
好像是李路下水玩,結果誤踩了水潭,看不見人影了。楊文杰下去救他時,也沒有回來。
兩個本來只適合在淺水游的傻子,一同溺水了。
他那時心急,火速讓身邊的人打了救援電話后,就急急跳了下去。
只是在救了李路上岸后,又去救楊文杰時,他的腳被下面的水草纏住了,他帶著楊文杰拼命游,可惜,最后兩個人還是死了,沒有等到救援,就死了。
后面來到了這個世界,有個人蠱惑他們,其實他們可以不用死,明明提出游泳的是李路,溺水的也是李路,結果死的確是他們。
那人說,只要替代了李路,就能重新回到原來的世界。楊文杰那邊,好像是和趙甜有關。
所以二人就這樣在這個世界,又組成了一隊,開始等待,那人說的時機。
不知等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越來越不像人了,像一個已經扭曲的怪物。
聽說是因為心中的積怨造成的。可,他在怨什么?怨何不嚴身為他們的大哥,卻總是只對李路優待?怨所有人只知道何不嚴的好,其實他吳平也為了這個團體付出了很多?怨為什么三個人入水,李路活下來了,偏偏他們兩個好人卻死了?
其實也不是,他是怨自己,身為二哥,總是有些小肚雞腸,心思深沉。明明當初關系那么好,偏偏要分團結隊。好讓其他人知道,其實他比何不嚴更靠譜。
日積月累,對何不嚴的不服,對李路傻福的嫉妒,徹底占據了他的大腦。
慢慢的,就被各種嫉恨吞噬,徹底成了怪物。如果能回到從前,他真想給何不嚴,給大家道個歉,他這個二哥,的確不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