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的號碼在我的通訊錄里排第一，我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了字母老大，我想，即使我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聯系，我也應該時時刻刻看著這兩個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別犯蠢。
    傍晚路過花店時，玻璃櫥窗里被溫暖光線包裹著的花束，白色而嬌嫩的花瓣，顫顫巍巍地立在晚風里，那么脆容的生物，真的能將我的思念帶給祝青嗎？
    我上大學后，祝青的第一個生日，我逃課去了她的城市，帶著禮物和一束花，那時正值情人節，祝青家周圍的花店供不應求，我跑到了市區，還來不及好好問問花語，一陣風從店口吹進來，雨滴混合著泥土的味道瞬間蒸騰在半空中，我緊護著懷里的花沖進雨里，在站牌處上了一輛出租車。
    大概是我護得太過了，師傅涼颼颼地說，“這花比你自己都重要嗎？真是不懂你們年輕人”
    車里的暖風沖著我吹，發絲上的水滴落在我的腿上，激起一片涼意。
    “花不重要，花送給誰才重要。”
    師傅嘲諷地笑了一聲，“要是我兒子在外面來這么一出，我非得打斷他的腿。”
    我沒講話，也沒有任何氣憤的情緒。
    那不是置身事外的抽離感，也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認知，我只是覺得，其實人會遇見很多種可能，但很多種可能里，也不必提及很多年后，就到明天，便會悔到腸青。
    出租車停在祝青公寓樓底下，我跑進雨里，三步并做兩步躲進屋檐下，手機被我攥在手中，屏幕上顯示著正在撥通的界面，祝青的號碼撥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回音。
    其實在當時，如果我能夠識趣地將禮物放下轉身就走，至少也不會覺得人生難堪至此。
    大雨傾盆而落，路燈屹立在拐角處，雨幕揮散了光束，一圈圈光暈裹挾著冷風沖向四面八方。
    鮮紅的東西正在千瘡百孔。
    徐柏環著祝青的肩膀往這邊快步走來，他們打著同一把傘，傘沿傾斜在祝青周身，徐柏側身的衣服浸出深深的墨色。
    我下意識地去找可藏身的地方，大門旁邊有一個柱子，只要我倒退兩步，就能毫無痕跡地消失。
    但我不想。
    陳迎生的自尊心不允許。
    憑什么？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兩個人互相擦拭身上的水珠，誰都沒有發現我，我不由得想起紀錄片中的鹿，交頸而眠，將彼此當做床單、被罩，當做枕頭和安眠藥。
    任何一個反問都顯得矯情。
    我不會去質問。然后執拗地站在玻璃門內反射出的燈光里，用嘲弄和漫不經心將自己包裹。
    祝青仰頭擦頭發時發現了我，我明顯感覺她身體僵直了一瞬，嘴唇囁嚅著，溫潤的眼睛瞬間紅了一圈。
    我嘴角彎起，腦袋微微傾斜，好像在問她，你為什么會覺得委屈。
    可是我的眼神太冰冷了，冰冷到我藏不住任何心緒。
    “別著涼了，先回去。”徐柏將雨傘放進存傘箱內，瑩白的手掌拉著祝青。
    “生日快樂，姐姐。”
    徐柏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眉心緊蹙，看向我的眼神中閃出一抹異色，我看不懂。
    “迎生，”祝青走向我，在溫吞的時間里留下一點點溫柔的痕跡，“你一個人來的？”她看了眼我懷里的花，垂眸的瞬間，滾燙的淚像是澆在我心頭上的熱油。
    我思量自己并不能對徐柏產生任何威脅，所以我不明白祝青的眼淚，也不能明白徐柏那時的神色。
    “為什么哭？”
    祝青的淚止不住，她也不抬頭看我，像是相互較勁的孩子，彼此的腰都彎得不夠低，撬不開那把合適的鎖頭。
    “大晚上跑來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祝青哽咽著問我，聲音細軟輕柔，還藏著一抹不宜察覺的委屈在，可我滿心滿眼都是徐柏和祝青在雨□□撐一把傘的畫面，實在聽不出其它的東西。
    “送禮物。”
    我將手上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祝青懷里，生怕她下一秒反悔，連我的禮物都不想要。
    空氣凝滯了一瞬，祝青團了團懷里的紙盒，這是看一眼就能被猜出來的禮物，祝青只盯了幾秒便開口問：“衣服？”
    我點頭，“我眼光就那樣，你別嫌棄。”
    祝青一愣，“我不會的。”
    她的表情緊張而局促，仿佛在思考怎么來證明她不會嫌棄我的禮物。
    其實，怎么證明都無所謂，你的身邊已經有徐柏了。
    “今晚上睡我家，明早我送你去車站。”
    祝青這么安排。
    我看向從剛剛就默默站在身后一言不發的徐柏，他迎著我的視線向前兩步，站在祝青身旁，這黃金三角形像是最溫和的拒絕和疏遠，我聽徐柏說，“你明早上還要去實習，我去送你弟吧。”
    你，弟，吧。
    我送你大爺。
    大雨傾盆，雨點翻滾在地面的聲音宛若一支交響樂，我咧著嘴，眼中一片赤紅，“誰說我要住下？我晚上的車，現在就走。”
    祝青擰眉：“這么大的雨你怎么去車站？別斗氣”
    “跑著去，走著去，坐車去，都行，別總安排我，祝青，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怒目而視永遠被拿來對付最親近的人，我們可以將一切罪惡對準愛人，卻將柔軟展露給莫不相識的路人甲。
    我沒敢問兩人是不是住在一起，也難過于我處心積慮營造的弟弟形象會被反射性當成盾牌，將徐柏護得正好。
    真卑鄙。
    盛袁冰端著飯在我面前的座位落定，我不抬眼都知道是她。
    她說自己用盡半條命才考上跟我同一所學校，雖然不在一個專業，但好在是同樣的城市，同樣的城市里的同一片地區
    云云，說些我根本聽不進去的話，卻又在某些點上正中紅心般地踩在我的雷區。
    “開心嗎？”我問她。
    盛袁冰閉上了嘴，她知道我的意思。
    我和祝青之間的物理距離，差了十萬八千里。
    “您老喝，我道歉。”盛袁冰推給我一瓶飲料，我將最后一口吃完，抽出餐紙擦嘴，眼皮都懶得抬起。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我端起餐盒起身離開。
    盛袁冰沒有再叫我，不是放棄了，我了解她，她是個不懂放棄的人，想要什么勢必會軟磨硬泡地拿到手。迂回戰術和臥薪嘗膽運用地如火純情。
    我自慚形穢。
    那時已近深冬，食堂和外面的溫度差天壤之別，刺骨的冷風吹散了我身上攜帶出的煙火氣，也吹醒了我的腦袋。
    我在想，還是不出面了，就直接把禮物寄給祝青好了。
    這是我和祝青失聯的第三年，作為兩個不常發微信的人，我們幾乎找不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