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開新芽時，學校西面通向職工樓的林蔭道上新增了座椅，隔著兩棵樹之間就能看見一對情侶，有時候只是并肩坐著，有時恨不得騎在彼此身上。
    我察覺到盛袁冰視線時，正抱著自己的實習資料往宿舍趕，那時我剛被最權(quán)威的事務(wù)所錄取，生活逐漸走向正規(guī)，我沒有很想祝青，哪怕她中途嘗試聯(lián)系我，或者催我過年回家，我都會以各種學業(yè)上的理由搪塞過去，然后再岔開時間回家和祝爸祝媽見一面。
    陽光透過樹杈在我的后背上摩擦，連同盛袁冰的目光一起，差點就要被我隔絕于身后。
    直到我看清了她身邊的男人。
    鄭燁平。
    那個前段時間因為連劈3次腿被前女友聯(lián)名“□□”上校網(wǎng)的人。
    我腳步頓了頓，回身沖著他們的方向看了過去。
    鄭燁平靠在椅背上，上半身微微貼向盛袁冰，一雙眼睛將純真和欲氣雙雙裹挾。
    他確實長著一張勾魂的面容，皮膚白皙，鼻梁高挺精致，單單坐在那里，周身都洋溢著一股儒雅而清冷的氣息。學校內(nèi)一直有句話，叫：南院珠峰陳迎生，北苑春色鄭燁平。
    第一次聽到自己在外還有個這樣的名諱時，盛袁冰握著筆桿子的手驀然頓住，然后賊兮兮地看著我，“你高中的時候可沒想到自己這么搶手吧？”
    她臉上的笑將鼻梁上的黑色框架眼鏡推高了一點，活像風靡一時的馬里奧。
    我面無表情地將她壓在手臂下的論文截稿抽出來，“我高中的時候也沒想到你還能和我坐在一間教室里。”
    盛袁冰咯咯直笑，“那是，你不知道的多了，我選這堂課都得比平時早起一個小時，準時準點地坐在座位上，下手晚了就搶不到了。”
    我有些不太理解，“解剖課不是很冷門嗎？”
    “還不是因為有你在！”盛袁冰牙齒咬緊，“誰不想看看南院珠峰啊，才開學一個月，你倒是晉升地快啊，招蜂引蝶！”
    她越說越離譜。
    我沒再關(guān)注這個名諱，除了每堂大課都人滿為患外，并沒有帶給我任何實質(zhì)影響。并且繁重的課業(yè)和就業(yè)壓力，因為見不到祝青而產(chǎn)生的心理落差，統(tǒng)統(tǒng)使我無法分出多余的注意力。
    可能還有一個原因，盛袁冰的存在。
    我默許了她的陪伴，在大課相鄰的座位，或者小組報告，或是結(jié)伴出現(xiàn)在食堂。
    漸漸的，一些流言傳了出來，我知道，我沒去解釋，盛袁冰更不會。
    按照她的原話，“陳迎生，你身邊鶯鶯燕燕的這么多，祝青不生氣啊，我?guī)湍銚鯎跆一▎h，而且我也沒對象。”
    她提起了祝青。
    我想到祝青大學期間和我通電話說，“弟弟，可不要當渣男。”
    可是姐姐，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在接觸其他女性時，都帶著濃重的負罪感。我漸漸摸不清是對你的，還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內(nèi)心。
    鄭燁平主修應(yīng)用心理學，我唯一能和他聯(lián)系上的是同選修了籃球課，大學內(nèi)為了修夠?qū)W分而必須跟上的體育項目。
    那條林蔭道里的對視，在盛袁冰奔向我后，鄭燁平慢條斯理地舒展開自己的身體以更為放肆地姿勢和我四目相對，沒有火藥味，或者怒意沖沖，仿佛這只是走在路上偶然對上的陌生人的視線。
    “盛袁冰，別去招惹鄭燁平。”
    “嗯？為什么？”
    我在她眼里看到了簇起的火苗，“提醒你。”
    盛袁冰嗤笑一聲，“是我追你太久了，讓你覺得我這個人特別缺愛，是個人都行是嗎？”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隨你怎么想。”
    所有的電視劇和文字都在宣揚“貧賤不能移”，好似堅定的感情勢必能通過痛苦和煎熬的考量。但其實哪怕捱過了所有的苦難生活，平凡日子里細小的紋路也能輕易將感情擊碎，那可能是一只沒有放回原處的杯子，或者出門忘記拉上的窗戶，亦或者只是因為一方不再想要日復一日地將要洗的衣物翻過來。
    感情總是在變化，就像在很多年前，我躲在孤兒院的一角里，面對墨綠色的蒼空和滿地的月色，也并不知道，我對祝青的感情會漸漸變化成要與世俗對抗的地步。
    我想，盛袁冰也是這樣。
    當鄭燁平在體育課提前結(jié)束后的食堂移到我身旁時，開口的第一句是，“袁冰因為你差點被人撿回家。”
    “撿回家”是一種默認的術(shù)語，專指那些在街邊醉酒的男女因為意識模糊而被一夜情的事件。
    醬香茄子在夾子中間滑落，濺起的湯汁正好落在鐵質(zhì)表層的倒影上。
    “你把她拎回去了？”
    “你不接電話，我當然要發(fā)揮一下同窗情誼，照顧她一晚咯。”
    我記起前兩天因為整理一起刑事案件將手機調(diào)成了靜音，而我本身并不是一個會回電話的人。
    鄭燁平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帶笑。
    “果然是珠峰陳迎生，高不可攀，心理素質(zhì)強大，當個律師真是屈才，不如轉(zhuǎn)個專業(yè)，學心理學吧，讓你的所長，惠民惠己。”
    隨著下課，食堂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學生，陳迎生和鄭燁平比肩而立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有些人拿出了手機，不用想都知道后置攝像頭已經(jīng)瞄準了這里。
    聒噪的蟬鳴在濃蔭處斷續(xù)。
    我想了想，壓低聲線平靜闡述道：“她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自己，如果你來是因為想要一句謝謝，那你恐怕找錯人了，要是單純來指責，那更是不必，因為你被撿回家的人應(yīng)該更多才對。還有，我學什么專業(yè)，我自己說了算，就不勞你費心了。”
    鄭燁平?jīng)]料到我會把話說得這么直白，臉上的面具總算裂開一道口子。
    怎么會有人無時無刻都像如沐春風一樣呢，鄭燁平又不是什么天使。
    我刷卡出了食堂，塑料袋在指關(guān)節(jié)處勒出了嫩紅色的印記，我思考要不要給盛袁冰打個電話時，畢竟同窗情誼不僅僅是鄭燁平有，一份文件轉(zhuǎn)送到了我手上。
    “鄭燁平給你的。”舍友囫圇著說，“昨晚上就送過來了，你沒在嘛。”
    這是一份關(guān)于海濱市孤兒院的調(diào)查資料，在前兩年的時候，因為虐待兒童案瞬間席卷了所有人的視野，輿論導向以及民意使這個案子最后公開審理，雖然案件的犯罪嫌疑人院長廖慶已經(jīng)被判處無期徒刑，但當時因為這起案子牽扯出了很多人，連鎖反應(yīng)就此發(fā)生，遺憾的是，隨著熱度降低，這件事也不了了之。
    我關(guān)注它，不僅僅因為這是海濱市的孤兒院，更是因為，在年幼期間，我曾隱隱聽說過廖慶的名字。
    而且，不只一次。
    這使我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探頭出來，在暗處靜悄悄地俯瞰從那處出來的人，模糊的、龐大的、被掩蓋的，終于要拉出一條繩索，我必須抓住它，才能抓住我消失的那部分記憶和那些疑慮重重的，關(guān)于我所在的那所孤兒院的秘密。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一聲，一條好有申請框彈出，名字是“hope”，備注只有一句話：小組課業(yè)和我結(jié)組。
    我?guī)缀跏撬查g就猜出了對象，是鄭燁平。
    而當時我并不知道，在調(diào)查此事時，連我自己都不能幸免地“葬身”于這件事中，我發(fā)現(xiàn)了許多，許多的，秘密。
    骯臟而令人厭棄的，幾近絕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