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迎生趕到酒吧的時候，他的27歲姐姐正在吧臺邊上喝得正嗨。
    公司的會開到一半，陳迎生接到金鳴電話，說是他店里有個自己熟悉的人買醉，身邊還陪著位年輕帥氣的小哥哥，位危速來。
    這云里霧里的信息硬是讓他察覺到一星半點有用的東西，陳迎生幾乎是一瞬間就預料到這個買醉的人是祝青。
    但他不好意思這么上趕著去找她，所以一邊跟金鳴說忙得很，一邊毫不虧心地將會議壓縮到半個小時，反正有他兄弟看著，祝青也不會發生什么意外。
    四十分鐘后。
    酒吧里混亂的氣氛令陳迎生眼角跳得厲害，在吧臺的角落找到祝青時，陳迎生眼瞅著她身邊的男人已經將爪子伸到女人腰間，肆意摩挲著黑色的貼身衣料，而他姐姐還和沒事人一樣，嬉皮笑臉得對著一杯夾著櫻桃的紅色液體傻笑。
    這不是滿臉寫著“我第二天醒來不會記得任何事”嗎？
    他目光一轉便擒到了二樓的男人，對方姿態閑適地倚在欄桿處看戲。金鳴掩在帽檐后的眼睛透出精光。
    不是忙得很嗎？
    金鳴現在十分想直直跳下去，馬上到陳迎生面前，狠狠嘲笑他。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鼎鼎大名的新生代律師陳迎生，號稱不近女色24年只談過一段戀愛的陳迎生，在人前裝得人模狗樣，還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而已。
    “先生，再往前靠一步可就出不去了。”低沉的聲音剛好掩飾住洶涌的怒意，陳迎生的職業病不允許他把情緒掛在臉上。
    面前的男人可不會，魚馬上上鉤忽然駛過一艘船，不僅驚動了魚，還想把他的魚帶走，是個人都憤怒。
    “你誰啊你！這是我女朋友。”
    在身高上比陳迎生矮一頭，氣勢上就像輸了一截，為了佐證自己的話，男人粗魯地攬住祝青肩膀，喝醉的女人終于從桌子前轉過身，暈乎乎地撞向男人的肩膀，泛起了惡心。
    看著要吐。
    男人瞬間皺起眉，嫌棄的往外又推了推祝青。
    陳迎生的眼神沒從祝青臉上下來，他也皺著眉，因為擔心，僵硬的神色被劃了一道口子。
    “猥褻罪，拘役或者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說正青律師所的陳迎生能讓你坐幾年？”
    男人臉色白了白，正青律師所前段時間因為一場商業官司在整個海濱市打響了名號，尤其是它的創始人陳迎生，被譽為最年輕的金牌律師，幾乎占據了當周新聞、報紙的頭版。
    祝青臉色刷白，她豈止是喝醉了，都快要喝過去了。
    男人還愣著，陳迎生上前拽過祝青，彎腰抱起她，臨走前，他沖著站在原地不甘心的男人說，“有任何疑慮，來正青律師所找我，我親自給你解疑答惑。”
    說完便大步往門口走，好在周圍人都沉浸在酒吧的氛圍中，并沒有注意到角落的小插曲。
    出了門，陳迎生又被門衛攔住。
    那人客客氣氣的朝他笑，“我們公子說外面正在下雨，您又要照顧祝小姐又要開車，多有不便，讓我來送您。”
    陳迎生點點頭將鑰匙甩過去，雙眼瞇起，有種頭狼獵食的危險，“告訴金鳴，看好自己的店，別什么人的生意都做。”
    司機俯身一笑，“好，我如實傳達。”
    “去醫院。”
    “輕度酒精中毒，不需要住院，回去看著她防止嘔吐嗆著。”陳迎生比聽案件訴述還要仔細，開了幾副解酒藥，又抱著祝青回去。
    金鳴的人還等在門口，看見他來伸手打開車門。
    秋夜的風最纏人，沒愁也要壞情緒。陳迎生自恃最為清醒，從小到大只昏頭過一次，搭上了一輩子，他就沒敢再隨便糊涂了。
    身邊人鬧了一會兒又沉沉睡去，嘴里依舊嘟嘟囔囔。
    那三個字，曾經聯手她，摧毀過陳迎生的自尊。
    “瞧你這兒點出息。”車內氣流溫暖干燥，陳迎生兩指托起祝青的下巴，讓她靠在自己懷里微微仰頭。
    半個月不見，果然瘦了。鬧什么失蹤，還不是躲起來添傷口，沒出息。陳迎生又暗自罵她。
    祝青長著一張倔強的面孔，讓人看見就想踩踩她的底線惹怒她。
    “徐柏有什么好？能甩你兩次還不長記性。”陳迎生看了她好一段時間，司機從后視鏡里偷偷瞄了幾眼，想起金鳴說這兩位是姐弟的話，看著不太像啊。
    陳迎生規規矩矩把人送回家，從祝青包里掏出鑰匙，一枚鑰匙外加一顆紅色的心型鑰匙扣，放在手心里突然變得沉甸甸。
    陳迎生面無表情地開鎖落鎖，將人安安穩穩放置在床上，彎腰給人脫鞋，腳后跟被高跟鞋硬皮革的材質磨出紅腫，陳迎生湊近檢查有沒有出血，手掌觸到一片冰涼，他又翻出抽屜里的艾草暖墊鋪在祝青雙腳處，轉身進了衛生間，準確找到卸妝用品，坐在床沿處給人卸妝，手法嫻熟堪稱專業，分的清眼部卸妝水和唇部卸妝水，最后拿濕紙巾擦拭臉部時，祝青突然囁嚅了幾聲，眼皮動了動，眼睛閃出一條縫隙。
    陳迎生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
    “阿生。”
    “嗯。”
    也不是全然記不得，那句無比狗血的“你怎么在這”沒有出現在下一秒，陳迎生不由得松了口氣。
    床頭臥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中，祝青的臉部被修飾出一層圓潤的光暈，顯得溫柔又純潔。
    “想喝水。”
    陳迎生又折回客廳給她到了杯溫水，抱起祝青喂她小口喝完。
    “以后少喝這么多，我也不是每次都在。”
    “你都那么就沒聯系我了，怎么知道我在酒吧？”
    陳迎生沒說話，祝青接著說：“那我分手了你也應該知道吧。”
    打蛇打七寸，捏人專挑軟處，陳迎生的軟處被祝青一捏一個準兒。
    “怎么樣，開心嗎？”祝青瞇著眼睛，昏暗的室內，他不清女人眼里的情緒，一時沒接下話。
    “”靜了許久，祝青都要因為酒精的催眠而睡過去了，陳迎生才卷出一個微笑，雙眸晦澀如墨，揚眉輕聲回擊，“還可以。”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潮濕的空氣好像順著墻壁縫隙鉆了進來，陳迎生凍得發抖。
    “我去拿醒酒藥。”
    名為沉默的影子從暗處滋生出來，漸漸鎖住兩個本來親密無間的人。
    “不用，上來。”
    陳迎生聽到被角掀動的聲音，腳掌黏在地毯上。
    他思考了一下，在什么都得不到和嘗點甜頭之間猶豫。
    “不是冷嗎？小時候我們也一起睡過。”
    估計是祝青滿身的酒氣被自己吸入太多，腦子跟著一起醉了，他將一切合理化，已經成年的兩人睡在一張床上并無不妥，他們什么都不做，他們是姐弟。
    哪怕沒有血緣關系，哪怕雙方各懷鬼胎。
    身體被包裹在溫暖的被子里時，冷空氣向墻壁外退去，他獲得了堅不可摧的安全感。
    身邊溫潤的氣流晃動，祝青翻過身面沖陳迎生，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跟著雨點跳舞。祝青沉默，他也不敢多說什么，面對這個姐姐，他從來都是妥協退讓。
    有嘆息聲被夜色吞沒。他也翻身面沖祝青，輕輕的，無比合適利落地將人圈進懷中，手掌試探性地拍著祝青后背。
    時間混沌而漫長，只有淺淡的光附著在玻璃窗上。
    他以為祝青很難受。
    徐柏是她的初戀，分分合合幾次，中間的曲折他看在眼里。
    可是陳迎生很明白，祝青不需要被安慰，這么倔強的人，小時候死撐在自己身前和別人理論的人，只是遭遇了一個笑話，來自命運的拳頭輕輕揮向她。
    就好像曾經揮向過自己一樣。
    笑話比悲傷體面。
    我們什么都沒有管，我們暫時把掩耳盜鈴從潘多拉的盒子里放出來，撐一撐自尊。
    陳迎生想起曾經，年幼少時，那段堅持了很久的青春，想要封進透明罐子里的青春，自以為失而復得的青春，幻想里堅不可摧的青春，被時間的洪流徹底覆滅，曾經以為的游輪在撞擊冰川后，掙扎著再修復時，被冷風一吹，肢體七零八落。
    原來打敗愛情的，永遠都是那輕飄飄的最后一陣風。
    可是，可是。
    陳迎生想，親愛的姐姐，在你的青春開花之時，我的青春早已經被你親手扼殺在搖籃里了。
    你并不知道，就像同樣不知道我的心思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以燎原之勢葬送了我心間上的整片花海一樣。
    我好像病了，可姐姐你，卻吝嗇的不肯施藥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