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扎爾從半空中那血紅的星辰上收回陰沉的目光，并默默看向前方，在那里，卡珊宮似已近在咫尺。而這個動作像是一道無聲的指令，令四周所有的沙盜都從不安與騷動之中停下來，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馬哈扎爾，我們是要繼續(xù)向前，還是……？”
    “繼續(xù)向前。”
    沙盜們面面相覷，無不抬頭看一眼云層之間那怪異的事物，那東西散發(fā)出的威壓令人不安，但既然這位沙盜之王已經(jīng)發(fā)言，他們也只能選擇遵從。何況他們畢生追求的財富已唾手可得，也沒有任何人甘心在這時放棄離開。
    馬哈扎爾看了眾人一眼。“卡珊宮攔不住我們，讓我們一舉拿下它，整個沙漠都會徹底記住這一天，并在我們的名號之下瑟瑟發(fā)抖——”
    他看著這座熊熊燃燒的城市，與城市上空壓頂?shù)暮谠疲约霸崎g那令人不安的怪異之物，不知為何，心中忽然隱隱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
    今天過后，這座王城可能便不復(fù)存在了。
    而伊斯塔尼亞人的歷史，將在這一天之后，走向另一個方向。
    這個念頭忽然讓他心中滋生出一個不切實際的野心——
    這位沙盜之王心中不由想起了另一座城市，依督斯——早在他出生之前，那座沙漠邊緣的貿(mào)易之都便已經(jīng)化為了一片廢墟，埋藏在黃沙之下。但關(guān)于那里的傳說，數(shù)十年來在沙海之上流傳不絕，其中之一，便是描繪今天的佩內(nèi)洛普王室的。
    佩內(nèi)洛普家族的先祖，當今沙之王的曾祖父，曾經(jīng)不過只是一個不怎么出名的王室旁支子弟而已，但其在依督斯的一次冒險經(jīng)歷，便讓他獲得了驚人的財富。這財富讓佩內(nèi)洛普家族重新崛起，并回到了舞臺的中心。
    然后才有那之后的故事，在兩代人的努力之后，藉由與圣選者、考林—伊休里安人合作的機會，奪取了先代王室的桂冠。
    這個傳說雖然在沙海之上只是私底下流傳，但馬哈扎爾對此深信不疑。他生在伊斯塔尼亞北方的一座小村莊之中，那里靠近考林—伊休里安，也靠近那座名為依督斯的廢墟，因此他可以說是從小聽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長大。
    傳說那城市之中曾積累下驚人的財富，但在沖天的火焰之中付之一炬，從此埋藏入廢墟之下，結(jié)果白白便宜了那些后來的盜掘者。他聽過無數(shù)盜掘者的傳說，尤其是那些大發(fā)橫財、并在沙海之上留下名聲的那些人。
    雖然他從未親眼見過，因為自他長大之后，依督斯早已只剩下一片無人問津的瓦礫，其中埋藏的財富，也在百年之間皆散盡一空，只留下那些令人向往的神怪傳言而已。但他從小便向往那些故事，并無數(shù)次因此而扼腕，只恨自己不能早生百十年。
    雖然那已經(jīng)是他成為沙盜之前的故事了，對于他來說也不過只是一段關(guān)于年輕時代的記憶而已。
    不過佩內(nèi)洛普王室之所以有今天的一切，也不過是得益于依督斯的一次發(fā)跡而已。
    他眼中倒映出此刻這座城市地獄一般的景象，昔日的一切，又在他眼前重現(xiàn)，這不又正是另一座依督斯？他想要的一切，此刻都在這個地方，這座城市就像是一位不設(shè)防的少女，任由他予取予求。
    佩內(nèi)洛普王室的先祖，可以因為同樣的機遇，登上沙之王的寶座。
    他又如何不可以？
    想到這里，這位沙盜之王心中好像下定了決心。
    他面向眾人，臉上神情如同掛了一層冰霜，聲音也漸漸冷了下去。“盲從者弄出的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等一切結(jié)束之后，我們自會找他們算賬……”到了這時候，他豈能不明白是發(fā)生了什么，但也只拔出彎刀，向前一揮。
    他拔高了聲音：“至于現(xiàn)在，和我一起去打開卡珊宮的大門，帶著我們的戰(zhàn)利品離開這個地方。”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一眾沙盜心中的貪婪，他們齊聲應(yīng)諾，并再無遲疑之心。
    ……
    天空中漸漸匯聚的云層引起了方鸻的注意。
    若在北方的一些地方，這樣的云層十分常見，多半預(yù)示著一場豪雨，甚至是風暴的來臨。但在伊斯塔尼亞的這片沙海之上，他還很少看到這樣低沉沉的云層壓頂?shù)那闆r發(fā)生，縱使在夜里，往往也能看到清澈透明的蒼穹，與蒼穹之上的無數(shù)星斗，映照著漫漫的銀色沙海。
    他一只手扶著小艇的側(cè)舷，抬頭看著半空中的景象，低壓壓的黑云，已經(jīng)遮住了月光，令四周的光線暗了下來。半空中甚至起了風，將銀色的風帆揚了起來，呼呼作響，也吹得他一頭長發(fā)飛揚起來，遮住眼睛。
    方鸻用手撥開劉海，回頭去問道：“距離依督斯還有多遠？”
    洛羽默默看了一眼地圖，計算著來時的行程。“不到半個小時，來時是逆風，回去時會稍微快一點。”
    “還有三個小時黎明。”
    方鸻自言自語。
    片刻之后，他又問：“社區(qū)之上有什么消息么？”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帕克。“你問得正好，煉金術(shù)士，我剛找到我們的夜鶯小姐發(fā)的帖子，”帕帕拉爾人自鳴得意地答道。自從上一次塵暴的教訓之后，他們便學到了一些新東西，并商量好了如何在失去一般聯(lián)絡(luò)手段的情況下，互相通訊的問題。
    具體又分為，通訊系統(tǒng)失聯(lián)，社區(qū)失聯(lián)，和所有正常手段皆失聯(lián)的情況下——而眼下，其實僅僅是通訊系統(tǒng)失聯(lián)而已，奎斯塔克那邊有未知的情況，截斷與外界的聯(lián)系。但與大塵暴不同的是，社區(qū)還是依舊可以正常登陸的。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們早約定好在社區(qū)固定板塊，用固定的格式發(fā)帖，以彼此聯(lián)絡(luò)。當然為了保密，帖子本身是匿名的，標題也令一般人看了一頭霧水：
    ‘出售大白菜，十萬里賽爾一斤，或換火箭飛拳。’
    “和團長猜的差不多，”洛羽顯然也打開了那個帖子，此時開口道：“沙盜攻擊了奎斯塔克。”
    “攻入外城了么？”
    洛羽點了點頭。
    “也有突然出現(xiàn)的煉金術(shù)士？”
    洛羽再一次點頭。
    “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了？”
    “大公主殿下為了為市民撤入北邊的城區(qū)，讓王宮禁衛(wèi)與瑪爾蘭、安卓瑪?shù)尿T士主動出擊，在內(nèi)城之外與沙盜們交上了手，雙方互有勝負……”
    “不過直到沙盜之王馬哈扎爾攻入了帕特里克大橋為止，沙盜之王與他的手下出現(xiàn)之后，戰(zhàn)局便不容樂觀起來……所幸瑪爾蘭的圣騎士們保護魯伯特公主與其他人一起撤入了內(nèi)城，依托著內(nèi)城的城墻，應(yīng)當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
    但一旁的阿方德聞言搖了搖頭。
    這個半身人來時與他們一起，回去時也是同樣，他其實不太樂意冒這個險，不過沙之王對這個唯一會開船的半身人向?qū)гS以重諾，在巨額報酬的引誘之下，作為一個‘賞金獵人’，又怎么會拒絕呢？
    至于有沒有命拿這樣的問題，自然毋須考慮的。
    這個半身人此刻忽然插嘴道：“自奎斯塔克建成以來，從來沒有人攻破過它的外城墻，茫茫沙海構(gòu)成了這座王城最好的防守，很少有軍隊可以橫渡沙海至此，并征服這座城市。何況這片貧瘠之地，也沒有人能看得上……”
    “因此數(shù)百年下來，奎斯塔克人其實已經(jīng)安逸慣了，外城的防守在平日里還可以說可以對付一下沙盜，但至于內(nèi)城，防備早已松弛不堪……縱使是兵力滿員的情況下，也很難說可堪一擊，又何況現(xiàn)在？”
    方鸻聽了，也不反駁，只又問：“洛羽，這就是最新的戰(zhàn)況了么？”
    而這一次前者還未回答，一旁帕克便已尖聲尖氣地開口道：“不用看了，這是半個小時之前的情況。”
    “半個小時之前？”
    洛羽也掃了一眼最后回帖的時間，除開那些來自社區(qū)上其他人無關(guān)緊要的回復(fù)之外，夜鶯小姐的最后一次回帖，正是在三十分鐘之前。“是的，之前就沒有任何回復(fù)了？”
    “其實不僅僅是這個帖子，”帕克又道：“我檢查了社區(qū)上其他相關(guān)的帖子，關(guān)于沙盜攻擊奎斯塔克的帖子大約有三十多個，都所有主貼的回復(fù)都在三十分鐘之前，最晚的一個也是三十一分鐘。”
    方鸻默默皺了一下眉頭。
    若說愛麗莎半個小時沒有回帖，有可能是那邊這段時間之內(nèi)沒有什么新的情況發(fā)生的話。而社區(qū)之上的所有相關(guān)主題，全部都在三十分鐘內(nèi)斷了音訊，這只能說明，奎斯塔克那邊的又出現(xiàn)了新的情況。
    連社區(qū)也失聯(lián)了。
    他立刻回頭，對船頂上的帕沙喊了一聲：“帕沙，放一只魔法信使回去。”
    桅桿上立刻傳來小男孩干脆的聲音：“明白，船長大人！”
    而阿方德這時嘆了一口氣。“半個小時，是差不多兩個塔里亞刻了吧？沙盜在那之前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帕特里克橋，要是我們不能快一些的話，多半他們只會給我們留下一片廢墟。”
    半身人又聳了一下肩：“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你們答應(yīng)沙之王的理由是什么，就算我們趕到，又能如何呢？我們能阻止馬哈扎爾，還是可以幫助大公主守城？”
    方鸻心事重重，第一時間并沒有理會對方，而是對洛羽說道：“能不能再快一些，洛羽？”
    洛羽點了點頭：“我可以嘗試一下。”
    然后方鸻才轉(zhuǎn)過身，對前者反問道：“那你為什么又要答應(yīng)下來呢，阿方德先生？”
    “我？”阿方德想了一下。“自然是為了錢，雖然機會不大，但總得要搏一把。何況公主殿下許諾我的報酬，我才只拿到了定金而已，辦了事就要收賬，艾德先生應(yīng)該可以理解吧？”
    這句話讓方鸻差一點忘了眼下這困境重重的局面，他有點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家伙：“所以說，其實沙之王不提，你也會回去？”
    半身人理所當然地答道：“那不一樣。”
    那的確不一樣。
    能選擇兩面賺錢，為什么要只取一邊呢？
    這些盜賊兄弟會出來的人，還真是個個都是人才。
    不過表面雖然表現(xiàn)得輕松，但阿方德之前的話，還是讓方鸻心中憂心忡忡。
    只是他看著前方，一時還無法看到奎斯塔克沖天的火光，因此未將這種的擔憂寫在神情之間而已。
    此刻小艇另一頭，羅昊正從那里走了過來——這個來自軍方的胖子，從之前開始便一直一個人思考著什么，直到此刻，他才走到方鸻面前，開口道：
    “艾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方鸻正看向?qū)Ψ健?br/>     而也正是這個時候，甲板下的艙門吱呀一聲推開來。一臉憂慮的姬塔出現(xiàn)在了那個地方，開口對兩人說道：“艾德哥哥，阿菲法小姐的狀況有些不太對，葉華會長讓你下去看看。”
    方鸻這才想起船上還有關(guān)于沙之王巴巴爾坦的另一個委托，只是他忍不住懷疑，眼下就算是到了奎斯塔克，那邊的情況，真的允許給這位秘術(shù)士小姐施治么？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還是走下船艙去。這艘小艇的船艙不過只是一個狹窄的空間而已，里面原本堆放著一些物資，但為了更快抵達奎斯塔克，早已清理一空，眼下只剩下一張臨時架起來的床。葉華與一眾沙之王的御醫(yī)們便守在這個地方，阿菲法躺在床上，一側(cè)艙壁上掛著一盞昏暗的風燈，在搖曳不定的光芒照射之下，這位秘術(shù)士小姐的狀況看起來比之前更差了。
    御醫(yī)們正在低聲討論著阿菲法的情況，從他們的語氣便可以聽得出來，情況不容樂觀。而方鸻越過這些人，來到那位秘術(shù)士小姐的身邊，用手探了一下對方的額頭，滾燙得有些嚇人。
    他抬起頭去，對上葉華的目光。
    這位南方同盟的前任會長，自然不是什么醫(yī)者，不過此刻對方眼中閃動著一絲不一樣的光芒，壓低聲音對方鸻開口道：“這不是什么毒藥的效果，艾德。”
    “怎么？”
    “她身上有以太波動，而且很劇烈，連剛才我都感受到了，”葉華看了看不遠處那些醫(yī)者，聲音更低了一些，“那氣息我有些熟悉，和之前在大廳之中似乎一模一樣。”
    方鸻微微一怔，和之前大廳之中一模一樣，那不是說……
    盲神笛卡。
    他看向阿菲法，忽然之間反應(yīng)了過來，盲從者之所以帶這位秘術(shù)士小姐離開，或許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或者說他們唆使沙之王執(zhí)行這個計劃，讓其復(fù)活王妃，本身就是為了制造出這么一個載體而已。
    而幻海之中的水晶已經(jīng)被他擊碎，其中蘊含的力量至少有三分之一為妮妮吸收，剩下的一大半，都到了阿菲法身體之中？也就是說，盲從者們的計劃，雖然看起來已經(jīng)失敗，但或許也至少成功了一半？
    但剩下的一半是什么情況，阿菲法眼下看起來并沒有真正變成盲神笛卡復(fù)活的載體，而是這么一個半死不活狀況。
    眼下他們又應(yīng)該怎么辦？
    將阿菲法帶到奎斯塔克醫(yī)治，看起來無論如何都不算是一個靠譜的選項了。
    他不由看向葉華，對方讓姬塔將他叫下來，肯定不僅僅是為了他告訴他這件事而已。果然，這位游俠之王開口道：“眼下有兩個選擇。”
    “她吸收了那水晶之中的力量，眼下狀況不明，你我皆知，盲從者們的目的是復(fù)活盲神笛卡，因此這位小姐體內(nèi)的力量，很有可能與之有關(guān)。因此現(xiàn)在帶著她前往奎斯塔克，說不定是一個不穩(wěn)定的因素，或者說定時炸彈。”
    “簡單的辦法，是現(xiàn)在就放棄，她的狀況已經(jīng)很差，若是放棄救治的話，說不定堅持不到奎斯塔克便會咽氣。這樣一來，沙之王巴巴爾坦也怪不到你頭上，畢竟你們已經(jīng)盡力了。”
    方鸻聽了，不由看了床上的阿菲法一眼。但他沉默了片刻，本能地抗拒這個選擇，雖然可能這樣更安全與穩(wěn)妥，而且正如葉華所說，沙之王巴巴爾坦也無話可說，但眼前這個少女在貝因幫助過他們那么多，作為朋友，他也不愿意作此選擇。
    更何況，對方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原住民粉絲呢。
    “第二個呢？”他默然問道。
    葉華看著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問，不過第二個辦法我也其實也沒底，你來幻海，我猜應(yīng)當是見過蘭德與那個煉金術(shù)士了吧？他們很清楚盲從者的把戲，阿菲法小姐身上的情況，問問他們說不定會有什么解決的辦法。”
    方鸻沉默了下來，這個辦法可以說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畢竟葉華大神所說的也只是一個可能性而已，要是對方也不知道呢？
    不過他沉吟片刻，還是決定相信這個可能性。
    “那我們就選擇第二個辦法好了。”
    葉華微微一笑：“眼下你是船長，船長說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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