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鸻手中是希絲的狂熱者印記，薄紗一樣的光輝射入濃濃的迷霧之中，迷霧竟自動向兩邊退開來，露出一條石板小徑。
    前方正是通往灰橡木廣場的路，熊熊烈焰將霧氣照亮，透出粉紅色，即使還未踏足其中，方鸻也一樣能感到灼熱的溫度撲面而來。
    他毫不猶豫地抬步走入其中。
    紅葉隨他一起走上小徑，希爾薇德與謝絲塔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揉著屁股一路嘟噥的帕克，最后才是迪克特與盧恩。
    年長的騎士與黑山羊商會的會長一前一后。
    那條路并不長，甚至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火海與灰橡木廣場。
    方鸻第一個走出小巷，便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廣場之上。
    米蘇仰著頭，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在她不遠處，是一頭形同陰影的巨龍——幽暗的鱗片如同黑煙彌漫，嶙峋的犄角之下，眼眶如骷髏深黯。
    它似乎還沒有最后蘇醒，但已然復(fù)蘇過來。
    米蘇回頭看了眾人一眼：“你們怎么才來，執(zhí)政官先生，市民們都離開了嗎？看來接下來我們得與這怪物拼死一搏，希望渺茫，但總須一試。”
    在這個幻境中，這位女士似乎繼承了之前的記憶。
    執(zhí)政官？紅葉狐疑地看了方鸻一眼，有些好奇之前發(fā)生了什么。
    米蘇看向盧恩，微微一笑：“盧恩，我說謊了，其實我一開始就明白那件事危險重重。但今天若你要沖我發(fā)脾氣的話，等離開這里再說好嗎？”
    “我等了三十年，也不急這一刻，不過我劍弄丟了，那之后我也再沒拿起它過。”盧恩淡淡地答道。
    三十年前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的‘年輕商人’，并沒有和以往一樣抱怨開來。三十年的時光，已經(jīng)染白了他的雙鬢，讓他度過人生中漫長的光陰，變得沉靜。
    他的語氣，好像只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米蘇微微有些訝異，像是體會到了這樣的改變。她輕輕一笑，將自己備用的另一把劍拔出來，交到他手上。“這是我父親親手打造的劍，你可別把它弄丟了?！?br/>     “那么你父親知道你把它給一個陌生人，會不會揍我？”
    “興許很快就不陌生了——”
    女士掩口一笑，有些小小的狡黠。
    而盧恩抿著嘴唇，只一言不發(fā)地接過劍，然后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廣場之上的龐然大物。
    其他人也各自拿出武器。
    紅葉有點意外地看著這一幕，她問方鸻：“那人好像是我們的雇主，那個女人是誰？那騎士不是和你們一起的嗎，他們怎么好像也認(rèn)識？”
    但方鸻沒有回答她。
    他只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昔日的災(zāi)難將多里芬化為一片廢墟，但人們的記憶，卻始終縈繞于那座曾經(jīng)的城市之中。
    這令他心中微微有些感嘆。
    三十年后，盧恩-林修斯不再是他在幻境之中看到那個年輕人，他已不再年輕，甚至逐漸老去。三十年，對于凡人來說近乎是一生的一半，而在這一半的人生當(dāng)中，他始終記得那一日所發(fā)生的事情嗎？
    方鸻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尼可波拉斯。
    那大概才是黑暗巨龍的真實形態(tài)，它僅僅是趴在那里，就占據(jù)了大半個灰橡木廣場，比在旅者之憩時不知大了多少倍。
    “那是一頭龍耶！”
    帕克顯得有點好奇，他說道：“我看趁它還沒醒過來，我們先給它一下子，你知道這種世界首領(lǐng)，有時候就是團滅在1%功虧一簣?！?br/>     但尼可波拉斯忽然張開了眼睛，琥珀一樣的，豎狀棱瞳的眼睛。
    眼眶深黯之處一點金焰。
    它緩緩抬起頭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每一個進入廣場的人。“我等你們有一陣了，人類?！?br/>     是尼可波拉斯的聲音。
    低沉，沙啞，與之前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她已經(jīng)找回了屬于自己的力量。
    帕克嚇得尖叫一聲，趕緊放下手中的十字弓以示清白：“啊，我剛才什么也沒說，尊敬的龍女士！”
    “你能不能別那么丟人?！奔t葉瞥了這家伙一眼。
    而方鸻只看著對方。
    尼可波拉斯的語氣有些尖酸刻?。骸翱纯茨銈儸F(xiàn)在的樣子。”
    “你們對誰才是最后的勝利者可還有疑問？”
    “昔日的力量已經(jīng)完全回到了我身上，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而至于你們。”
    它露出鋒利的獠牙，冷笑道：“我會給你們一個驚喜?！?br/>     “可惜并沒有什么驚喜，尼可波拉斯?！北R恩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看著這大家伙回答道。
    “三十年前，你在這個地方，也是如此被打敗的?！蹦觊L的騎士手持長劍，也如此說道。
    “想必你當(dāng)時同樣不可一世，但最終卻被困在這個地方，不是嗎？”紅葉看了看兩人，也抬起頭毫不示弱地對巨龍開口。
    “夠了！”
    尼可波拉斯怒吼一聲，瞬間被激怒，一爪向眾人掃來。
    但年長的騎士舉起右手，一面金色的護盾在半空中閃現(xiàn)，將它這一擊擋下。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張金色的大網(wǎng)。
    尤其是方鸻與希爾薇德。
    那金色的光網(wǎng)在兩人看來是如此熟悉。
    尼可波拉斯又驚又怒地看著這面光盾：”這是那個女人的力量！”
    米蘇緩緩這才走到前面來，她看著迪克特，微微有些欣慰：“迪克特先生，你果然沒有忘記我們的承諾?！?br/>     年長的騎士只盯著黑暗巨龍，頭也不回地答道：“三十年前來，我日日夜夜不曾忘記，我曾經(jīng)發(fā)下重誓，我余生也只為今日這一刻而存在。”
    “謝謝，這話不僅僅是為我自己所說的?！?br/>     三人中，只有盧恩神色有些復(fù)雜地看著那金色的光網(wǎng)。
    “那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紅葉不由向后者問道。她終于也看出，這位陌生的女士才是這一場戰(zhàn)斗的主導(dǎo)者。
    米蘇看著尼可波拉斯，答道：“尼可波拉斯是黑暗巨龍之中的佼佼者，只有嘉拉佩亞可以對它造成有效威脅，你們掩護我展開戰(zhàn)斗，最好是能攻擊到它曾經(jīng)受過傷的眼睛?！?br/>     但紅葉看著米蘇手中的劍。
    雖然那劍分明是妖精圣劍嘉拉佩亞無疑，可她顯得有些猶豫：“可那劍……”
    她明明記得，在之前的場景之中，虛妄勝利之刃已經(jīng)被信使所摧毀。
    她話音未落，尼可波拉斯已經(jīng)猖狂地笑了起來：“沒有虛妄勝利之刃，她不過只是一個幻影而已，而今就算你們還掌握著一些那個女人的力量，可又能如何？”
    巨龍眼中閃動著不可一世光芒。
    “在這個場景之下，沒有了虛妄勝利之刃，我就是無敵的存在?！闭f著，她一口烈焰向著廣場噴吐下去。
    金色的光網(wǎng)瞬間支離破碎。
    “躲開！”
    米蘇大喊一聲。
    所有人都四散讓開，躲避開蔓延開來的火焰。
    “迪克特先生！”女士又喊了一聲。
    年長的騎士點點頭，向著尼可波拉斯一伸手，一道金色的光從他手中射出，射向黑暗巨龍的其中一只翅膀。
    方鸻也放出了步行者III型，紅葉在他身后則拿出了殲滅者QV700。
    “希爾薇德小姐，”他回頭喊道：“你去占領(lǐng)制高點?！?br/>     “你小心，隊長。”希爾薇德輕輕一點頭，打開皮箱卡扣，從中拿出魔導(dǎo)銃三兩下組裝好，轉(zhuǎn)身便與自己的女仆一起消失在小巷之后。
    “我呢我呢？”帕克大聲叫道。
    方鸻看了這家伙一眼：“帕帕拉爾人有一個種族天賦你知道嗎？”
    “什么？”
    “肯定死不了，自求多福吧?！?br/>     “什么，這是差別待遇！”帕克氣得哇哇大叫。
    不過方鸻也不指望他一個主職制圖員、夜鶯，副職弩手的家伙能干些什么，反正這家伙自己也會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毋須他操心。
    而另一邊。
    年長騎士手中的金色光輝正籠罩在巨龍身上，后者似乎非常畏懼這種力量，它怒叫一聲：“你們這些可惡的蟲子——”
    但它左支右突，就是掙脫不開，一時間只能連連噴火，導(dǎo)致廣場上的眾人險象環(huán)生。
    所有人中只有方鸻等級最低，跑得稍慢就差一點被火錐追上，所幸紅葉從后面沖上來一把將他撞飛了出去，才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道烈焰噴吐。
    不過紅葉自己卻受了傷，在那里捂著自己燒傷的右臂直皺眉頭。
    方鸻躲在一面斷墻后面看著對方，有點過意不去：“對不起，我往右邊跑的話應(yīng)該可以躲過去的。”
    紅葉白了他一眼：“以后還逞能？這次要不是我堅持跟上來，你就掛在這個地方了?！?br/>     方鸻心想這一道火燒過來自己還真未必就掛在那個地方，別忘了他手上還有那個奇奇怪怪的印記，但對方為自己受了傷，這樣的話自然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只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紅葉看著這家伙這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接下來兩人探出頭去，才看到米蘇動作飛快地穿過廣場，來黑暗巨龍的另一邊，她回身看過來，再喊一聲：“盧恩，迪克特先生！”
    年長的騎士本就在與尼可波拉斯僵持，聽到這一聲喊，手一松，手中的金色光輝頓時消失。
    尼可波拉斯哪會料到對方竟然會突然撒手，措不及防之下整個身體都直立了起來，向后方撞去。
    那里原本是一座高大的豪華旅店，在火海之中燒得只剩下框架，在它體重壓迫之下頃刻之間崩塌。
    不過龍鱗防御驚人，又對于火焰免疫，這一下頂多也就是讓它稍微有點失去了平衡而已。
    尼可波拉斯尖叫連連，掙扎著想要重新站起來，不過它琥珀色的視野之中，已經(jīng)映出一個人爬上附近屋頂，向著自己的眼睛直撲過來。
    那人正是手持米蘇父親打造的利劍的盧恩。
    雖凡劍對于巨龍幾乎沒有任何威脅，但尼可波拉斯早就過了那個狂妄自大的時候了，它怒吼一聲，一揮翅膀便向后者掃去。
    盧恩在屋頂之上向前一滾，避開這一擊，讓巨龍的翅膀只扇塌了半座屋子。但他哪料到尼可波拉斯這一擊竟然是假動作，真正的殺招還在它的尾巴上。
    “小心，盧恩先生！”
    方鸻的提醒來得晚了一點。
    盧恩-林修斯完全沒注意到尼可波拉斯的尾巴是從什么方向掃過來的，它在半空中淡淡如一條鞭影，一下抽過來，正中他小腹。
    前者瞬間被抽飛了出去，飛過一條街，落在了廣場的另一頭。
    “盧恩——！”米蘇的聲音撕心裂肺。
    方鸻看到這一幕，想也不想便向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掩護我，紅葉小姐。”他臨走之前喊了一聲。紅葉不由氣結(jié)：“你這家伙，怎么老喜歡隨便擅自行動——”
    但方鸻當(dāng)然不是沒頭沒腦地行動。
    只是盧恩現(xiàn)在所在的方向，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位置。
    而另一邊米蘇看方鸻出手，咬了咬牙回過身去，戰(zhàn)場之上機會轉(zhuǎn)瞬即逝，他們在這場戰(zhàn)斗之中并沒有太多機會去猶豫。
    犧牲也是必然的——
    尼可波拉斯在擊飛盧恩就一直在尋找米蘇的身影，它知道在這場戰(zhàn)斗之中只有這個女人的幻影對于自己威脅最大。
    雖然虛妄勝利之刃早在上一個場景之中就被摧毀，但是知道對方會不會有什么后手？
    就連凡劍它也不敢放松警惕，何況還是三十年前的正牌妖精圣劍——嘉拉佩亞。但讓它有些緊張的是，自己一直也沒能找到米蘇的蹤影。
    它倒在那片廢墟之中，因此一時之間不敢輕易動彈，包括爬起來恢復(fù)平衡的行動也顯得小心翼翼。
    這樣的謹(jǐn)慎似乎幫了它大忙，在它起身的同一刻，它才終于在那棟建筑后面發(fā)現(xiàn)了行蹤隱秘的米蘇。
    “找到你了，蟲子！”
    尼可波拉斯心中冷笑，但卻假意裝作沒看到的樣子，繼續(xù)翻身從地上爬起來。它小心翼翼地把尾巴移到最遠的位置，仿佛是為了讓對方放松警惕，但同時，卻用一只翅膀擋住自己的右爪。
    將自己的攻擊動作始終隱藏在雙翼下面。
    米蘇果然上當(dāng)。
    她看那頭惡龍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樣子，一個箭步飛上旁邊的墻壁，步伐輕靈地踩著墻跳上屋頂，謹(jǐn)慎地繞到尼可波拉斯的另一側(cè)。
    然后舉起手來，從手中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束正中尼可波拉斯的后背。
    黑暗巨龍痛叫一聲。
    它氣得差點尖叫起來，對方居然不是摸過來用劍刺它的眼睛——而是用那女人的力量攻擊自己，讓它措不及防結(jié)結(jié)實實吃了一這一下子。
    這一下雖然對它來說連輕傷都算不上，但疼痛感卻是實打?qū)嵉摹?br/>     尼可波拉斯痛得昂起脖子來，然后它馬上就明白了對方想要干什么——它眼睛失去了雙翼的保護的時候，米蘇一下子從屋頂上躍起來，落向它背后。
    要不是它早有防范，這一下說不定真讓對方得了手。
    但尼可波拉斯早就等待著這一刻，它低沉地咆哮一聲，右爪忽然從翅膀之下鉆了出來，抓向半空中的米蘇。
    但正是這個時候，遠處一棟還算完好的屋頂上忽然一聲槍響。
    子彈劃過半個廣場，飛旋著直射向尼可波拉斯的眼睛。
    黑暗巨龍憤怒地尖叫一聲，它不懼凡鐵，但卻不敢輕易造次，只能收回爪子用雙翼一擋，擋下子彈。
    它才向那個方向一看，只能看到貴族少女的影子靈巧地消失在那里的屋頂背后。
    敏銳得像是一只警覺的鹿——
    這一槍將兩者拉回了原點，米蘇這才意識到中了埋伏，情急之下就想后退。但尼可波拉斯怎么會給她這個機會，這頭巨龍雙翼一張，忽然之間從喉嚨深處吐出一串低沉的咒文來。
    龍魔法。
    這個世界上最本源的力量之一。
    一道的無形的屏障在米蘇身后產(chǎn)生，將她生生禁錮在原地。
    不過尼可波拉斯自己也不好受，黑暗巨龍是背叛了龍神巴哈姆特的龍裔，它們很少會使用早已遺忘在血脈之中的龍魔法，若不是情急之下，尼可波拉斯也不會如此。
    但背叛者終究會受龍神的詛咒，血脈之中的詛咒之力與以太魔力一起在尼可波拉斯體內(nèi)發(fā)作，讓它差點站立不穩(wěn)跌倒在地上。
    但它總算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它喘著粗氣，看著被禁錮在半空中的米蘇，忽然之間低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癲狂——它贏了。
    它終于脫困了，可以離開這個見鬼的地方。
    去向修約德的后人們，去向這個該死的王國復(fù)仇。
    但尼可波拉斯卻有些愕然地發(fā)現(xiàn)，在它面前本應(yīng)該感到絕望的米蘇，臉上卻沒有多少害怕的樣子。
    那個人類女人，反而是有些憐憫地看著它。
    問題出在什么地方？
    它微微瞇起眼睛，然后猛然之間才發(fā)現(xiàn)——對方手上竟然沒有那把劍——妖精的圣劍，嘉拉佩亞。
    確切的說。
    對方手上，根本是空空如也。
    “怎么會??？”尼可波拉斯心中忽然閃過一股寒意，它失聲道：“那劍呢！？”
    “在這里！”
    一個淡淡的聲音說道。
    尼可波拉斯下意識地回過頭，琥珀色的眼睛中只映出年長的騎士一臉肅然的神色，與他手中越來越近的。
    妖精圣劍。
    嘉拉佩亞——
    那一幕像是一百年之前的重現(xiàn)。
    那個叫做約修德的男人，就是這么刺瞎了它的一只的眼睛，那昔日的痛苦與屈辱，在這一刻一起重新浮上尼可波拉斯心頭。
    它尖叫著試圖驚慌地閉上眼睛。
    但晚了。
    劍砰一聲刺中了它琥珀色的眸子。
    騎士松開手，重重地落下。但他抬起頭，卻看到自己手中的嘉拉佩亞，在尼可波拉斯晶體一樣的瞳孔表面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在巨龍的尖叫聲中。
    劍被彈飛了出去。
    它打著旋兒飛過半個廣場，然后不偏不倚，剛好插在廣場中央那座雕像的基座之上。
    鏘一聲輕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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