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自打書房那次不歡而散之后，楚昊軒已困在督軍府數(shù)日。
    “好歹也是父兄，怎么能這樣對你！”梁茉雅低聲咬牙控訴。
    眼下的處境，他已有預料，只是意外每日送餐的竟會是梁茉雅。
    “他們居然肯放你來見我，看來已是格外開恩了。”
    他淡淡一笑，梁茉雅意識到隔墻有耳，隨即便平復了情緒。
    “吃菜，幾日不見，又瘦了。”她從餐盒里取出筷子，但夾的可不是菜。
    楚昊軒投以感謝的目光，不動聲色笑道：“有勞夫人了。”
    桌下那一紙展開，僅只得一列：戰(zhàn)事已起，不可幸免，唯有自保。
    也罷。有啟山在，軍火便在，亦不怕日后生變。
    但北地戰(zhàn)事一起......他又不住記掛起本該封存心底那人，只是無關(guān)私欲。
    心底輕嘆一聲：還是希望，她和孩子能平安無事。
    天津，法租界。
    陸軍部收到電報后，片刻不敢耽誤。
    只是葉文佩被收押前那幅早已預料亦不反抗的神情，令人意外。
    “——咳！”
    秦晉山親自把從念母女送上列車，即刻便叫副官驅(qū)車返回了花園別墅。可那日分別之后，他的病情似乎急轉(zhuǎn)而下。
    “三少！”常彪震驚無比，只見秦晉山攥在掌中極力掩藏的手帕透著血絲。
    蜜合色的帕子是女兒送給他的，四角都繡著念念最愛的紫陽。他的手止不住地顫，那繡花葉子亦跟著在顫。
    “都拖成這個樣子了，當真若是開戰(zhàn)，老常也絕不同意三少出征。”
    平日在妻女面前掩藏得辛苦，熬到平安將人送走之后，終于一瞬爆發(fā)。
    “那我也不能讓小九去！”
    此生團聚的心愿已了，雖然做不到了無牽掛，但秦家的人絕不會聽天由命——白骨黃沙，才應是他的歸宿。
    “記住，九少爺才是大帥府的未來！若戰(zhàn)事已開，我出征后，還望常副官幫扶小九——護秦家上下周全。”他心意已決，似乎料定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征戰(zhàn)。
    “......且一年之內(nèi)，不得告訴三少夫人真相。”他實在清楚從念的性子，她這么多年都不曾放下，一旦得知真相，必定會拋下念念。
    秦晉山取出備好的東西，一個沉甸甸的小號檀木箱子，僅裝了四封早已寫好的信。
    “三個月一封，整好一年。”他語氣一頓，沉重又道：“還有這箱子......日后，便用來裝我的遺物吧。”
    “——小山！”常彪待反應過來，轉(zhuǎn)瞬痛哭出聲。
    七歲起就再沒人叫過的乳名，又叫人拉遠了思緒。
    翌日，私宅。
    “少夫人。”
    一下樓便撞見了高勝鳴，蕓生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卻不應聲。探一眼他身后，隨即便垂下了目光。
    “起了？”秦嘯川遠遠走來，手里拎著一個眼熟的行李箱。
    高勝鳴接過箱子，秦嘯川神情愉悅，上前牽過她。
    “小初呢？”她已學著忍耐妥協(xié)靜候時機，不會再無妄反抗。
    “在車上等你。”這般順從引得秦嘯川側(cè)眸打量起她的心思，倏而含笑提醒：“別高興的太早，我隨時都可以反悔。”只是擔心她和孩子的安危，送去別處避避風頭......他神思一頓，又憶起昨夜身下那張神情游離凄婉的臉，那個時候，她在想誰。
    “我沒有。”似有察覺，目光掠過他眼底深藏不露的情緒，那種未知讓人震懾，她亦不想惹惱他。
    佇立在道路一旁的灰色城墻斑駁厚重，車窗上倒映著一張氣色漸好卻越來越陌生的面孔，一雙瞳孔微微收縮，回神驚詫之余又見那人輪廓清晰的側(cè)影。那雙平日里銳利無比的眼輕輕闔上，她鬼使神差地抬起纖細的指觸上窗上的影......他抱著她吻著她哪怕是昨夜彼此那樣貼近的時候，她仍是清醒的。可是這一刻，鋒芒藏盡，那眉間生起莫名的溫柔，又令她想起昔日倚在懷里熟睡的小初......還有多久以前那個親口許了她一生的人。指尖漸漸陷入冰涼的掌心，刺出了肉紅色的月牙印記。
    北平，李宅。
    “爺，有客人來訪。”
    李景云命人放出肖安被仇殺的消息，幫會也還剩下一堆爛攤子，暗斗開始白熱化。因此，近來煩心事纏身，為了避嫌，李景云索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窩在家里飲酒作樂，亦維護一下自己的紈绔稱號。
    望向來人，他聲音有些輕慢：“誰？”李景云靠坐在天井院里的長椅上頗有些不耐，抬眸又示意人前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小舞女繼續(xù)。
    李景云掌權(quán)不過幾年，可李宅的老管家卻也見過不少這位少主的荒唐事，但大門外頭那位......他顧不得再多想只得壯著膽子又道：“爺，少帥到了。”趁著李景云分神的功夫，老管家急忙給那小舞女使了一記眼色。
    李景云錯身端酒的動作一僵，回眸怒道：“他來做什么？！”似乎還不夠解氣，聽著廊間細微的腳步聲，又連聲吼道：“他想來就來？！老子偏不見！”嘴上不饒，待人走到跟前，李景云卻也沒挪動半寸地方。
    “以少帥的身份，自然想來就來。”高勝鳴打頭笑道，“別忘了，這宅子還是少帥叫我?guī)湍阙H回來的。”這人脾氣雖乖張暴戾了些，為人卻也仗義，他只好多嘴低聲又提醒了一句。
    只這一句便消了李景云的氣焰，恍然間又憶起不久前還流落在前門東站的自己，仿若隔世。
    蕓生抱著孩子邁進李宅，片刻前車窗上所見那溫柔一瞬即逝，她不知又觸怒了他哪一處，只見那人疏離地走遠。蕓生漸漸跟不上，到看不見那人偉岸身影，可穿過前庭，抬眼又見他正在等她。
    “這段時間，你和孩子就住在這里。”他神色冷峻，刺得她神思一亂下意識抱緊懷里熟睡的孩子。
    話音落下，她才茫然打量起眼前這個陌生的地方，許久方從喉間擠出一聲：
    “好。”
    極淡的一字，卻令他眉宇片刻沉下去。好，自然是好。他特意替她尋的好地方，才好讓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想著別人......呵，原來一切的靠近，都只是為了更好的遠離。
    高勝鳴在天井來回走著，李景云亦壓下不耐，兩人等了好一會兒，終于聽見動靜。
    蕓生抱著孩子隨丫頭一路引領(lǐng)，掃眼見庭中種著一株海棠，光禿禿的枝椏形似鬼魅，更添了幾分孤寂清冷。
    “少帥？”高勝鳴脫口而出。
    聞聲，蕓生在墻后緩下腳步，不覺回頭望去：他就這樣把她和孩子扔在了這個陌生的地方。可那個如愿遠離自己的身影，為什么叫她的心又空落落得泛起澀意。她抓緊了孩子的小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又憶起昨夜，接著自嘲一笑：如此身份，也罷。
    “少夫人......”
    高勝鳴連忙喚了兩聲，目光里滿是詫異不解。
    蕓生換手托起孩子的頸，抬眸回道：“他走了，高副官也走吧。”
    她目光間刻意的疏遠叫欲言又止的高勝鳴頓下腳步，旋即轉(zhuǎn)身走向李景云。
    那日護得跟個寶貝似的精貴都敢直往他手里送，且都送到這里了，卻不露面親自交手？——李景云不覺警惕起來，忍不住又打量起眼前抱著個小娃娃的女人。話雖是個女人，可瞧著偏又帶著點稚氣，稚氣之余又還存了些許勾人韻味。李景云輪指輕擊扶手，定睛對上那雙眼，微微吃驚，卻未動聲色。
    高勝鳴見狀神情諱莫如深，只得湊近李景云耳畔沉聲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