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蕓生不覺倒退了一步，手上也沒了氣力，熱滾滾的一碗湯藥滑過裙擺四散濺開，她本能要避開，可身后便是灶臺，根本無處可躲。
    秦嘯川欲要上前拉過她，她卻不愿朝他伸出手去。
    “我沒事。”
    蕓生定了定心神，幸好是濕了點裙角沒有燙到腳，秦嘯川的手還僵在半空，被人視如無物。她似乎是不想見到他的，固執地朝他相反的方向退開一步，蹲下身拾起一塊塊碎片，如同她上一次見他那晚時碎掉的信念。
    他望著地上那抹嬌小的身影，無奈開口：“小初病了，為什么不叫人通知我？”
    梁醫生前幾日借著給小初瞧病為由送了安胎藥過來，這里除了小如都是他的人，她也只能將計就計說是孩子病了。蕓生的神經本繃緊到了極點，聽罷方才松了一口氣，愣愣地盯著掌心拾起的碎片好半晌才淡道：“這對少帥來說還重要嗎？”她緩緩站起身，捧著手里的東西想要越過他。
    他側身擋住她，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臂，“我在和你說兒子的事情，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講話？”那語氣中竟夾雜著一絲低不可聞的哀求。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來和我說我兒子的事情。”她扭頭對上他的目光，說這話時，唇瓣已不覺顫抖。
    “你我之間不管如何，可我到底是孩子的父親！”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仿佛她才是這段感情里那個無情無義的逃兵。
    她忽然有些悲涼地笑了笑：“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她抬肘甩開他的手，越發緊張地想要避開他。
    他再一次攔住她，卻忘了她手里還握著那些鋒利的碎片，爭執間劃傷了她的指腹。
    “你再動一個試試！”他見那血珠似細流一般涌出，終于動了氣。
    “......你！”她話還未說完，只見他固執地捉住她的手，將那只受傷的手指含進了嘴里。
    密閉的空間，氧氣好似一絲絲被抽離，她屏住呼吸呆滯地望著他，耳畔的氣息漸漸淡去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就連方才打落在他臉上搖曳的光影也靜止了。心跳驟然加快，直到手背上傳來他溫熱的呼吸，她才恍然回過神。他挺直偉岸的背艱難地朝她的手低俯而去，像極了一把曲身的弓百般遷就即將離弦的箭......可是再服軟又如何,他總歸是要把她這支箭送走的。
    他瞧見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只怕自己又要心軟，旋即又道：“我回來，只是想問你，為什么不愿意和小如一起走？”他放柔了聲，小心翼翼的替她包扎好了傷口。
    蕓生一怔，不由冷笑：“你要接葉文佩回來也好，你吩咐他們叫我白小姐也好，我都不在意。”她握著受傷的手心身疲憊地抬起那雙淺色的眸，“我只求你，別再把你自以為是的為我好，強加到我身上......行嗎？”
    這話多么似曾相識，他臉色白了白，竟有些心虛。
    “那你告訴我，我還能為你做些什么呢？”他自嘲一笑，“在我這里，你想要的我總是給不起......”他們之間錯開的兩年，就好像變成了時差，明明身處同一個空間卻永遠都對上彼此的時間，或早一點或晚一點，結局尚還有一百種可能，可如今的境況，他所能想到的結局就只有一個。
    “你什么都不缺，我還是送你走吧。”他品著唇齒間她血液的味道，語氣無盡的悲涼。
    她望向那抹轉過身想要落荒而逃的背影，強逼著自己定在原地。
    “我不是你花錢買回來的擺設，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判斷能力，若真到了我該走的那天，不用你送，我自己也是會走的。”
    他的腳步猛然頓住，卻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那到底是什么時候？”低垂的眼眸里布滿血絲，他的心臟突突地跳，語氣急躁的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蕓生凝著他手背上勃起的青筋，腦子里竟突然蹦出一幅血淋淋的畫面，是幼時聽爺爺講述西楚霸王的故事后擾了她數日的噩夢......他料定了自己會是項羽一般的下場，像極了一只四面楚歌困厄暴躁的獸，任誰也安撫不了。
    “等你，真正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她還有小初和腹中的骨肉，她注定做不成虞姬，他自然也休想做那項羽......蕓生這樣想，心里不覺好受了許多。
    秦嘯川攥緊手，卑劣笑道：“你以為我將葉文佩接回來做什么的？我現在......就已經不需要你了。”
    五彩玻璃窗格里透著一個朦朧的人影，門外的李景云不知站了多久，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待秦嘯川將推門拉開后，李景云神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濃白的煙絲籠在眉宇間叫人看不真切，倒是一聲冷笑分外清明。
    “——好妹子，說好今晚專門為我一人準備的答謝宴，你不上前廳好好招待我，擱這兒跟咱們日理萬機的秦大少帥廢什么話。”
    蕓生意外道：“景云......”看著門邊劍拔弩張的兩人，她只唯恐李景云一沖動把什么都交代了。
    李景云扭頭沖她眨了眨眼，訕笑又道：“聽說少夫人的專列后天一早就到？”他看著蕓生，話卻是對秦嘯川說的。
    秦嘯川神情復雜地掃了一眼李景云，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方才開口：“你若住不慣軍營就搬到這里吧，我回頭叫高勝鳴把你東西送過來。”
    李景云挑釁不成反被這話噎了個半死，現時現地只覺自己活生生像極了一個登堂入室的“第三者”。
    有李景云留在這里，就算葉文佩回了天津，軍委的人暗地里也不敢輕舉妄動，秦嘯川想到這兒心里卻并不松快，原來自己已經無能到這個地步，他唇角不禁又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往后，我就不便過來了。”
    蕓生凝著那抹狠心的背影愣了愣，門外透過的光像一把鋒利的剪子順著那冷硬的線條將他的影子剪得七零八落。
    “好。”她艱難地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終是忍不住側了側身，眼角余光里那張面孔美好如初，可昔日那個少年早已是面目全非。
    秦嘯川狼狽的片刻也不敢多留，李景云夾緊手里的煙，就在擦身而過那一瞬篤定低語：“秦嘯川，我保證你會后悔的。”他的扣住他的手臂，待咬牙說完這句話便識趣地抬手側身退開，朗聲笑道：“走好，不送。”
    李景云錯身進門走向心神不寧的蕓生，見她手上滲著血跡的棉紗布條不由皺了皺眉：“小初病了？”他嗅著滿屋濃郁的草藥味兒，狐疑問。
    蕓生望著遠去的秦嘯川身子一下軟了下去，李景云穩穩接住她，就著燈湊近一看才瞧見那張慘白的臉。
    “這藥到底是煎給誰的？”他瞥了眼不遠處的藥汁殘渣，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想，“你若不肯對我說實話，我便取了藥去藥店挨家問個遍！”
    “景......景云。”她擰眉凝著眼前那團黑影，費力地抬起手，“藥是我的，你小點兒聲。”李景云早晚會知道，只要他眼下不刨根問底倒也能瞞上一陣。
    “混蛋！”他扭頭沖門外咒罵了一聲，“你等著，我這就幫你把他追回來！”他扶她坐到一旁，臉色冷到極點。
    她嚇得急忙捉住他的衣袖，打趣道：“他混蛋你也混蛋嗎？”蕓生喘了口氣，眼前的黑影漸漸散開露出李景云那張焦灼的臉。
    “他這么對你，你還護著他？！”李景云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
    蕓生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避重就輕笑道：“你先前答應我的事，可不許反悔。”
    李景云沒好氣道：“你大可記著，我李景云向來言出必行。”
    “你方才說，葉文佩的專列后天就到，是真的還是......”她護著小腹艱難開口又問。
    “是真的。”李景云別過頭打斷她。
    她垂頭藏起發酸的眼眶，故作松快一笑：“等后天葉文佩到了天津，他和軍委的人必定都會親自前去迎接，到時候便是咱們出城的最好時機......”
    “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一切有我。”
    李景云欲言又止的模樣蕓生看在眼里。
    “李幫主不必愁眉苦臉的，不過有些傷風感冒罷了，等出城以后我決計不拖你后腿就是了。”
    李景云半瞇起眼，沒好氣嘆道：“這賊船我上都上了，你就算拖累我，想跑估計也是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