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奶奶，上海那邊來的電話。”女管事壓低了聲湊近貴妃椅上那人。
    梁茉雅神情懨懨地望著落四四地窗外躍動的光斑，僵硬地轉(zhuǎn)過身子，郁道：“叫他們接到樓上來。”一連六七天過去，她再也沒有了楚昊軒的消息。
    “是。”女管事小心翼翼地應(yīng)了聲。
    “那些人還沒走？”梁茉雅突地翻身坐起，拾起膝上的書，抬眸間擰起了眉。
    見女管事點了點頭，梁茉雅這才給楚昊軒尋到個恰當(dāng)?shù)睦碛桑南潞檬茉S多。她起身走向窗邊，撩起一角簾子朝遠處望去，今日大門外的人竟不像是他大哥和三哥派來的。
    “怎么還來了個扶桑女子？她是誰？”梁茉雅盯住那個身著粉色和服的少女，連聲又問。
    話問到這兒那女管事也答不上來，只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原是氣喘吁吁趕來的小丫頭。
    “阿秀，做什么去了？！”梁茉雅見女管事的臉色有些不妙，忙呵斥住冒失的阿秀。“上躥下跳的，生怕大門外頭的人不知道嗎？”
    阿秀是她隨嫁跟來的人里頭最小的一個，她平日里也從未這樣大聲訓(xùn)過這小丫頭，只見阿秀身子一抖忙定在墻邊。
    ——叮鈴，叮鈴。
    電話鈴恰時響起，梁茉雅借著同娘家人說話的空檔揮手打發(fā)走了女管事，阿秀還傻站在門邊不知如何是好，她正為難，那女管事拉了她竟要一同下樓去。梁茉雅捂住電話扭頭忙叫住阿秀：“阿秀，我母親有話問你。”
    阿秀心領(lǐng)神會，連忙掙開女管事的手，湊上前接過電話：“夫人......”
    女管事見此也沒再等著阿秀，只是轉(zhuǎn)身那一瞬不由小聲嘆息，梁茉雅的神情凝重起來，拍了拍阿秀的肩道：“把電話給我吧，你去門邊兒守著。”
    “——母親。”梁茉雅情緒低落的聲音落進梁夫人耳里，帶著些許小女兒的撒嬌意味，梁夫人卻笑：“你爸說得對，到底是把你慣壞了，已為人婦再不多時就該為人母了，怎么還鬧小孩子脾氣？”
    “我哪有......”梁茉雅咬了咬唇瓣，聲音悶悶的。
    “四少病了，你就該拿出點四少奶奶的樣子來，成天就顧自個兒松快，連自己丈夫都照顧不好，你父親還怎么指望得了你！”梁夫人嘆了口氣，“四少前日專程給我打了個電話，我聽他那頭的聲音像是不大好的樣子，可他還記掛著你，說怕你染病所以才不讓你貼身照顧，又擔(dān)心你這幾日受了冷落心里不好受，便懇請我這做母親的多寬慰寬慰你。”
    梁茉雅攪弄著電話線，含糊嗔道：“你這女婿可滑頭著呢，他害個什么病，到頭合該是你女兒要病一場才是......”
    梁夫人沒大聽清，也不甚在意，只自顧笑道：“你爸眼光向來就準(zhǔn)，四少真真是個人中龍鳳，我起先還以為你會受委屈，可見到底是我這婦道人家心胸窄了些......”
    這話說完，梁茉雅心里竟泛起酸來，她還想說些什么卻是一個字也編不出來了，連帶著電話那頭母親的說話聲也漸漸弱了下去，到最后也不知是怎樣就把電話掛斷了的。
    她麻木地放下聽筒，回神又探了眼窗外，大門外的人還沒走，賀啟山留下來的女管事近來也越發(fā)反常。不過，她還是替他將謊圓了下去，即便他騙的那個人是她的母親。
    “小姐，別不開心了！”阿秀晃著一對長辮子，稚氣未脫的眼眸里閃著孩童般的光亮，接著獻寶一般從袖口里掏出一封壓皺的信來。
    “阿秀？”梁茉雅揚眉看向她。
    阿秀做了個鬼臉，舉著信躲開，壓低聲道：“這信可是從邊境那邊送來的哦！”
    梁茉雅臉上漸漸生出喜色，腿也不聽使喚地朝阿秀追去：“阿秀你膽子可是越來越肥了，還不快給我？看你往哪兒逃！”她將人逼近墻角又推來花架子攔住去路，嘴角的笑意也一點點明亮起來。“阿秀，快給我！”她撲上去直撓阿秀的癢癢，阿秀笑出淚花來這才松了手。
    “你這小丫頭，到底是把你給慣壞了！”
    阿秀喘氣低笑：“這明明是剛才夫人說教小姐的，阿秀可受不起這話。”
    梁茉雅嬌嗔：“還說？討打！”她嘴上說著手里也沒停。
    “要不是阿秀眼尖手快，指不定這信要被那個討厭的徐管事收走呢！”阿秀平緩了呼吸邀功一般湊到梁茉雅身邊嘀咕：“嘻嘻，這信連小陶姐都還不知道呢！”
    梁茉雅拆了信，可那紙上的字跡她方才掃了一眼便知不是楚昊軒。她一瞬失了興致，握著信紙的手無聲滑落到膝上，失落地抬起頭無意又望見大門外那個扶桑女子嬌小的身影，隨即警惕起來······等等，剛剛信上啟頭寫的什么？她回過神拿起一看，四少兩個墨字映入眼簾，末尾落款竟是小雙！······他明明已出發(fā)去往邊境，小雙怎么還會往金陵寫信？他剛走不久，扶桑人便找上門來，依他素日里的做派豈會這般不謹慎？！她心頭微怔，一目一字逼著自己往下看去。
    他心里真正記掛的人哪里是她梁茉雅······北地被扶桑空襲的事鬧得人心惶惶，怪不得，怪不得將成光和小雙都一并打發(fā)去了邊境，原來是為了去找那個人嗎？
    “小姐，小姐這是怎么了？”阿秀被梁茉雅慘白的臉色嚇得放低了聲。
    梁茉雅捏皺了那頁薄薄的紙，單薄得好似這場脆弱不堪的婚姻······他還是忘不了她，為了那個人，他竟連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也不顧了嗎？！
    “阿秀······”梁茉雅神情失措地拉住阿秀，“——去收拾行李！”這次，她無法再這樣坐以待斃。
    “阿？咱們要去哪里啊？姑爺和賀軍長的人都在，大門口還堵得有扶桑人，咱們出不去的呀！”阿秀雖不知那信上寫了什么，但瞧著這反應(yīng)，十有八九是不好的消息，這下小姐鬧著要出走，洪媽要是知道了非把她打發(fā)回上海不可！小丫頭慌了神，忙又勸告：“況且，徐管事那頭咱們怎么說？到時候賀軍長又該如何向姑爺交代呀！”
    梁茉雅鎮(zhèn)定下來，起身走向窗邊，冷厲吩咐道：“阿秀，你只管去收拾行李，若是撞見徐管事問話，你就說我母親病了，我得回一趟上海。”她攥緊手里的信回過頭，“嬤嬤那頭我來交代，旁的你就不必管了。”
    阿秀聽到后半句忍不住抬頭去打量小姐的臉色，她從來未見過小姐這般執(zhí)念的模樣，點了點頭正要走，腿下卻有些心虛打顫。
    “阿秀。”梁茉雅又叫住她，阿秀轉(zhuǎn)過身，梁茉雅將那張捏皺的紙扔到花架上的香爐里，正燃燒的玫瑰香片泛起一層橙紅的火星引燃了信紙。“你今天上樓來見我，有落下什么嗎？”
    阿秀一愣，連忙搖搖頭：“阿秀今天身上什么也沒帶，也不曾收到什么信件，就接了一通夫人的電話，將才曉得夫人身體有恙。”
    梁茉雅目送阿秀走出房門，這才委屈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