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就要立夏了，于是眼下的這場大雨也早已不復初春時的雨那般細膩溫柔了。晶瑩的雨水仿佛一串串晶瑩的水晶珠子手鏈，被人在高空中用手扯斷，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江藝維攔得黃包車才跑了一半，大雨便至，車夫逆風而行奮力的跑著，雨水斜斜的卷進車棚之下，她的前襟下擺片刻便被雨水浸濕，薄紗和內襯疊成濕重的一塊，難受的貼在皮膚之上。
    她到家里的時候，趙廷宇的車已經停在了江家書店門口。
    “我今日特地來得早些，就怕你出狀況！不出所料……這方面的本事，你果真是從不會叫人失望。”趙廷宇一臉無可奈何的說道。
    江藝維委屈的瞪他一眼，急道：“趙廷宇，你給我閉嘴！”說完人便急急忙忙的向店里跑去。
    幸好她在閣樓里放了好些備用的衣裳。
    江藝維坐在汽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下一陣緊張。她平時大大咧咧慣了，不知道為什么，一想起那個警司司長來，她的心跳就猶如擂鼓般急促，呼吸也變得不平穩。
    汽車在北平大飯店的門口穩穩當當的停下。
    趙廷宇上樓的間隙轉頭低聲提醒道：“待會兒我想辦法支開我的姐夫，你想問那個警司司長的事最好是長話短說，不然我姐夫要是知道了我騙他，我可就慘了。”
    “嗯，我知道了。”江藝維低聲應道。
    “藝維，我怎么覺得你今日十分奇怪……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趙廷宇看著一反常態的江藝維，面露擔心。
    江藝維搖搖頭，難得乖巧的跟在趙廷宇的身后進了包廂。
    “廷宇，怎么這么不懂事，還要客人等你。”一進屋，便聽見一位中年男子的聲音薄怒道。
    趙廷宇急忙賠笑，正要上前致歉的時候，席上的一位文質彬彬、儀表清雋，同樣身穿警服的年輕人抬手制止，笑著道：
    “不礙事，我今日正好在中央政府辦公，北平大飯店左右不過與政府隔著一條街罷了。倒是你家弟弟，一路冒著大雨從家里趕來，怕是不容易吧。”
    “司長哪里的話，這小子就是家里慣壞了，留洋許多年回來竟是一事無成，借今日便想著給您引薦引薦家弟。司長年輕有為，令尊德高望重，還望多多指點一二才是。”這位副司長的話說完，眼光倒是凌厲的掃過趙廷宇身后的女孩子去。
    江藝維的身子微微一顫，目光卻是盯著那位年輕的警司司長丟了神。
    她也聽說過天津來替了北平上一任做了快十年的老司長的人，是個如何如何年輕的少年郎。可在她的認知里面，警司的人和那些打仗的兵，都是一樣的兇神惡煞，倒是從來沒有想到過……眼前這人竟能如此這般的文雅清俊。
    曹正坤正客氣的同副司長和趙廷宇談笑，酒過三巡后，趙廷宇便扶著醉醺醺的姐夫去了盥洗室。
    于是屋子里便只剩下兩個人來。
    “不知道這位小姐還要看多久，我的臉上是長了花嗎？”曹正坤轉著手中的玻璃酒杯，目光盯著杯子里打著旋的液體，漫不經心的對著斜對面的那個短發女孩子說道。
    江藝維一愣，恍恍惚惚脫口而出：“我沒想到您長得這樣好看。”
    曹正坤突地笑了，他這才抬起頭仔細打量起對面的那個女孩子來。
    長得不算世俗標準的美女，整張臉看著平凡無奇，可她偏又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看得人一陣清新舒暢。
    他一愣，卻又笑了：
    “你是趙家什么人？”
    “我，我是廷宇的朋友。”江藝維小聲的回道，輕輕吸了口氣才又道：“實不相瞞，這次請您私下一聚，是我請求廷宇幫得忙，是我想見您。”
    “你想見我？如果是小姐家里的事，我相信你朋友的姐夫就能幫到忙，你大費周章見我，怕是沒這個必要。”
    江藝維抬頭緊盯著曹正坤的眼睛，似是怕他要趕人，于是忙道：“我有一位頂要好的女同學，也是從天津來的，她叫白蕓生。不知，不知司長大人與她是什么關系？”
    這女孩子的話問得大膽，卻不見曹正坤動怒，只見他淡淡回道：“我同她沒有關系。”
    他們不過是在天津有過數面之緣罷了，那個如畫似仙的女孩子眼里從來都只有那一個人，又怎么會記得旁的不相干的人。他不想解釋太清楚，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就毫無意思了。
    江藝維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緩緩松了一口氣，可她依舊不解：“那司長大人為什么要替我們出那筆醫藥費？”
    曹正坤笑而不語。
    江藝維卻急了起來，她方才想起動手打人的那些個兇手，又想了想這一陣子蕓生憔悴病弱的模樣，心下一時氣憤，不過腦子便脫口而出：“司長大人莫不是那些個兇手的親眷，想著用錢就能打發了事吧！我們雖然只是市井小民，無權無勢，但絕對受不下那般的污蔑與委屈！”
    這個小丫頭腦子里都在胡亂猜想些什么？曹正坤不想與她過多解釋，她卻不依不饒了。
    “枉我方才還以為司長大人實為正人君子，看來是我看走了眼！”
    曹正坤嗤笑一聲，悠然問道：“正人君子？”他自認為，長得是頗有幾分文質彬彬。可他也自知，從來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眼前的那個女孩子，圓圓的大眼睛里面盈起一股打抱不平的堅毅神色，短短的劉海和頭發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更顯稚嫩，莫名的給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增添了幾分光彩。
    “你今年念大幾？”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若有所思的又道。
    江藝維的神經緊繃著，她聽得仔細認真，目不轉睛看著眼前那人下意識就回道：“念大二了。”
    她轉念想來似乎有什么不對，他卻接著問道：
    “你同白小姐念同一所大學？”
    “沒有，我成績不如她好。”她又下意識的回道，臉卻微微紅了起來。
    曹正坤淡淡的嗯了一聲，不知心里又在盤算著什么，只見他起身拿起一旁的黑色披風，接著抬首笑道：
    “我曹正坤，雖說年紀不足以服人心，可到底還是堂堂警司司長，又豈能縱容兇手在我眼皮子底下猖獗逍遙。”他這話說得真假參半，聽在江藝維的心里卻重于千鈞。
    只見她一愣，緊接著不好意思道：“藝維護人心切，方才言語上的魯莽，我向您道歉，還望司長海涵。緝拿兇手之事就仰仗您了，待兇手歸案請司長務必派人知會我們一聲，我同我的朋友必將感激不盡。”
    江藝維說完，就見曹正坤已行至包廂門前，她起身正欲送他，卻聽聞他提醒道：
    “白小姐受害的事想必小姐定然十分困惑，不如你得空探探你的好姐妹，叫她自己告訴你，從前在天津時借住的是哪個地方。有時傳言并非空穴來風，若是事出有因，你問她往后又該作何打算。”
    她的臉色漸漸變得雪白，艱難地點了點頭，將這件事記在了心里。
    曹正坤不再停留，轉身拉開了木門，信步下樓，坐上汽車直往警司方向去了。
    夜晚的北平城內，因為下雨，道路上汲滿了坑洼的淺水坑，汽車一陣搖晃。
    余剛坐在副駕駛上，匯報了白蕓生的近況。
    “她休學了，那正好。學校那邊派去暗中保護的人都撤了吧。”曹正坤淡淡吩咐道，轉念又想到方才酒席上那個短發女孩子來，于是又道：“余剛，你之前不是說白小姐在北平念書除了那個趙廷宇，還有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她叫什么名字？”
    “叫江藝維，是北平民生書店老板的獨生女。”
    曹正坤嗯了一聲，雙手交握在腿上，那雙隱在眼鏡之后的眼睛緩緩的閉上。余剛又等了好半晌，身后卻再沒了聲響。
    秦嘯川在俄國還沒有動靜，可他不急。而那個叫江藝維的女孩子，日后倒是可用。曹正坤悠然，眼下在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