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日頭升得晚，小雙領著隊伍繞過北地邊防關卡，很快便找到了金固鎮的位置。
    金三娘壓綁著人往大廳里一擂，本是盛氣凌人的模樣，頓時又被眼前的景象消去近半底氣。
    “大當家？！”金三娘上前。
    賀啟山抬腳松開壓跪在地上的人，只見那女人緩緩從倒成一片的人堆里站起身，擺手怒道：“三娘你別過來。”
    “秀秀姐......”大當家的臉色相當不對，金三娘心下不妙，自作機靈道：“你們的人可都在我們手里，立馬放了我們大當家！”
    楚昊軒端坐在大廳一桌，挽起毛衣袖口事不關己地倒了一杯水喝盡，冷眼瞧著。
    金三娘發了狠，一腳踹倒小衣，握著奪來的槍對準小衣要挾道：“你們不是要救這丫頭嗎？信不信我叫你們救個死人走！”
    賀啟山定睛瞧著那把槍，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地上那小姑娘，笑道：“你大可試試看。”
    小衣臉色駭得蒼白，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一抹白月光似的影，再往上......視線卻酸澀起來。
    她終于看清昨夜月下玉立之人是什么模樣，難怪那樣的影也如此好看。
    “賀，賀先生，對不起......”她低啞著小聲呢喃，像只說給自己聽。
    怪她沒用，丟了先生的槍。
    來人上前，金三娘立馬扣下槍，卻是空彈，再扣也仍是空彈。
    賀啟山嗤笑：“婦道人家，不懂的東西，還是不要亂碰的好。”說罷便又從兜里摸出一把槍來，他刻意叫人瞧著，子彈滑過指腹一粒接一粒盡數落進那細窄的黑肚子。
    余光一斜，賀啟山冷道：“不妨再試試，看是你伙計的刀快，還是我的手快。”
    “四少！當心！”成光蜷在地上梗著脖子大叫。
    賀啟山應付著金三娘，任誰都沒有料到身后先前受了傷的女人還備了一手。
    她拔出刀，滑向近身那桌端坐吃茶的男子，接連兩下落了空，心氣焦躁起來卻又不甘心。
    那女人瘋似的向楚昊軒刺去，這頭的金三娘像是得了暗號般也帶著伙計沖上前拼起命來。
    不就一把槍，她就不信區區六發子彈，還能把她身后三四十人一口氣解決掉！金三娘思及此，便領著人去奪槍。
    賀啟山原本只想威懾而已，援兵未到之前，每一發子彈都彌足珍貴，他還不想浪費在這些鄉野莽夫身上。
    可下一秒，一聲槍響如驚雷。
    子彈從空中撕拉開裂縫一頭撞向糧倉門，楚昊軒臉色大變，回眸怒道：“賀啟山！”聲落刀落，他分了心只得抬手硬生生受下。
    薄薄一道木門簌簌落下灰來，連帶釘在門栓上的鐵皮也松顫了幾下。白蕓生倚在門后的墻邊，下意識抬手抵上門，須臾又不安地落下。看不見也聽不清，她不知道眼下外頭究竟是個什么情形。
    賀啟山無辜一笑，索性丟了槍舉起雙手向后退去。
    成光不滿大叫：“賀軍長！”他分明不是打不過，卻故意棄了槍。
    刀橫在脖子前，賀啟山這才得以湊近楚昊軒：“方才手滑，驚了屋里那位，真是抱歉。”
    估摸準了小雙的動向，他剛剛還真就是故意的。
    楚昊軒瞪他一眼，卻叫眼前握著刀的女人察覺到異樣。
    “三娘，去！瞧瞧那屋還藏著什么要緊人物。”大當家眉眼一凜生出狠意。
    賀啟山借機一試，眼看楚昊軒越來越黑的臉色，心中也愈發凝重。
    “四少，別急。”賀啟山故作輕松一笑，頷首望向排門間挪動的影。
    楚昊軒凜他一眼卻不作聲，只趁空檔抬手劈向握刀的腕，擰過那人的臂委身一跨反鎖至肩胛，空出那手穩穩接住刀柄，橫向前道：“誰再敢向前走一步！”他用臂壓著那女人的背脊，傷口頓時血流如注。
    “大當家！”伙計停下不敢再動。
    那女人眼一斜，猙獰狠笑：“三娘，別管我，去把人搜出來！”她幾乎料定那屋子里的人，便是此人最要緊的軟肋。
    “本想饒你一命，可惜你把機會白白浪費了。”楚昊軒尾音剛落，酒樓的排門一應而倒。
    殺意已起，槍聲數響。
    ......
    槍聲中夾雜的腳步聲逼近，白蕓生撫住胸口往后退去......難道，被發現了？
    冷汗頓生，雙眸瞳孔不住收縮。像一只困厄的鳥，拖著一具沉重的身子，再也尋不到一處棲身之地，無處可躲。
    她屏住呼吸，腳步聲止了，可門卻又突然動起來。
    被放大的呼吸聲隨著哐當落地的鐵片鉆進了她的耳，她退無可退倚在墻邊。門從外向里推開，抬首撞見卻是那樣一張面孔。
    他走向她，本能執起她的手拉近端看，穩住聲氣道：“沒事了。沒事了。”那聲音是帶著寒意的，卻又因接連兩遍的緣故，讓人莫名安定下來。
    他擁她入懷，小小人顫著，于是輕拍著背，又道：“別怕。”
    她終于緩過神，下一刻猛地掙開那人的臂，垂眸道：“我沒事。”刻意的距離，只需這三個字，便輕易拉開許遠。
    楚昊軒神色微黯，下意識尷尬地退開她身旁，道：“走吧。”
    他領她走后門出，腳步無端快起來像在置氣，卻又不知究竟是氣的她還是自己。
    “你對我說了謊。”身后突然一句，叫他急躁的腳步緩了下來。
    停下回頭，有些好笑道：“什么？”他叫她等他，難道最后去接她的不是他？
    她見那人的臉上終于松了些顏色，方才又道：“你說，門栓你修好了。”
    “本來想依著天光暗，你該是不會發現的。”
    他豁然笑，唇色漸白：“看來，到底是我技藝不精。見笑了。”
    白蕓生搖搖頭，“謝謝你。”
    不論這人的心思怎樣深沉，到底是他救了她......逼著自己這樣想，刻意找著話，緩解片刻前的尷尬。
    “白姐姐！”終于逃離那魔窟，連空氣都變得清暢，只見小姑娘腳步歡快朝她撲來。
    “小衣。”她應了聲，臉頰邊起了淺淺一點梨渦，稍縱即逝，卻是這隆冬歲月唯先蘇醒的一抹春色。天光打在她臉上，小小的絨毛裹了雪衣，晶亮的邊勾勒出一張素色驚艷的輪廓，黛眉墨眼下是睫毛垂落的影，映入旁人的眼。
    楚昊軒負手而立，身后的青石板滴了一地的血，成光便是沿著這血跡一路尋來。
    “四少！怎么會......”
    “沒事。”他目光落在不遠處，抬手示意成光噤聲。
    成光抬頭順勢望去，才看清那位四少不管不顧也要相救的人——原來是她。
    可怎么......偏又是她。
    “成光。”楚昊軒出聲叫住他，“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不許動她。”
    成光猶疑提醒道：“四少，此人來路不明，何況！......”何況昨夜求救之事疑點重重，可見這女人心思非同一般，哪會如此湊巧。
    “這是命令。”楚昊軒厲聲打斷他。
    汽車上路，小半天的光景后已離北地。
    白蕓生與小衣同車，被送往湘軍駐地。
    本想就此別過，卻一時編篡不出圓滿的借口，稀里糊涂的上了車，回頭向后望去，不過一窗之隔，有些人有些事也均隨那北地關口的城樓化作小小的一點，再一個轉彎后，便不見了。
    她捂著肚子，突然有些悶痛。
    副駕駛座上的人抬眼望了望后視鏡，回頭關切道：“白小姐要緊不要緊？要不要我叫人去通知——‘聶先生’。”
    賀啟山把玩著手中的荷包，翠色的流蘇有意無意的摩挲著掌心。
    “白姐姐，不舒服？”小衣聞聲亦急忙關切道。
    車速緩了下來，她額上的冷汗未止，一雙瞳低垂著，垂落的發絲拂過鼻尖，視線撞上那荷包，心跳加速。
    “不必叨擾聶先生。”她抬眸對上那人不懷好意的目光，“這位長官，能不能麻煩您替我向聶先生說聲抱歉。”
    賀啟山挑眉道：“哦？白小姐這是......”
    “既然已至南境，算是故里，自有去處，就不便再給諸位添麻煩了。”
    ......
    當夜驛站，門房電話廳。
    “四少情況如何？”賀啟山沉聲詢問道。
    “那刀上有毒，軍醫說幸虧發現及時，不然唯恐要截肢。”成光嘆氣道。
    賀啟山笑：“他自個自作自受，你跟著難受什么？”
    成光置氣道：“四少平時是多穩重的人！當時若理智些，留那女人一命，還能討得解藥......哪還能受這遭罪？！”
    賀啟山扶額斂了神色，“你把電話接到四少屋里去。”
    “喂。”不過一日，楚昊軒的聲音已是疲軟不堪。
    賀啟山沒料想會如此嚴重，還是不由得一愣，接著那頭急道：“有事？”
    “有事。”他頷首又道：“不過，不關我的事。”
    楚昊軒咳起來，罵道：“你存心要氣死我。她出什么事了？”
    他漫不經心細細道來，電話那頭的呼吸卻越來越沉。
    “怎么不說話？”
    楚昊軒沉吟出聲：“嗯......她要走？”他頓了好一會兒，忍痛又道：“那便由她走。”
    “人已經出發了。”賀啟山嘆氣，“我叫小旭開車把人給你送來了。”
    楚昊軒一愣，好半晌才聽見賀啟山又道：“你故意白白挨得一刀，總得派上用場不是？”
    電話那頭噤聲許久，方又傳來笑聲：“多謝。”
    “不客氣。”
    電話掛斷，賀啟山卻仍未離開門房。
    嘟嘟幾聲，那頭又接通了：
    “賀軍長。”
    “人審問的如何？”
    “已經招了，說那賣家是個年輕女人，打著北地將官夫人的名號，替那夫人處置小妾。”
    小妾？哼。
    “去查一查......”
    他倒想知道是秦家哪位將官夫人，連秦家六小姐的人也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