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鈞雖然比元崗大幾歲,但依舊在二十多歲的道路上狂奔,且與鄭老爺子手下的掃帚竹棍等趁手武器肉搏十多年,怎么也能算上半個“武林好漢”。他自詡身強力壯、年富力強,雖不能拔山舉鼎,但一箱小小的書籍應當不在話下。
爬到二樓的時候,鄭鈞已經喘成狗,硬是忍住臉疼才一步一個腳印地將自己拖到四樓門口。
胳膊酸軟,肩膀塌陷一半,鄭鈞一手扛著箱子,半邊身子依靠在墻上。他累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境界,只好用肩膀頭蹭門鈴。
“你這是怎么了?”秦馨苑出來開門,見鄭鈞一腦門汗,嫌棄地往旁邊躲閃開,“半路上讓狗追了,你累成這樣?”
“我的苑妹,你不懂。”鄭鈞直著腰背,上半身卻直挺挺地斜下去45度,肩上的紙箱“咚”地砸在地板上。
鄭鈞狠狠地大喘一口氣,感慨道,“古人誠不欺我,知識果然就是力量啊!”
“瞧你厲害的吧,還認識英國的古人。”秦馨苑蹲下身,打開紙箱的一瞬間臉黑成鍋底。
秦馨苑別的不提,皮膚是出名的好。干凈白嫩,人生沒有被雀斑青春痘打擾過。鄭開元遺傳了這一點,生得是唇紅齒白,只是這一優點慘遭氣勢碾壓,落入塵埃里了。
鄭鈞嚇得一哆嗦,要看他老婆臉黑可真不容易,“怎么了苑妹?不是兒子讓我買來測試他的嗎?”
“你買一箱子輔導資料?從三年級到高中?”秦馨苑翻了一個白眼,伸手欲抓住鄭鈞質問,“你這囤貨的破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每次咱爸來家里小住都要念幾句,你每回都讓我去頂鍋。今天我不給你背這口黑鍋了,你給我過來!”
鄭鈞企圖蛇形走位避開身后的鷹爪,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秦馨苑單手就將小雞崽抓在手里。
“苑妹我錯了!”鄭鈞一口吞下自個兒的骨氣,大門一關都是自家人,他求饒得干脆利落,“我這是未雨綢繆啊,兒子要當真是神童,一下跳到高中的話,來不及準備輔導書怎么辦?”
“胡攪蠻纏。”秦馨苑直接定位,“你過來跟兒子一起做測試,別給我閑著。”
鄭鈞“哦”了一聲,那口咽下去的骨氣居然又長出來了,嘚瑟道,“那我肯定碾壓他啊。”
有點爽,這種碾壓鄭老爺子的錯位感。
不等秦馨苑發號施令,鄭鈞樂顛顛地找兒子迎戰,渾然不覺他倆中間十幾歲的年齡差。
鄭開元將小孩哄睡,怕外面聲音太大將元寶再吵醒,于是躡手躡腳地走出門,緩緩將門關上,這才準備出去用智商吊打他爸。
在房門即將關上時,縫隙里留出元寶睡著的模樣,睫毛如鴉羽,綴在仙氣玲瓏的臉上。他忽然意識到,從他重生遇到元寶那一刻,無論是元寶的人生,還是自己的生活,似乎都發生一個彎轉。
前生的鄭開元雖然風光,但卻不懂人情冷暖,他也只與鄭老爺子的關系尚好。可這兩人的脾性如出一轍,惜字如金到令人發指的地步,更讓人難以親近。
鄭鈞與秦馨苑年輕時忙事業,將鄭開元拖給鄭老爺子照顧,等回神時已經收獲了兩個“爹”,幾次試圖同兒子“破冰”,但屢戰屢敗。長此以往,彼此雙方都覺得別扭,因著親情血緣不能隨意放棄,后來便不尷不尬地相處著。
這次重生像是冰山順水而流,他終于走出極地,朝著溫暖如春的地方緩緩駛去。
鄭開元極其期待這種有趣的家庭活動。
兵分兩桌,各站一摞輔導資料。級別從小學三年級逐步提升至高考各科模擬。鄭鈞喜愛囤貨,已經發展出一套獨有的科學囤貨模式。書雖然雜,但各個都是精品,哪怕過去五年都不會掉出學生必備資料的隊伍。
秦馨苑站在兩桌中間,煞有介事的掐著表計時。
時針走過兩格,鄭鈞已經做得滿頭大汗,在初二歷史上停滯不前,甚至企圖偷瞄答案濫竽充數。
秦裁判當即一手背甩過去,人老實了。
這些題對于鄭開元來說并不難,他的記憶力雖然不如元寶,但前世一遭走下來也算強記博聞,碾壓二十多的鄭鈞綽綽有余。題目不用全做,挑幾道典型就成。鄭開元游刃有余,右手寫著字,左手已經摸到高考的邊緣。
沒想到,一張大手蓋在他的手背上。
鄭鈞覺得自己太可憐了,“兒子,爸爸相信你了,可以停手了嗎?”
鄭開元把身前的書推開,淡淡道,“城西那塊地不太好,你不要拍。”
“什么?!”鄭鈞的臉色十分精彩,他張口便想反駁,嘴巴剛露出一個縫緊接著立馬緊閉,他皺眉低頭不語,半響后才凝重地抬頭問,“空穴來風的話我是不信的,你要有理有據地說服我。”
鄭開元把心中的可行性報告刪減弱化,最后拼成稍微超出年齡段成熟的三言兩語,再加上一句道聽途書,“上學的路上聽老人閑談說起來,那里曾經是一處亂葬崗。”
“我立馬去公司。”鄭鈞慎重道,“這事兒得細查。”
“我跟你一起去。”秦馨苑拿起外套準備一同出門,這是他們的下一步計劃,若是出了問題一定非同小可。
鄭鈞一腳邁出門時,迅速收了回來,火急火燎地往回趕,走到客廳禿嚕了一把兒子的后腦勺,“我兒子真是能干,多虧聽了這一耳朵。等爸爸回來咱爺倆好好聊聊!”
之前的合理推斷完全沒有用處,全靠“空穴來風”救了鄭開元的場。但是——
鄭開元自然地笑彎嘴角,這種既陌生又不同的屬于親人的溫暖,讓那塊踽踽獨行的冰川又融化了一點。
他伸了一個懶腰,徹底呼出一口郁結之氣,身體輕快地去加入自家小孩的夢里。
***
凡事說起來都是嘴皮子一碰的功夫,鄭開元找了道聽途說當借口,但這話拿出去卻是大部分人都不信的。
那處亂葬崗的年代久遠,它形成的時候動物還能自由成精。那時天災人禍重重疊加,處處餓殍滿地橫尸遍野。故城的原住民大量死于戰亂瘟疫,活下來的大都逃出去了,無人認領的尸首便都埋在一處。后來朝廷重新安定,人口由西至東遷移至故城,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生氣,但亂葬崗的位置卻是無從考究了。
現在故城的老人約莫知道亂葬崗的流言,具體位于何處是兩眼一抹黑。鄭開元知道這件事,還是前生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新聞。
將近凌晨的時候鄭開元還沒有闔眼,他心頭微揣。
他并不能確定鄭鈞會查清亂葬崗的事,如果查詢不到的話,他還需要重新編織一個適合自己并令人信服的理由。
鄭開元有些為難,他的撒謊技能如同燕京的上下班高峰期,沒有一回是暢通的。
他一面打草稿,一面手閑地撥弄小孩的睫毛,元寶覺得臉上癢癢,小手凌空撲騰了幾下,竟然抓住了鄭開元的手,放在嘴里啃了一口。
“小奶牙還挺厲害。”鄭開元抽出手,哼著歌哄小孩繼續睡覺。
草稿剛起頭,外面忽然傳來略微沉重的腳步聲,客廳里有人竊竊私語,最終被“啪”地一聲脆響打斷終止。
元寶打了一個激靈,窩在被窩里抖擻一下。鄭開元輕輕地拍著他的后背,警惕地下床去一探究竟。
門剛打開,就見鄭鈞鼓著腮幫子沖手背吹起的模樣。
鄭鈞見兒子出來,樂得眉開眼笑,不管被抽疼的手背,張開手臂迎過去給兒子一個父愛如山般的擁抱,“你媽還說我把你和寶寶吵醒了呢,根本就沒有,你看寶寶這不是睡得好好的嗎?”
被吵醒的鄭開元忍住不將他爸推開。
“說吧兒子,你想要什么獎勵?只要不是上天摘月亮徒手抓太陽,爸爸都能滿足你!”
鄭開元有些驚訝,“你查出來了?”
“過程雖然是艱難的,但結局總是美好的。”鄭鈞擦一把腦門上的汗,“多虧有個懂行的老先生在,輾轉摸索到人家那里才給出一個準信兒。”
“人家老先生脾氣好,”秦馨苑這個暴脾氣忍不住了,“要是我凌晨接到問亂葬崗的電話,我能把你抽三頓。”
“是我太急躁了,是我的錯。”鄭鈞總算回過來味兒,“我去給秋老先生道歉……哎,還是再等等吧,老人家雖然覺不多,但是今天估計得睡個回籠覺。”
鄭開元登時渾身一驚,“哪位秋老先生?”
“秋生老爺子啊。”鄭鈞笑著又擼了他兒子一腦袋,覺得手感不錯,下一眼瞧見兒子拉下來的臉時,手還是規矩地放回去了,“對了兒子,你要跳級嗎?我覺得按照你這個水平,少年班根本不成問題啊。”
“不去。”鄭開元擺手,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被“秋生”二字占去,只好分出一點神來打發他爸的多動癥,“爸,我不用跳級也不用上少年班,別人以后能做的事我現在也可以做,不需要太急于求成。再說我覺得教寶寶挺好的,自己一個人多沒意思。”
“這話說的有道理,你跟寶寶在一起之后跟換了個兒子似的。”鄭鈞不在意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家不需要你太早出頭露面的,你要是想來爸爸這里摻和一把,創業資金爸爸都給你準備好了,能讓你可勁兒的折騰。”
“沒你這么寵兒子的。”秦馨苑故意“哎”了一聲嘆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對了,咱家的保姆定下來了,元崗真挺放在心上的,這么快就找到了。”
“元老弟辦事我放心。”鄭鈞打了個哈欠,“走吧苑妹,咱也補個覺去。走了啊兒子,你也多睡會兒,不然以后長不高。”
鄭開元無奈地轉身回去琢磨秋生的問題,忽然見他爸又蹦了回來,手心按在嘴唇上,用力“木馬”了一口,手背沖著鄭開元甩過去一串飛吻。
“我覺得兒子越來越像個人了。”鄭鈞眉眼間都是笑意,小聲跟老婆說,“咱這次把開元接來真是對了,這孩子終于不活得像個小老頭了,我也能體驗一把父子間的親情。”
就是有點別扭,有時候能體驗到角色倒換的錯位父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