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恰逢沈徹和沈兮越的生日。兩人是同月同日出生,一個早上,一個中午。和之前一樣,沒有邀請其他親朋好友,而是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了頓便飯。
許靜是極有儀式感的人,每次生日都會給兩個孩子制造點驚喜,哦,驚嚇。十八歲生日,她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么好的機會。不論好壞,總得拉上個墊背的。這時,便凸顯出沈兮越的重要了。
沈兮越聽到許靜的提議,張大眼睛,不可置信問:“媽媽,我這樣對哥哥,他真的不會打我嗎?”
“不會不會,”許靜非常自信,補充道,“頂多不理你。”
“那我不敢,”沈兮越求生意識變強,“我們換一個。”
“怕什么,只要我們糯糯去哄,哥哥肯定氣不了幾天,”許靜揉揉她的臉蛋,“而且,媽媽和爸爸都不在,沒人會發現他出糗這種事。說不準,他壓根都不會生氣呢。”
“真的?”
“真的。”
“那,那好吧。”沈兮越吞吞口水,媽媽玩的也太大了,她只能舍命相陪。
許靜樂不可支,她這樣做無非是想讓沈徹能多點情緒,多點人氣。她和沈則山是大人,代溝在這兒,兩方都端著架子。沈兮越跟在他屁股后面長大,享受所有的優待,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沈兮越懷著顆惴惴不安的心接下任務,當然,更多的是惡作劇般的竊喜。畢竟有大人撐腰來欺負沈徹,相當于手握了尚方寶劍。
生日當天,四人一起吃過晚飯,許靜找借口將沈則山拖出去,臨走前朝沈兮越遞了個“寶貝別慫”的眼神。
沈兮越背手站在沈徹門前,笑靨如花往里走,“哥哥,我要送你一份生日禮物。”
沈徹將書推進柜里,徐徐側身。
“你一點都不期待嗎?”沈兮越歪頭看他。
他瞥過沈兮越背后,“不期,嘖。”
話未落,一團白色可疑物體朝他臉上直直飛來。沈徹往后一仰,白色物體徑直糊在下巴和胸口。
他垂下眼,身上糊滿了綿密的白色奶油。
“啊,偏了。”沈兮越可惜叫出聲,完全察覺不到危險正在降臨。
“這就是你送的禮物?”沈徹涼聲問她。
沈兮越抬眼,呵呵干笑著,抬起腳后跟準備跑路,“生日驚喜嘛,哥哥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勉強喜歡一下吧,呵呵。”
“嗯,挺喜歡。”
沈兮越聽出些咬牙切齒的味道,覺得自己再不逃亡,會被對方冷眼刀鋒切成肉片。“那哥哥慢慢品嘗,我長大了,就不要禮物了。啊,好困啊,要睡了要睡了。”
沈兮越拿腔拿調打起哈欠,腳尖一轉,正要離開。不料腦后一緊,被沈徹輕輕一帶,她踉蹌著往前撲去。眼前白影忽晃,口鼻登時扎進他前胸的奶油內。
一絲溫熱的鼻息湊到她耳邊,對方緩緩開口,“送你的禮物,不客氣。”
語氣里藏著絲絲縷縷的愉悅和得意。
沈兮越耳尖輕顫,掙扎著蹦開,弱弱瞪他,“你怎么還作弊呢!”
奶油黏在口鼻四周,讓她像極了氣急敗壞的熊仔,明明都氣死了,卻只敢小聲叫嚷。沈徹低眸笑了聲,伸手將她下巴處的奶油,刮在她眉毛上。
嗯,這下更好玩了。
沈兮越受罰,敢怒不敢言。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不就是。她目光觸到沈徹臉上時,兀地怔在原地。
奶油在他臉上,像是突然冒出的白胡子。
太過滑稽。
沈徹摸摸臉側,嘴角微微翹起。兩人相視一眼,倏爾同時笑起來。沈兮越回神,用手背擦臉,小聲嘟囔道:“以大欺小。”
她倒打一耙,沈徹一時失笑,“沈兮越,到底是誰欺負誰?”
“是你!”沈兮越下巴一昂,“不和你計較。”
她說完,掏出口袋里的禮物,“喏,禮物,我可沒有你這么小氣。”
是一塊手表,理查德米勒的骷髏頭,還是珍藏款。確實狠狠的大方了一把,她那些比賽獎金估計用了大半。沈徹掀眸,輕笑了聲,單手拉開抽屜,將表放進去。
沈兮越等了半天,對面不給反應,指尖撓撓臉頰,“來而不往非禮也,哥哥難道不懂嗎?”
要禮物也要的這么理直氣壯,她完全沒覺得不好意思。
沈徹深以為然點點頭,“伸手。”
他會送什么?沈兮越好奇探出手,不免有些期待。
一只銀色的手電筒放在她掌心,沈兮越將手電筒上上下下看了個遍,特地將燈打開試了一次。
毫無驚喜,就是只普通的手電筒。
她疑慮問:“是怕我走夜路找不著道兒?”
“這么理解,也可以,”沈徹挑眉,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去洗把臉,帶你去個地方。”
“哦。”其實,她還有點失落。
兩人清理掉身上的奶油,換了身衣裳,走入電梯。不過沈徹沒按往下的樓層,反是摁到最頂層。
沈兮越去過樓頂,那里能將附近的街道和建筑盡收眼底。她時常去樓上拉琴,享受在高處飛揚音符的快意。
“今天也要練琴?”她順嘴問了句,并沒多想。之前為那場國際賽事準備時,大年三十晚上都沒落下。
“嗯。”沈徹含糊其辭。
叮。電梯門打開,沈兮越抬頭,發現今夜似乎特別黑。濃得像墨汁,伸手不見五指。
有人站在她身側,兩人的手臂相互摩挲。
“燈拿了嗎?”沈徹問她。
“嗯。”沈兮越陷入黑暗,不免會緊張。
“打開。”
她擰開那只巴掌大小的手電筒,周身遽然發出微芒。緊接著,那片暗色天幕上,騰出一簇簇的焰火,絢爛的光線霎時照亮四周。
無數的禮花在空中炸開,錯落有致散成個小女孩的頭像。
是她。這焰火的計算也太過精準了。
沈兮越輕呼一聲,而后驚訝發現每走一步,腳底便會亮起細碎的光點。她和沈徹猶如掉入一個魔幻的星空洞里,甚至還有發光的蜉蝣慢慢悠悠飄在半空。
這里不可能是那個露天的天臺。
沈兮越愣愣看向沈徹,他側過臉,鋒利的眉骨此時意外柔和。
“沈兮越,生日快樂。”
沈徹揉揉她的腦袋,下巴點點她手里的小手電,“再擰一下。”
沈兮越聞言又擰了一次,方才還璀璨絢爛的夜空,瞬間消散,露出個亮晶晶的玻璃外殼。周圍一切如常,角落里的座椅位置都沒變。她揉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手電是屏幕感應器,”沈徹想到她的結論,提起唇角,“不過,開燈找條道兒,也不是不可以。”
沈兮越怔怔開口,“那煙火?”
沈徹一下看穿她心底想什么,“想看別的東西,自己寫代碼。”
沈兮越,考到一百分就能看懂我的書,你要看嗎?
沈兮越,還想聽曲子?嗯,那拿你的曲子和我交換。
沈兮越,大腦的容錯率取決于你的思維方式。不許看我,試試別的解法。
沈兮越,你才是我的法語老師,這個問題,難道不是你來替我解答?
沈兮越定定注視著沈徹,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呢?讓自己像不知饜足的饕餮,不斷敞開眼界,去探索一個又一個新鮮領域。
學習累嗎?當然累。
她的指腹被琴弦壓出血泡,血泡破裂成了繭。繭消退成了軟肉,然后再成血泡。一次次的覆蓋和脫落,最后再無細膩和柔軟。若是有比賽和表演,基本是廢寢忘食的練習,現在還時不時胃疼。
為了學好法語,她配合外國學生的時差,每日凌晨三點加入視頻小組。為了更好掌握,她追著沈徹做他的小老師,哄人無所不用其極。
姜姜不明白她為何在學習中樂此不疲,越挫越勇。沈兮越內心明白,她享受這種野火鍛造后才擁有的巨大光芒和滿足。途中遇到的挫折和辛苦,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沈徹,猶如洞悉了她所有的渴求。以自己為誘餌,教她找對方法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這個人仿佛是前路的燈塔,用光束牽引著她一步步踏入嶄新的世界。
“哥哥,”沈兮越目光放暖,同他視線相交,“沈徹。”
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她十八歲許下的愿望,是希望面前這個少年,永遠矜傲恣意,澄澈美好。若是可以,最好把自己的那部分幸運也一起給他。
沈兮越雙眼彎成一弧月牙,“謝謝哥哥,我很喜歡。”
“嗯,沒了?”
“我最喜歡哥哥,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沈徹眸底劃過微芒,他張張嘴。撞見她亮盈盈的雙眼,那雙水瞳里盛滿了對他的信任和依賴,沈徹忽而舒口氣,垂下眼睫,“算了。”
那晚許靜來問惡作劇的后續,沈兮越說自己也被糊了一臉,比哥哥慘多了。許靜聽后笑得一把抱住她,連聲夸她:“果然還是我們糯糯厲害。”
沈兮越無言以為,她可吃了大虧。不過想到生日禮物,似乎又沒那么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