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沈徹出國參加決賽，沈兮越和劉蓓原本約了要一塊去博物館。兩人行到一半，劉蓓家中奶奶出事，她急匆匆趕回去。沈兮越也半道折回，回家之后沒去房里，而是窩在陽臺一角看書。
    溫和的光線照得人懶洋洋的，她將書蓋到臉上，蜷起雙腿，沉沉睡著。半夢半醒間，她模糊聽到有人吵架的聲音。下意識以為是樓上或樓下的鄰居，只是聽著聽著，爭執(zhí)的聲音愈發(fā)清晰，里面出現(xiàn)了她的名字。
    沈兮越驀地睜眼，一動不動僵在躺椅里。客廳里爭吵的人正是許靜和沈則山！
    “許靜，你冷靜一點。”
    “我怎么冷靜？”許靜嘶聲反問，語氣異常激動，“為什么最開始不告訴我，兮越生母和你的關系？”
    沈則山嘆口氣，“我和她只是名義上的兄妹，并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何況，她有自己真心愛著的人。許靜，我并非故意隱瞞你。兮越生母臨死前求我，不要讓兮越知道她的事。”
    “可兮越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許靜不怒反笑，“初中的時候，你怎么不說這話？”
    “因為，當時那些消息，不是真的。”
    沈兮越暗暗心驚，當年她知道的真相，竟然不是真的？
    沈則山將許靜火氣撫平，慢慢說出當年的真相。沈兮越生母叫沈如，沈則山幼時父母雙亡，被沈如一家收養(yǎng)。原本沈家有意向讓兩人成年后結(jié)婚，沒想到高三時，沈如遇到了改變她一生的男人。
    沈如在縣里上學，而沈則山幫著沈父做學徒，對這一切渾然不知。突然有一天，沈如回家哭著要和沈則山解除婚約。沈父自然不肯，不管她絕食還是吵鬧，說什么也不同意。
    沈如跑來求沈則山，讓他幫忙偷鑰匙開門。若是時光倒轉(zhuǎn)，沈則山一定不會答應她。可當時見到一同長大的妹妹那樣求他，他妥協(xié)了。沈如這一離家，便是大半年。再回來時，肚子已鼓了起來。
    沈父一氣之下中風昏厥，人還沒到醫(yī)院，便咽氣了。沈則山?jīng)Q定娶沈如，可她卻對那個男人的任何信息都閉口不談，只說，則山哥哥，我不會嫁給你，我要等他回來。
    沈如不愿拖累沈則山，和沈母一起離開村子。而沈則山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進城，摸爬滾打半生，一直不忘尋找兩人的下落。最后一次聽到沈如的消息，還是沈如主動找的他。
    她最后還是嫁人了，嫁給了一個賭鬼，陳建奇。兩人結(jié)婚后，陳建奇拼命折磨她，刮走她身上每一分錢。
    沈則山接到她電話時，她聲音極為虛弱，將沈兮越托付給她后，便拜托他這輩子不要告訴沈兮越自己的身世。只要她平安快樂長大，求沈則山把沈兮越當親女兒養(yǎng)。
    沈則山很快找到她，但遲了一步。他去時，陳建奇拿錢跑了，沈母在家絆倒頭磕在桌角，無人察覺，一夜之后沒了呼吸。老人家的遺體和小孫女在屋里緊緊悶了兩三天才被人發(fā)現(xiàn)。
    那時的沈兮越，才一歲多，瘦瘦小小的一點，臟兮兮的，像從稀泥里撈出來的瘦猴，大小便鋪了一床。
    她坐在奶奶身邊，尸體散著腐爛的惡臭。她卻半分也不哭鬧，小嘴含著發(fā)黃的空奶瓶，瞪著大眼睛，茫然望著沖進來的沈則山。
    沈則山講到這里，嗓子干澀嘶啞：“兮越初中不小心聽到你和媽的談話，知道自己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我沒辦法，只能撿一些事情說給她聽。”
    她只知道一部分真相，而非真相全部。
    許靜聽完，怔怔問：“所以呢，你一點也不相信我，在遺囑里把自己那份股份全部給了兮越，沈徹難道不是你兒子？”
    沈則山沉默片刻，才說：“沈徹有你的那部分，加我給他的那部分，用不著擔心。這份遺囑只是初定，我也還在考慮。”
    “考慮？”許靜無力笑了笑，“你不讓兮越去音樂學院，不就是想讓她以后讀金融或者管理，你明明把她的一生都安排好了！”
    沈則山張張嘴，他對沈兮越情感的投注確實超過了沈徹，這無法辯駁。
    “許靜，我能不能請求你，不要把這事告訴兮越？”
    “沈則山，你就從來沒有考慮過沈徹和我嗎？”許靜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沈則山傾身，解釋道：“我的股份會分成兩部分，兮越和沈徹各持一半。許靜，沈徹是我兒子，你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不考慮你們？”
    許靜語塞，她萬萬沒想到沈則山為沈兮越能做到這個份上。但更為生氣的，是沈則山對她長久以來的隱瞞。她坐到沙發(fā)上，喃喃道：“沈則山，那你知不知道，沈徹喜歡兮越？”
    “不可能！”沈則山斷然否定，“我已經(jīng)找到陳建奇，很快就能把兮越的戶口挪進來。”
    沈則山太過重諾，沒人能改變他的想法。許靜已經(jīng)不知要如何同他講這些，疲憊說：“算了，一旦你決定的事，我永遠也改變不了。沈則山，我們離婚吧。”
    啪！
    書本砸地聲響，兩人一驚，同時望向陽臺。
    沈兮越淚流滿面，光著腳站在那兒，將一切聽了個清清楚楚。
    “糯糯？”許靜看到她被嚇壞了，下意識要去抱她。
    沈兮越無措上前，一把抓住她和沈則山的手，“爸爸媽媽，你不要和爸爸離婚！”
    沈則山心中瞬時崩裂，“兮越，你，你都聽到了？”
    沈兮越惶然點頭，強忍著淚水，“爸爸，我什么都不要。您和媽媽可不可以不要離婚？”
    像是為了保證什么，她吸吸鼻子，繼續(xù)說：“您放心，哥哥不喜歡我，我和哥哥也不會在一起。現(xiàn)在不會，以后也不會。”
    “糯糯？！”許靜反手握住她，“你別多想，我和他，與你的事沒有關系。”
    沈兮越搖搖頭，“我能在家里平安快樂長到這么大，已經(jīng)很幸運了。”說著，她看向沈則山，“爸爸，謝謝您這么多年這么保護我。如果我的幸福，要用您和媽媽的婚姻來換，我會一輩子都良心不安。”
    “媽媽，您放心，哥哥只把我當妹妹看待，你不要擔心。”
    沈則山皺緊眉頭，“兮越，爸爸不是有意瞞著你，別怪你母親。”
    “我不會。”沈兮越抬手抹了下眼淚。
    沈則山沉重說：“既然這樣，爸不如全部告訴你，關于你的親生父親”
    沈徹從飛機上下來，一路上頻頻拿出手機點亮。一塊的隊友調(diào)侃他是不是戀愛了，怎么就一副歸心似箭的模樣。沈徹置之一笑，點開沈兮越的頭像。
    兩人的對話停在出國那一天，他倒是挺好奇沈兮越會送什么樣的大禮。小時候隨便撿個石頭，或者摘朵花，就巴巴過來送人。霧蒙蒙的眼睛，緊緊看著你，要是你說不喜歡，一定先哭出來嚇嚇你。
    沈徹唇角勾起，下了車拿好行李箱上樓。輸入密碼，打開門，客廳里坐著沈則山和許靜。面人齊齊看向他。
    “爸，媽，”他偏頭看向臥室，若是以往，沈兮越一定是第一個跳到他面前的，“沈兮越呢？”
    沈則山眼皮扯了下，“沈徹，兮越已經(jīng)找到了她的親生父親，前兩天，和他一起出國了。”
    沈徹驀地掀眸，“陳建奇不是在牢里嗎？”
    “你什么時候知道？”沈則山聞言，心頭頓跳，“誰告訴你的？”他找到陳建奇時，得知陳建奇已經(jīng)改了名字，在牢里蹲著。
    沈徹放下行李箱，走到客廳，“他來學校找過沈兮越，我見過他。后來別墅遭竊嫌犯是他，所以找人查了一下，那時就已經(jīng)知道他是陳建奇。”
    “你，你怎么不說？”許靜內(nèi)心其實并不詫異，她恍惚明白沈徹隱瞞的理由。
    沈徹疑惑看著兩人，輕聲問：“媽，她呢？”
    沈則山拍拍他的肩頭，說：“陳建奇不是她的生父，兮越的生父另有其人。爸也是前不久剛查到的，這個，”他拿出一封信，“是兮越留給你的。”
    沈徹帶著信回到房里，坐在書桌前展開。
    “哥哥，我馬上就要走了。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jīng)上飛機了。對不起啦，不能當面和你說一聲再走。等有空的時候，我會回來看你們”
    一紙信件，字里行間全是她慣有的調(diào)皮懶散的調(diào)子。全然不記得自己答應過他的事，也絕口不提其它。仿佛此時此刻，沒有什么比跟著親生父親離開，更重要的事。
    修長的紙將信紙慢慢攥緊，沈徹垂下眼睫，唇邊輕嗤一下。倏爾，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紙團，拿出手機，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
    他眼皮顫了顫，隨即打開微信發(fā)去消息。
    這一次，發(fā)出去的信息再未得到回應。
    沈兮越只帶了點簡單的衣物和小提琴，柜子里的裙子，抽屜里的飾品幾乎不曾動過。仿佛真的只是出趟遠門，隨時都會回來。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人過來在他耳邊哼哼著要吃雪糕，要一起玩樂高。
    沈徹下頜繃緊，輕嗤一笑。
    沈兮越，你當真是送了一份好大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