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這小道士，客氣什么……”
    老婦人埋怨秦桑，回頭張嘴吆喝，“當(dāng)家的，當(dāng)家的，多了張嘴，你多盛碗飯……”
    “哪有這么多人？”
    柴房里，一位老漢探出頭，看了秦桑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打量了秦桑一眼之后，突然看到他綁腿上的泥點，老漢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失望，低聲‘哦’了一聲，便扭頭回去。
    小院非常狹窄，且破舊。
    在仙緣城，這么破敗的院落已經(jīng)不常見了，秦桑鼻子靈敏，嗅到柴房飄來的飯香，盡是在青羊觀吃過的粗糧糠菜。
    老夫婦估計無錢修繕。
    跟隨老婦人走向只有兩間的矮小石屋，木門上繃著一層厚厚的茅草，剛剛打開，便有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撲鼻而來，立時蓋過了飯香。
    “求仙，快叫道長?！?br/>     老婦人牽出一個稚童，稚童非常瘦小，面黃肌瘦，秦桑一看就知是中氣不足，必有病厄纏身。
    房中昏暗，有一個瘸著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八仙桌，上面擺著一個碗，里面有黑乎乎的藥湯，還冒著熱氣，肯定是給稚童熬的。
    稚童羞怯，躲在老婦人身后，探頭偷瞧了秦桑一眼，觸及秦桑的目光，便飛快縮回去，不敢出聲。
    “你這孩子……”
    老婦人愛憐的摸了摸少年腦袋，卻沒有責(zé)怪，招呼秦桑：“這是俺大孫子，他爹娘死的早，從小身子弱，不能著風(fēng)，不敢讓他出去。膽子小，怕見生人，唉……小道士先坐，別嫌棄，填飽肚子就行?！?br/>     “貧道不挑食?！?br/>     秦桑認(rèn)真說道，毫不客氣的在桌邊坐下。
    求仙得要祖母陪著，才敢回到桌邊吃藥。
    黑乎乎的藥湯，對一個小小孩童來說實難下咽，求仙卻端起碗，很快便大口喝光，仿佛感覺不到苦澀。
    老漢端來比當(dāng)年青羊觀還粗糙的飯菜，秦桑卻吃得香甜，狼吞虎咽。
    “別急，慢慢吃，鍋里還多……
    老婦人自己都不吃了，樂呵呵看著秦桑吃東西，突然道：“當(dāng)家的，求仙他爹娘要是沒得病，也有這么大了。”
    老漢放下碗，摸過來旁邊的煙袋，抽了一口，悶聲道：“非學(xué)什么神仙餐風(fēng)露宿，自己找的！”
    秦桑扒飯的動作一頓，加快速度吞完飯。
    老婦人還要給他盛，秦桑搖頭拒絕，“天色不早了，貧道還要趕路……”
    說著，秦?？戳搜矍笙?，走過去。
    求仙對秦桑沒這么怕了，有些瑟縮，但鼓起勇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秦桑。
    秦桑蹲下來，摸了摸求仙的腦袋，從懷中取出一個昏黃玉佩，掛在求仙脖子上，道：“多謝三位施主一飯之恩，一塊殘玉、不成敬意，便送予求仙……”
    求仙并無靈根。
    這枚玉佩是從一塊非常不起眼的黃石頭切下來的，幾乎不算玉，只不過秦桑在上面留一個簡單禁制，不至于引起其他修仙者覬覦，卻可以幫助求仙調(diào)理身體。
    他身上的病，凡間大夫束手無策，秦桑卻能隨手診治。
    老漢夫婦和求仙同居一室，天長日久，也能獲得不少好處。
    “這怎么使得……”
    老漢急忙放下煙袋。
    夫婦過來看清楚不是什么珍貴玉佩，這才停下推讓。
    求仙把玩著玉佩，明顯很喜歡，突然一把抱住秦桑的腿，接著又跑回去藏了起來。
    又是一陣挽留，祖孫三人正要送秦桑出門，突然從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倥軇拥穆曇?，接著又有人大聲呼喊，帶著焦急的哭腔?br/>     “吳大夫！吳大夫……”
    “是劉家老大！”
    老婦人一下子聽出來，陡然想起來什么，驚道：“難道是劉家老太爺……”
    老漢想了想，‘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地說道：“差不離，九十有二了吧，怕是過不去這一關(guān)了?！?br/>     老婦人惋惜道：“眼看老大媳婦沒幾天就要生了，這都沒撐過去……”
    “都五世同堂了，有什么可惜的，”老漢回身披上棉襖，“我過去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你在家里看著求仙，要是聽到動靜，就別等我吃飯了?！?br/>     秦桑走出院子，看著老漢匆匆而去的背影，忽然知道自己想要看什么了。
    ……
    劉家。
    五世同堂，儼然是個大家族。
    此時老太爺屋外，站著大大小小幾十口老少兒童，和老漢夫婦家的冷清，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些人聚在屋外，神色嚴(yán)肅，大氣不敢出。小孩子也知道氣氛不對，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大人身旁，不敢胡鬧。
    房中寂靜無聲。
    吳大夫還未到。
    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著。
    就在這時。
    突然從房中傳出連聲大喊。
    “老大媳婦！”
    “老大媳婦！快進(jìn)來！”
    ……
    婦人們手忙腳亂，把一個大肚子的少女扶進(jìn)去。
    床榻上躺著一個蒼老的老人，他的氣息極為微弱，眼看著出氣多進(jìn)氣少，卻依然堅持歪著頭看門外，嘴唇蠕動，似乎想要說什么。
    老大媳婦進(jìn)來，明顯有點兒害怕。
    這時候也不講究禮法了，床邊的人急忙讓開，拉住老大媳婦往床邊送。
    老人渾濁的眼睛猛然一亮，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旁邊人會意，急忙抓著老人的手向老大媳婦的肚皮摸過去。
    不料，手才送到一半，手指突然無力的耷拉下來。
    “唉！”
    房中諸人發(fā)出一聲長嘆。
    就在房間一角，在場的凡人誰也看不到，有一個道士站在那里。
    秦桑靜靜的看著，視線落在死不瞑目的老人臉上，看著老人充滿不甘的雙眼，心中若有所思。
    “九十有二，五世同堂，凡間罕有，仍死不瞑目么？”
    ……
    老太爺故去。
    柳府在一片哭聲中忙碌起來。
    這時，秦桑已經(jīng)離開柳府，他將神識放開，掃遍仙緣城，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便加快步伐，出城之后，直奔古淵國都城而去。
    步行趕到都城，已經(jīng)是午時。
    都城有守衛(wèi)，自然難不過秦桑。
    入城，他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以前常吃的包子鋪竟然還在，是當(dāng)年店主的后人。
    要了幾屜肉包子，大口吞咽之后。
    秦桑付完包子錢，指著包子鋪旁，墻角堆得老高的積雪，道：“里面有一個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