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樓一片火海，王府亂作一團(tuán)。
    高高的戲臺上，熊熊的烈火中，身著青衣的戲子，用生命在吟唱起舞著。
    蓮步輕移，水袖蹁躚，輕袖曼袂，婉轉(zhuǎn)低沉的曲調(diào)，字字珠璣，句句凄厲，將周圍的人都帶入那悲憤的曲境中，聽得他們不自覺落淚。
    沐子衿一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而沐子濯吟唱的內(nèi)容他也聽出來了，是《赤殤》……
    “子濯！”
    沐子衿的心狠狠一顫，子濯這是要……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預(yù)感，想都沒想就拼命往王府里沖，心一直顫個不停。
    子濯，不要做傻事……
    可是他還沒有沖進(jìn)去就卻被扶雅和夏云揚(yáng)拉住了。
    他們示意沐子衿向戲臺上看去，沐子衿抬眼望去，就看到一個手勢。
    一個最具標(biāo)志性的手勢。
    名伶前輩殞身前的最后一個手勢。
    那個代表著“吾已服毒，諸位快走，勿救”的手勢。
    沐子濯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表示他已經(jīng)服過毒……
    沐子衿鼻子一酸，氤氳了視線，“子濯……”
    他知道，那人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他已經(jīng)……救不了他唯一的胞弟了……
    沐子衿肅穆地走到正對戲臺的地方，對著站在戲臺中央的青衣戲子，彎腰，行了一個莊重的大禮。
    那是沐國君主最高形式的大禮，是對為國捐軀的英雄所行的禮。
    每一個細(xì)微的動作，都標(biāo)準(zhǔn)而莊嚴(yán)，沒有半點(diǎn)的馬虎與輕浮。
    此時此刻，沐子衿已不再把沐子濯當(dāng)做弟弟，而是沐國的英雄……
    臺上的沐子濯也濕了眼眶，濃煙熏得他眼睛、口鼻到處都難受，可是此時他卻很高興，因為他終于有一次成為了皇兄的驕傲。
    只不過也是最后一次了……
    禮成，沐子衿起身，翻身上馬，轉(zhuǎn)身，深深地看了沐子濯一眼，眸中萬千情緒最終都化為一片肅然起敬。
    然后轉(zhuǎn)過頭，猛一揚(yáng)鞭，“走！”
    一聲馬嘶，身下的馬兒載著他向前沖去。
    扶雅和夏云揚(yáng)也對沐子濯行了莊嚴(yán)的一禮，然后上馬跟上了沐子衿。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沐子濯也終于再也堅持不住倒了下去，周圍濃烈的青煙嗆得他咳得撕心裂肺。
    他看著沐子衿越來越遠(yuǎn)的背影，熱淚模糊了雙眼。
    皇兄，一直以來都是看著你的背影，明明并不那么寬闊，卻總能讓人感到安心。
    好像只要躲在你的身后，就什么也不用怕。
    可是你也終究只是一個普通人，你也有做不到的時候，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護(hù)我，這次，終于換我，護(hù)你了……
    體內(nèi)的毒藥也開始起作用了，沐子濯腹中如刀絞般，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皇兄，來生，我們還做兄弟……
    蕭鷹馳剛將體內(nèi)的毒逼出來，就聽到下人稟告說沐子濯在著火的戲樓上。
    他的心猛地一縮，趕緊朝著戲樓奔去，趕到的時候這里卻已經(jīng)成為了一片火海。
    那熊熊大火仿佛發(fā)了瘋一樣，肆無忌憚的吞噬著一切。
    根本沒有辦法熄滅。
    蕭鷹馳雙眼猩紅，無視眾人的阻攔，不顧一切地朝著火海里沖去。
    “子濯！”蕭鷹馳繞過一根又一根斷裂下來的橫梁、木板，在火海中瘋狂找尋著那人的影子。
    “咳咳……”熏煙嗆得蕭鷹馳咳嗽不止，可是找尋的腳步卻越來越快。
    “子濯，你在哪兒？”
    “你出來好不好？”
    蕭鷹馳慌了心神，在火中瘋狂大喊。
    突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一根燃燒的柱子眼看著就要砸在他的身上。
    “子濯！”蕭鷹馳的心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沖了過去，將那個身體牢牢地護(hù)在了懷里。
    “呃……”那根燃燒的柱子就砸在了蕭鷹馳的背上，骨頭斷裂的聲音格外的清晰，他頓時一口鮮血噴出。
    可是他卻根本顧不上自己的情況，他將背上的柱子移開就趕緊去查看懷里人兒的情況。
    他將懷中之人翻了一個身，晃著他的肩膀，“子濯，你怎么樣？”
    “咳……咳咳……”沐子濯本來疼得意識都已經(jīng)模糊了，被蕭鷹馳這么一搖晃，倒清醒過來了。
    看到自己被蕭鷹馳摟在懷里，沐子濯厭惡地推開了他，“滾開！”
    “子濯，別耍小性子了。”蕭鷹馳一把抱起他，就準(zhǔn)備往外沖去，“這里火太大，我先帶你出去……”
    懷中之人卻猛地噴出一口黑紅色的鮮血，在地上格外的顯眼。
    蕭鷹馳心里陡然一驚，“你這是……”
    沐子濯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我服過毒了。”
    “服毒？！”蕭鷹馳睜大了雙眼，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沐子濯說了什么，他趕緊將沐子濯放下來，用內(nèi)力封住他的心脈。
    “別費(fèi)力了，毒已經(jīng)侵入我的……五臟六腑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五臟六腑仿佛被刀絞般，沐子濯疼得眼前陣陣發(fā)黑，精致的臉都扭曲起來，心里卻有一股報復(fù)的快感，“我不會再讓你……威脅我的皇兄……”
    蕭鷹馳的心一緊，他的眸子里像是壓抑著什么，“你以為我救你是為了威脅你的皇兄？”
    沐子濯反問，“難道不是嗎？”
    蕭鷹馳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之前的行為的確有些傷他的心，他會誤會他的意思也是情有可原的。
    蕭鷹馳這么安慰著自己。
    他抱起沐子濯，“我先帶你出去，府醫(yī)會有辦法的……”
    正說著，身體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蕭鷹馳低頭看去，一根尖銳的木棍刺穿了他的胸膛，剛好是之前那個位置。
    沐子濯再一次親手將武器插入了他的身體里。
    蕭鷹馳雙眼猩紅，憤怒質(zhì)問，“為什么？”
    “我不會……讓你出去……對付我……皇兄……”沐子濯疼得連說話都有些困難了。
    蕭鷹馳怒吼，“我都說了我只是想帶你去看府醫(yī)，我只是想救你！”
    “我不……相……信……”沐子濯說完，一口黑血噴出，手垂下，沒了生息。
    沐子濯死了，死在蕭鷹馳的懷里。
    蕭鷹馳親眼看著他漸漸沒了生息。
    蕭鷹馳摟著沐子濯，身體僵硬，雙目圓睜，眼里全是空茫，像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子濯？”蕭鷹馳雙眼迷茫，顫著嗓子喊了一句。
    卻沒有半點(diǎn)回應(yīng)。
    “子濯。”蕭鷹馳又喊了一句。
    還是沒有半點(diǎn)回應(yīng)。
    蕭鷹馳朝懷里看過去，那個人兒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臂彎，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子濯……”蕭鷹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強(qiáng)烈的恐慌鋪天蓋地而來，“應(yīng)應(yīng)我，應(yīng)應(yīng)我好嗎？”
    聲音都已經(jīng)帶上了泣音。
    懷里的人自然沒有半點(diǎn)反應(yīng)，回應(yīng)他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身體。
    蕭鷹馳這才終于意識到了什么，他用顫抖的手去碰了碰沐子濯的鼻息，卻在碰到的那一刻，猛地摔到了地上。
    連帶著懷里的沐子濯，也跟著摔到了地上。
    “子濯！”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蕭鷹馳趕緊慌忙地去夠沐子濯的身體，將他的身體手忙腳亂地?fù)г趹牙铮鷣y地親吻他的發(fā)絲，眼里是驚慌失措，“對不起，子濯，摔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懷里的人仍然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
    蕭鷹馳的呼吸都有些停滯了，眼底恐懼一閃而逝，他再次用顫抖的手去探沐子濯的鼻吸。
    卻在探到的那一刻雙手如觸電般彈開了。
    “不會的……不會的……”蕭鷹馳眼里滿是驚恐，不可置信地?fù)u頭。
    他又不死心地去聽他的心跳，還是一樣的結(jié)果。
    他又去掐他的人中穴，雙手交疊按壓他的胸膛……
    可是不管他怎么做，少年卻沒有半點(diǎn)動靜，身體卻在慢慢變涼。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如野獸絕望的哀鳴，在火海上空回蕩。
    蕭鷹馳摟緊了沐子濯，絕望嘶喊，“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么狠心地留下我一個人……”
    蕭鷹馳突然想起，沐子濯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不相信。
    沐子濯不相信他，到死都沒有相信他。
    “啊——”蕭鷹馳的心臟像是被鋒利的銼刀來回地銼著，銳利而深刻，連帶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絞痛起來。
    為什么？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想用你威脅你皇兄，我只是單純地想要你活著，我是真心愛你的！
    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火越燃越大，掉下來的橫梁、木塊將周圍的路全部堵死，煙霧越來越大，嗆得蕭鷹馳咳得撕心裂肺，可是蕭鷹馳卻半點(diǎn)也不在乎了。
    他都死了，他一個人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王圖霸業(yè)，與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別人想要做什么，又與他何干？
    他生命的意義已經(jīng)沒了……
    其實(shí)就這么死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們也算是死在了一起。
    黃泉路上，還能給他做個伴。
    到了地府，還可以繼續(xù)求取他的原諒。
    就算不原諒他也沒有關(guān)系，那他就做他的護(hù)花使者，在地府里像仆人一樣照顧他，替他掃除一切障礙。
    蕭鷹馳的心變得平靜起來，他摟緊了懷里的人兒，突然覺得這漫天的火焰也變得溫暖起來。
    蕭鷹馳低下頭，在沐子濯的額頭上印上一吻，極盡虔誠，“子濯，來生再見……”
    “來生，我定不……負(f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