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是王源來了。

　　王源咧開嘴笑了笑：我自己偷偷來了。

　　他去報社問了周言的主編，然后來了。

　　她見王源說話都不利索，露在外面的手指通紅心疼壞了，走了過去，把脖子上的圍巾脫了下來，系在王源的脖子上，伸手牽起他，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動作熟練的像是做了千萬遍：王源，能不能不要這么幼稚，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

　　她都不知道他在這冰天雪地中站了多久，他是有多傻，才會就這樣穿著國內季節穿的衣服，來到了墨爾本。

　　王源委屈道：我給你打電話了，但是你關機了。

　　她一愣，愧疚感瞬間涌滿全身，昨晚手機消耗到沒電了，她也忘了充電。

　　“對不起。”

　　王源慌了神，他只是想讓她心疼她，沒想要她的道歉啊。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沒關系沒關系，是我自己要來的。

　　王源的手涼到嚇人，她覺得眼睛有點酸澀，喉嚨更加難受了，她拉著王源回到了公寓。

　　她給王源灌了個暖水袋，沖了杯熱咖啡，還找了一件羽絨服。

　　這件羽絨服是她逛商場的時候買的，她看到就覺得很適合王源，于是就買了，一直放在柜子里，以為會就這么放下去，沒想到今天還能派上用場。

　　王源穿上衣服，沉默了一會：你家還有男生的衣服啊？

　　她撒了個慌：朋友留下的。

　　王源沒說話，小口小口的喝著咖啡。

　　她坐在一旁，不敢看王源，看著窗外，雪還在下著，只是沒有那么大了，雪花小片小片的飄著。

　　王源突然說了句：國內還是大夏天呢。

　　她說：你來這，經紀人知道嗎？

　　他頓了頓了說：不知道，我自己偷偷來的。

　　她想經紀人的消息一會就會傳到她的手機里了吧。

　　等王源緩了緩，她就帶著他去吃飯了，這個笨蛋，估計都沒有好好吃飯就來了，墨爾本大都是牛排，三明治，沙拉，漢堡，薯條，她知道王源的中國胃吃不慣，她跑了周邊好幾個超市，終于找到了個中國超市，買了個老干媽，給他叫了碗面拌著吃。

　　面吃的很干凈，他是真的餓壞了。

　　她坐在對面看著王源，王源好像瘦了些。

　　口袋的手機震動，她大概猜到了是誰的消息。

　　經紀人：王源去找你了吧。

　　不是疑問句，是個肯定句。

　　她回：嗯。

　　經紀人發了個鏈接過來，她點開看，里面寫著王源拍攝現場耍大牌，摔東西走人，粉絲機場偶遇王源。

　　王源不會耍大牌，這些營銷號亂寫。她的王源最好了。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最后一次，就一次，留住他這一次就好。

　　吃完飯，她帶著王源去看看墨爾本的夜景，王源看起來很有興趣，其實不過是他想要多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晚上回到她的公寓，公寓是單人床，兩個人睡略微有些擁擠，但這一次，她的心里卻覺得格外的安穩，這才是她熟悉的感覺。她能感受到王源的體溫，感受到王源的存在。

　　她睜著眼，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聽著王源的呼吸聲，她說：你怎么突然來了？

　　王源沒說話，半晌回答道：因為你說想我了。

　　其實他知道，就算周言沒有說想他，他一樣會來。

　　突然旁邊的人靠近，王源翻身抱著她，手覆著她的腦袋，把她的腦袋按向他的胸口。她聽著王源的心跳聲，鼻腔里都是屬于他的味道。

　　過了好久，王源的聲音在頭頂傳來：我想你了。

　　“王源，明天回去吧。”

　　這一次，他答應的很快：嗯。

　　她憋著眼淚，狠狠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王源沉默著，他后悔了，他早就后悔了，強忍著思念，沒有給她打電話，他想懲罰她，懲罰她離開自己，懲罰她這么狠心，可他終究是無法做到，對于她，他從來都沒有辦法，他再一次妥協，放下自己的身段，給她打電話，聽到她說說想自己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不顧工作，飛過這六千多公里，就是想來到她的身邊，他知道她害怕在陌生的環境一個人睡覺，他知道她吃飯挑食，他知道她下雪會手腳冰涼，他想她了。

　　她伸手靜靜抱住王源的后背：王源，我們分手好不好。

　　求求你了，分手好不好，在一起你不會好，我們都不會好，她快要窒息了，王源救救我，好不好。

　　王源手上的力氣逐漸變大，她隱隱感到后腦勺有點疼痛。

　　“不好，周言，一點都不好，你再等等我，不用太久。”

　　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我知道我讓你傷心了，我不是不想讓大家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你是我的，但是我要保護你呀，我不能讓別人傷害到你啊。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保護著周言，卻沒曾想，自己是傷害她最深的那個人，自己的每一次對外否認，都是壓倒她的稻草，一點一點的累積，最后壓到她喘不過氣來，壓到她想要逃離。

　　周言想起，一開始喜歡上王源的時候，那個笑起來陽光可愛的小男孩，現在已經成為一個大人啦！他們都長成一個大人了，他們已經不可以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了，他們要為所做的事情負責，為自己負責，為對方負責。她陪他走過了那段最難的路，也見證了他的輝煌，他多不容易啊，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她的男孩，一直都在為他的夢想努力，她怎么舍得就這樣讓他因為自己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她愛的男孩就應該在舞臺上發光發亮啊。

　　“王源，我等不起了。”她啞著嗓子說出這句話，心痛到不能呼吸，每一個字都像在她的身上劃過。

　　她明顯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僵了一下。

　　王源緊抱著突然松了一下。對啊，周言是個女孩子，他要她等多久，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十年？他說不出來，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可以拿一個女孩子的青春陪他等啊，太自私了。

　　后來兩人沒繼續說話，就這樣相擁而眠，這天晚上她睡得格外的沉，不知道是因為生病的原因，還是因為有王源。

　　第二天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她伸手摸摸溫度，早已冰涼，他已經走了，那個人，像是從來沒有來過。

　　她感覺自己心里空了一塊，一份很重要的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離開。

　　她給王源的羽絨服他沒有穿走，大冷天的，他穿著自己那薄薄的衣服走了。

　　她和王源哪里是只有那6000公里的距離呀，她和王源隔了兩個不同的季節，兩個不同的世界，無論她多想靠近，也是無用。

　　王源走了，她拿出手機看他的動態，下午，王源已經抵達國內機場，穿著來時的衣服。后來她再看王源，發現少年好像一夜之間成熟，臉上似少了她愛的笑容。

　　林歡給她打電話：周言，我發現你真的挺可以的，王源這次回來病倒，在醫院待了整整一周。

　　是這次來墨爾本生病了吧。

　　因為她的關系，林歡也和王源相熟，時不時會告訴她王源的狀態。

　　林歡說：周言，王源真的愛慘你了。

　　她何嘗不知道，她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這樣才是對兩個人都好吧。

　　那晚，她差點買了機票想要飛回北京，到了機場卻停了下來，她不敢，她也不能。

　　有一次，她和沈述在圖書館，因為太過于拼命，再加上睡眠不好，那天，她趴在桌上睡了會，期間手機響起，沈述怕吵醒她，便自作主張接了，沈述在這邊喂了好多聲，那邊也沒有人回應，他以為是騷擾電話，正準備掛，那邊就有人說話了。

　　電話對面的那個人問：周言呢？

　　沈述想是不是周言的朋友便說：她太累了，還在睡。

　　沈述不知道自己說的這句話多有歧義，那邊的人再次沉默了。

　　沈述繼續說道：等她醒了我讓她回給你吧。

　　沒等到對面的回應，電話就被狠狠掛斷了。

　　掛的莫名其妙。

　　后來沈述和她提起的時候，沈述看到她立刻變了臉色，拿出手機點了那串號碼，又飛快的掛斷了，她突然覺得，這樣好像挺好的。

　　沈述見她臉色奇怪，便問：怎么了？是很重要的人嗎？

　　她說：沒怎么，是一個很煩的人。

　　很煩，很煩，煩到她忘不掉他。

　　沈述以為，是追求她，而她不喜歡的人。沈述打趣道：那我接得還真是時候，發揮用處了啊。

　　她笑了笑。

　　從此王源便不再打電話過來了，她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她想笑，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這下就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了。

　　但是，以后的每一年中國春節的時候，她都會收到來自國內的包裹，大大的包裹里只有一個小小的紅包，里面都是一些小玩意兒，一年是幾個小星星，一年是幾只小紙鶴，唯一不變的，就是里面的一張白紙。

　　她一個都沒丟，全都藏著，藏起來。

　　從青春到二十多歲的那段最好的年紀里，她所有的愛，所有的平凡，所有的感動，所有的用心，所有的歡笑，所有流淚，都給了王源，也都來自于王源，王源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也早已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她結束學習了，她還是決定回到北京，大概只有這樣，才能感覺離王源近一點，感覺自己是個完整的人吧。

　　她重回報社，當上了主編，她一直夢寐以求的位置，她卻再也開心不起來了。

　　沈述也跟著一起回來了，也就在北京了。沈述忙前忙后，解決了兩人住的問題，在同一個小區，上下樓很近，地段是按照她工作方便來選擇的，她心里很愧疚，也很感謝，所以常常請沈述吃飯，沈述也說他可以去接她下班。她想拒絕，沈述說，她拒絕的話，以后她請的飯他都不吃了，她這才默默接受。

　　王源知道周言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開車去報社找她了，他看見她變了，變得更成熟了，更自信了，更有氣質了，他想下車和她說說話，卻見她笑靨如花的和另外一個男人走在一起，她上了那個男人的車，他像個奇怪的人一樣，偷偷跟著他們，他看見那個男人把車開進了一個住宅小區，然后兩人一起下車，有說有笑的進了電梯，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那晚，他在樓下等了很久，他期待著，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他們其中一個人可以從里面走出來，天快亮了，他整宿沒睡，誰也沒有出來。希望一點一點被澆滅，天亮一分，心痛的感覺就加痛一分，她終于還是屬于別人了嗎？

　　這三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想她，白天想她，閉上眼睛也都是她的樣子，他想她，就在過年的時候，給周言寄個紅包，他想，他的小朋友，就算在異國他鄉也要有紅包，他不知道往里面放點什么，就在夜晚的時候，自己折些小東西，他想給周言打電話，卻害怕是自己不喜歡的結果，可他想和周言說話，他想寫下來，可要說的話太多太多了，一張紙寫不完，想了一整夜，他也不知道該把拿著話寫上，索性就把那張白紙塞了進去，反正自己說什么也沒用了不是嗎？

　　……

　　沈述找到她，非常為難的請她幫忙，她滿口答應，人家幫了她這么多，回幫是應該的。

　　當她跟著沈述來到婚紗店時，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沈述說他媽媽逼迫他相親，因為他拒絕，氣病了，他不能再刺激他媽了，一時也沒法給他媽弄個女朋友出來，所以他才來找她幫忙。

　　沈述說的很真誠，她沒法拒絕，只能答應，當她穿婚紗出來的時候，沈述笑著說：周言，說真的，要不咱倆湊合湊合過算了，好歹也算彼此了解，知根知底。

　　她笑著打回去。

　　兩人拍了一組婚紗照，她也陪著沈述回家，見了老人。老人笑著拉著她說：小述的媳婦可真好看。

　　她一愣，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冬天，那個慈祥的媽媽也拉著她說：我們小源的女朋友真好看。

　　她紅了眼眶，她沒有忘記過他。

　　林歡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睡著呢，林歡大著嗓門著急忙慌的說：周言你結婚了？

　　她莫名其妙：什么結婚了。

　　林歡微信給她發來了幾張照片，是那天和沈述拍的照片，她問：你哪來的？

　　林歡說：沈述微博。

　　因為她，林歡也是認識了沈述。

　　她問了沈述，沈述說，他覺得挺好看的，就發了。

　　這話她挑不出毛病。

　　她和林歡說：沒有。

　　林歡猶豫了一下說：王源還問我了，你是不是結婚了。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王源怎么會看到這些照片。

　　林歡說：以王源對你的在意程度，發現這些應該不難吧。

　　她想也是，她說：那你和他說我結婚了。

　　早點放棄，早點好吧。

　　她不知道王源知道這個消息的反應，她也沒有資格知道了。

　　王源結婚的那天，正是快過年的時候，北京下著雪，下的好大好大，特別好看。

　　她回了福州老家，和爸媽一起準備過年，他們誰也不敢提王源，他們知道王源已經成為她心里的一個痛。

　　王源結婚，微博全程直播，新娘穿著漂亮的婚紗，特別好看，她不知道新娘子喜不喜歡至尊寶，新娘子帶著特有的嬌羞，一步一步走向王源，那個曾經也屬于她的男孩，王源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接過了老丈人手中的新娘子，宣誓，眼神中全是溫柔，眼中只有那一個她。那么溫柔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的男孩，終于在下雪的時候娶了另外一個女孩啊。

　　她關了手機，一瓶又一瓶的給自己灌酒，她滿肚子酒水，她趴在桌上一直哭一直哭，像是要把肚子的酒水全都哭出來，把她的無可奈何，把她這三年的思念，痛苦，全都哭出來。

　　她和王源終于要過去啦！是解脫，也是痛苦。

　　她沒有告訴林歡，在林歡和王源說了自己已經結婚的消息后，王源給她打電話了，他說：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帶他走。

　　這一次，他可以不顧一切的帶她走，他甚至可以不顧倫理道德，他只要一個周言而已。

　　可是，這“不顧一切”已經來的太遲了，整整遲到了三年，如果是三年前，她一定愿意，現在的她早已明白了他們之間，差的根本不是這一點點。

　　明明都是為了彼此，卻又一點一點將愛的人越推越遠。再也無法回頭。

　　她差點控制不住就要說出，好，我愿意，我愿意跟你走，我好想你。

　　可是她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周言啊，都堅持這么久了，不差這一次了吧。

　　她說：對不起啊，我現在，很幸福。

　　王源說：是那件羽絨服的主人吧，祝福你。

　　她淚流滿面，咬緊牙關不敢說，不是，不是那件羽絨服的主人，那件羽絨服的主人，再也不屬于她了。

　　她也沒告訴林歡，王源結婚前一天晚上給她發了條微信，那個整整三年沒有跳出來的對話框在昨晚跳了出來：對不起，做不了你的至尊寶了，也沒辦法踩著七彩祥云去娶你了。

　　她哭的不成樣子，傻瓜，不管至尊寶多愛紫霞仙子，但電影結局就是至尊寶注定無法和紫霞在一起的呀。

　　她撐起身子站到窗邊，外面提前放起了鞭炮，這個新年，她在喧囂熱鬧的爆竹聲里清楚的意識到，那個男孩再也不屬于他了。

　　突然，臉上一陣冰涼，她以為是下雨了，伸手去接，竟然接到了小小的雪花，福州的冬天很少下雪，今年竟然下雪了。

　　她很喜歡下雪，這一次在她自己的家鄉，下雪了，她卻悲傷，難過。

　　她想起來了，有個男孩也在這樣的冬天和她說，周言，下雪了我們就結婚吧。

　　曾經她也擁有過全世界，擁有過屬于她的幸福。回不去了，再也不回不去了。是她親手把他推出去了。

　　下雪了，至尊寶什么時候才來娶他的紫霞仙子呀？

　　一輩子有很多的冬天，可她再也回不去那個有王源的冬天了。

　　這大概就是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吧。距離太遠太遠了，她和王源兩個人都有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

　　那個逐風的少年，笑起來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那個唱起歌來很好聽的上面，那個曾經很愛她的少年，有了屬于他的幸福，在世界的另外一個角落，過著屬于他的幸福生活，牽著他的女孩，會有他們的小朋友，繼續走他的路，追他的夢，就算永不相見，只要他好，她也能咬咬牙繼續走下去。

　　后來呀，那家火鍋店越來越火，她卻再也沒有去過，冬天一個一個來，年一個一個過，她卻再也收不到那個有很多很多愛的紅包。

　　《大話西游》里孫悟空說:“我不戴金箍救不了她，戴了金箍愛不了她。”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一路走來，才發現沒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我們才終于懂得，曾經離我們一步之遙的人，一一旦錯過，之后即使化身蓋世英雄，身披金衣戰甲，腳踏七彩祥云，一一躍十萬八千里，也未必追的回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