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宏圖 ！
    第六章　帝王　（四）
    “這……”史弘肇被問得愣了愣，一瞬間，竟然有些精神恍惚。 ?
    狡兔未死，怎么可能烹掉獵犬？天下未定，怎么可能誅殺良將？如今大漢國北有契丹，南有李唐，西有孟蜀、黨項，除了東面的大海之外，可謂強敵環(huán)伺。這種時候做皇帝的不去高筑黃金臺，廣納天下英才，反而將自己麾下的蓋世良將置于死地，他，難道是嫌江山坐得太長了么？（注1）
    “是小侄所做，小侄絕不否認(rèn)！”見自己的狡辯奏效，劉承佑心中暗喜，把脖子一梗，索性變本加厲，“但不是小侄所做，小侄也不能任由別人栽贓。史叔父，各位大人，外界的傳言，小侄也曾經(jīng)聽聞一二。然而小侄卻以為，謠言止于智者。”
    “嗯！”史弘肇被噎得喘不過氣來，心中的疑慮更濃。
    對劉承佑的品行和能力，他早已失望到了極點。然而，他卻從沒懷疑過劉承佑的聰明。相反，在他印象里，劉承佑從小就工于心計且殺伐果斷，否則，也絕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就干掉了他的長兄劉承訓(xùn)，變成了繼承劉氏江山的唯一選擇。
    “陛下言重了，臣等亦非懷疑陛下。只是兩件事前后腳生，實在，實在過于巧合。”與史弘肇一道被繞暈了頭的，還有宰相楊邠。只見他上前數(shù)步，躬身行禮，“所以，所以臣等才想請陛下出面駁斥一番，以正天下視聽！”
    “駁斥什么，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劉承佑放開郭允明，起身，甩袖，做不屑一顧狀，“若是有人說幾句瞎話，朕就出來自辯，朕哪還有功夫處理國事？每天光是為了自辯，就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如此，豈不正中了造謠者的下懷？朕不上當(dāng)，朕還沒有那么蠢，被人牽著鼻子走！誰要是想指控朕，很簡單……”
    將史弘肇死纂在手里的供狀，劈手奪下，劉承佑笑著抖了抖，大聲補充，“就像鄭子明這樣，拿供詞，拿人證和物證。只要拿得到，朕絕就承認(rèn)，絕不抵賴！！”
    “這……”宰相楊邠也沒了詞，臉色微紅，額頭上虛汗亂冒。
    這年頭，官府審賊，還講究個口供和證據(jù)呢。劉承佑身為大漢天子，難道待遇連個蟊賊都不如？可只要劉承佑死不認(rèn)賬，普天之下，哪個衙門能問到他的口供？哪個衙門，又敢確定襲擊郭威的刺客一定來自于皇宮？
    “朕以為，此時此刻，諸卿身為我大漢國的棟梁，應(yīng)該做的事情，是追溯謠言的源頭，讓真相大白于天下。而不是胡亂聽了幾句傳聞，就來強闖禁宮，要朕自證清白！”劉承佑的心里頭頭，也吃定了天底下沒人敢對自己刑訊逼供。趁著史弘肇和楊邠兩人被自己繞得暈頭轉(zhuǎn)向之機，果斷倒打一耙。
    “臣知罪，請陛下責(zé)罰！”話音剛落，禮部尚書蘇逢吉立刻躬身齊膝，雙手抱拳大聲謝罪。
    “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臣等今日的確莽撞了！”中書侍郎王章亦偷偷松了口氣，緊跟在蘇逢吉之后躬下身子，向劉承佑賠禮道歉。
    能不起束甲相攻，還是各退一步為妙。身為大漢國的柱石，他認(rèn)為自己和其他幾位顧命，必須有肚量和擔(dān)當(dāng)，承受這些委屈。
    “臣，臣……”宰相楊邠猶豫再三，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如何選擇。
    劉承佑的話，未必為真。樞密郭威和防御使鄭子明先后遇刺，也未必就是巧合。然而，將這兩件事都與皇宮聯(lián)系起來所需要的勇氣，卻遠(yuǎn)遠(yuǎn)過了他楊邠所具備。將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代價，也遠(yuǎn)遠(yuǎn)過了目前大漢國的所能承受。
    “也罷，你說得對，老夫，老夫的確沒資格來審問你！”親眼目睹了王章和楊邠兩個的表現(xiàn)，史弘肇好生失望。又抬手擦了擦嘴角被氣出來的淤血，咬著通紅的牙齒說道：“只要你不認(rèn)帳，這天下，就沒人審得了你。可你手里的供狀，你又怎么說。身為皇帝卻行刺手下臣子，你就不怕被天下人所笑？”
    “史樞密責(zé)問得對，此事的確是朕做得急了！”早就知道史弘肇不會輕易罷休，劉承佑笑了笑，躬身施禮，“然而，三年不到便從無家可歸的孤兒，變成了手握大軍的一方強藩，誰能保證，此子將來不會成為我大漢國的心腹之患？他功勞大，做事也八面玲瓏，朕想不到任何辦法可不受擎肘地拿下他，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史弘肇被氣得嗓子眼兒一陣甜，憋了又憋，才避免了再度當(dāng)眾吐血。
    劉承佑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行為有什么錯誤，聳聳肩，繼續(xù)振振有詞地說道：“史樞密若是覺得朕冤枉了他，不妨下一道手令，讓他巡例來汴梁述職。若是他肯來，朕就當(dāng)面向他，向諸位愛卿謝罪。從此對他一視同仁，絕不再懷疑他的忠心。可是如果他不來，史樞密，諸位賢卿，不知道爾等屆時可以良策應(yīng)對？”
    “呃……”話音落下，又將眾人噎得胸口堵，脊背上一陣冰涼。
    對于邊境上手握一定數(shù)量兵馬的諸侯，朝廷所采取的策略，向來都是拉攏羈縻為主，很少用召回汴梁述職這種手段，試探他們的忠心。否則，一旦對方出于疑慮，舉城投降契丹，就會將朝廷逼到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派兵打，未必打得贏遼軍。默認(rèn)事實，則導(dǎo)致其他諸侯紛紛效仿，十?dāng)?shù)郡縣，轉(zhuǎn)眼脫離版圖！
    所以，無論是對于見了遼軍就跑的孫方諫兄弟，還是對于跟幽州眉來眼去的高彥輝，朝廷都從不加以苛責(zé)。對于驍勇善戰(zhàn)的折從阮，楊信等輩，更是高官厚祿，拉攏有加。如果偏偏到了鄭子明這兒，就打破慣例，另眼相待。恐怕不用問，大伙就知道什么是必然結(jié)果。
    “怎么，諸位也不敢保證他會奉詔么？還是怕他不奉詔后，令爾等難做？”見眾人被自己逼得遲遲接不上話，劉承佑撇了撇嘴，繼續(xù)大聲冷笑。
    “陛下既然有命，臣召他回汴梁來面圣便是！”史弘肇被逼得無路可退，一咬牙，大聲許諾。“他如果膽敢不奉詔，臣自當(dāng)提一支兵馬，蕩平滄州。”
    “當(dāng)真？”這回，輪到劉承佑愣了。歪著頭，一眼不眨地看著史弘肇，試圖猜測后者到底是不是被自己氣糊涂了，才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
    “當(dāng)真，老臣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兒，與陛下?lián)粽茷槭模　笔泛胝刎Q起手掌，果斷出邀請。“他是陛下的臣子，若不奉詔，老臣自當(dāng)提兵討之。然而……”
    頓了頓，他俯視劉承佑和歪倒在劉承佑腳下，弱不禁風(fēng)的郭允明，冷笑著補充，“遣刺客行兇之舉，卻切莫再為。除了讓天下人笑你黔驢技窮之外，不會有任何結(jié)果！”
    注1：黃金臺，古代燕國缺乏人才，燕昭王便聽從謀士之言，筑黃金臺一座，招募天下豪杰。從而招來了樂毅，鄒衍等賢能，短短幾年之內(nèi)，便令燕國實力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