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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大力士
熱熱鬧鬧大年夜后魯德嚎啕大哭中結束,當時很多人聽著聽著也都抹起了眼淚,只有連嬸一直保持著微笑,這個女人就這么坐地上,看著他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痛哭,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也沒有絲毫要過去安慰意思,但是她臉上,卻是十二分慈祥平和,她看著自己男人,就像看著自己愛孩子一樣。
等到再一次天亮,我們打開大門,看到又是一個嶄世界了,一年已經開始。
雖說是大年初一,但是該干活兒還得干,這年月,沒水沒柴火就沒有活路,中午時候大家還是照常出去砍柴,今天魯德和陳果沒有出來,只有連嬸和李郁出來了,因為我們現是一天上山一天去鎮上,如果一個家庭中兩口子排到一起,砍柴和取水就不能兼顧,所以都是分開行事。
或許是過年之后大家心情都不錯,一路上有說有笑感覺很愉,這滿山樹木今年一下子少了很多,但是大山還沒有被我們砍禿,等到了春天,就再多種些樹,不然這么下去,情況真會很不妙。
現山上剩下來,大多都是松樹,還有少量其他樹種,但是并不多,聽說山林里樹木過于單一話不利于生態平衡,可是現哪里管得了那許多呢,既然松樹抗凍,明年就還種松樹吧,只要大山不禿就行。
忙完一天之后大家一起回家,剛走到村口我就聽到有人吵吵嚷嚷,又是那個陶七叔,這人名叫陶有財,他爹世時候為我們村里做了不少事,為人又十分寬厚,大家都敬他,三爺六爺他們和他關系也特別好,當初幾個老頭子沒事時候經常坐一起聊天喝酒聽小曲兒。所以連帶,大家也都會給陶七叔一些面子,他爹死了之后,三爺六爺對他也相當照顧。
可是陶有財這人就是不靠譜,平時村里一張利嘴那是連女人都吵不過他,不止說話刻薄,為人也不怎么樣。前年夏天很多外頭打工人都跑了回來,陶有財女兒也回來了,不過她沒跟她男人一起回來,卻帶著個不到周歲女嬰。
未婚先孕這年頭已經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是問題就于,陶有財女兒不僅未婚先孕,還沒能把他男人帶回來。按照陶有財說法,你既然連個男人都綁不住,還把孩子生下來做什么,早懷孕時候就應該給她打了。為了這事,他們家經常吵吵,以前他女兒還敢頂幾句,后來就不敢了,因為形勢越來越不好,這時候如果真惹急了他老爹被趕出去,那也就是死路一條。
“讓你做個飯也不會嗎,沒事去動白米做什么?大家都吃紅薯絲呢,那個拖油瓶怎么就不能吃了?反正也是個沒爹野種,餓死了干凈,你一個這么大歲數女人,還不想著找個男人,難道想把女兒喂大了給你養老啊?你別發夢了,養大了也是別人。”陶有財對著他女兒罵罵咧咧。
說到陶有財他女兒招婿事,那話就長了,當初我們鎮上也不是沒有男人,但是陶有財嫌人家不會種地家里也沒糧食,好些還拖家帶口要養老人,后來魯德這一群外地漢子來了,他又瞧不起北方人,這往后,就難碰到個合適了,吃人肉女婿他敢要嗎?
“爹啊,小萌他總吃紅薯絲不行,這孩子太小,營養跟不上啊。”陶有財女兒陶艾芳低聲下氣地跟他爹說話,現她哪里敢跟她爹叫板,只希望自己母子倆可以仰仗著陶有財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是這寄人籬下日子實是不好過,她父親從來都重男輕女,她娘因為只生了她這么一個女兒,家里也是極沒有地位。早些年陶有財還從親戚那里過繼了個兒子過來,但是沒兩年就死了,所以后來也沒人敢把自己兒子再過繼給他,都說他家沒有養兒子風水,誰也不能把自己骨肉往火坑里推啊。
“營養?這年頭還要什么營養,能填飽肚子不被餓死就已經要燒高香了,你還要營養,我養不起要營養拖油瓶!”陶有財今天不知道怎么,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屋子里大吼大叫,這么多人都看著呢。
“少說兩句吧,叫人家笑話。”陶有財老婆剛跟著我們砍柴回來,她也不敢多說,就低聲勸了這么一句,結果還是招來了丈夫一頓吼。
“我管人家笑話不笑話,你說你怎么教女兒,怎么就教出來這么個東西呢,人家女兒早早就出去賺錢幫襯家里了,她一分錢沒往家里寄,這下年景不好了,就帶著個拖油瓶回來給我養,早知道這樣當年你肚子里時候我就給她捏死了。哼,連個帶把都生不出來!”陶有財說完了就憤憤地出門去了,眼下也到下午兩點了,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不過這時候可沒人愿意觸這霉頭。
陶有財走了之后,陶艾芳伸手去抱女兒,卻被她娘指使著去倒馬桶,她只好應聲離開,村里女人也沒什么好嬌貴,倒馬桶之類活雖說一般都是男人做,但是女人做了也就做了沒什么。
她女兒小萌就這么被放地上,雖然鋪著草墊子呢,可是這么大孩子還不懂事,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她外婆卻不去抱她,只管自己坐火堆邊暖手。
我正整理柴禾呢,每天打回來木柴要堆成一堆放屋子里一個角落里,每戶人家都有一個屬于自己位置,火盆邊上柴禾用完了,就去那里取。
“喂,這個不能吃哦。”小龍蹲那個叫小萌女孩邊上,想把他手里稻草扯出來。
“嗚哇……”那孩子以為小龍要跟他搶東西呢,扯開嗓門就哭了。我一邊看了連忙火堆邊上找了個烤熟了還沒來得及吃土豆,剝了皮放那孩子手里,把小龍帶走了。
“為什么她要吃稻草?”小龍站一邊看我干活,腦子里還想那個女孩事呢。
“她就是太小了,還不懂事。”這種事,我應該怎么跟一個小孩子說呢?
“就像我小時候吃樹葉一樣嗎?”小龍好像有點明白了。
“恩,大概吧。”
“樹葉一點都不好吃。”小龍站一旁認真地跟我說。
“恩,我知道。”我對他點了點頭。
“騙人,你又沒吃過樹葉,你怎么會知道?”小龍失落地轉身走了,一個人坐到火堆邊上去,小黑正懶洋洋地打著瞌睡,見他過來了也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耳朵,然后就繼續睡自己。
“小龍這是怎么了?”葛明帶著一身蘑菇棚地味道走出來,看到小龍正坐火堆邊賭氣呢,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又想起自己吃樹葉那會兒事了。”我無奈地抬起下巴指了指小萌那個方向,葛明是聰明,一看便明白了。
“喲,小龍啊,今天蘑菇棚里蘑菇又大了好多,你怎么沒去看?”葛明伸手拍了怕小龍腦袋,這廝沒洗手呢,這一拍就小龍頭巾上留下了一個巴掌印。
“不看。”小龍早就對蘑菇棚膩味了。
“呲,真不可愛。”葛明抱怨了一句之后就沒再搭理他了,小孩子總有想不通時候,總不能事事都順著他們心意。
吃完晚飯之后,我們一家人一人分了兩個水煮蛋,現一天就只吃兩頓,身上揣點吃,肚子餓了就拿出來墊一下,不然有時候難熬得很。我小黑胸口綁了個小布包,它肚子餓時候也都會從里面掏吃。然后又烤了幾個紅薯,想要吃雞蛋吃到飽那是不可能,填肚子還是要靠土豆和紅薯。
以前小龍只要拿了雞蛋就馬上先吃一個,今天卻有點反常,小心翼翼地揣口袋里,還生怕破了一樣,輕輕地摸了兩下。我知道這孩子想干嘛,不過只要不闖禍,都由他去了,那個叫小萌小孩也夠可憐,小龍雖說沒吃過多少好東西,可是也不差這兩個雞蛋。
第二天中午取水還是我去,葛明這家伙就跟蘑菇棚耗上了,我也不差這點體力,所以近我們家都是我出門。那個陶艾芳也出門了,陶有財不出門時候就他們娘兒倆頂上,有時候是她出門,有時候是她娘出門,家里得留個人照顧孩子,陶有財根本就不管。
陶艾芳別人不注意時候,偷偷把兩個雞蛋塞給我了,說是我們家小龍今天給,她說現誰家都不容易,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她不貪這個便宜。我看了看這個剛剛二十出頭姑娘,也沒說什么,就把雞蛋給收了,如果現我還堅持要給她話,別人就會誤以為小龍行為是經過大人授意,我又是個光棍,日子長了怕是要傳出閑話。
回去路上,陶艾芳不小心摔了一跤,因為裝水水壺已經很舊了,蓋子都擰不緊,所以漏了差不多半壺水,回去以后又挨了陶有財一頓罵,我們都只當沒聽見,這種事都已經習慣了,別人家事,你能怎么管?
陶有財煩躁地又往外頭走,大家照例不去管他,這人脾氣上來時候誰都不敢去招惹,誰招惹誰倒霉。
晚上我跟劉餅子說了一下古志鵬他們是事,又講了大院里那些孩子,問他肯不肯去那里教教那些人種蘑菇,這事古志鵬沒有直接跟我提,但是年前送蘑菇過去時候,看他那高興勁,肯定不會說不想學。
劉餅子一口就答應了,他說他早聽說過古志鵬他們事,但是冬天里他剛剛把自己家那邊蘑菇棚弄出點規模,就被蘭亦磊盯上了,后來還發生了那樣事。現我們村這個蘑菇棚也差不多了,以后給葛明看著就行,他去鎮上住一陣子。我聽了之后很高興,決定后天去鎮上取水時候就把劉餅子帶上。
陶艾芳還給我那兩個雞蛋,我沒有再拿給小龍,這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晚上小龍睡著之后,我把這件事跟葛明說了,他聽了之后沒說什么,就是把手掌向上攤開,伸到我面前,然后我就乖乖地把那兩個雞蛋摸出來放上面。
葛明三兩下把雞蛋剝了殼吞到肚子里,然后又把雞蛋殼丟進火盆里燒了,完了之后咧開嘴沖我笑了笑說:“毀尸滅跡。”門牙上還粘著蛋黃呢,小龍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跟他鬧,這人果然還是不靠譜,我決定以后再也不找他說這種事了。
兩天后我把劉餅子帶到古志鵬那里,那些當兵聽說劉餅子是去教他們種蘑菇,一個個甭提多高興多熱情了,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整得跟領導下來視察似地。劉餅子倒是坦然,一點都不顯得別扭,坐下來就跟古志鵬說材料問題,我本來打算沒事就先走,結果被幾個當兵拉著聊上了。
“聽說你上次狠狠地把蘭亦磊收拾了一頓,是真吧?”眼前是個雙頰被凍得通紅兵蛋子,他一臉興奮看著我,我點了點頭,他頓時兩眼發亮,做出一副無比崇拜樣子。
“嘿,不然咱過兩手吧。”
“是啊,前陣子總吃不飽,每天都只顧著省體力呢,好久沒好好操練過了。”
“行,咱去大屋,也給那些小子們見識見識。”這些人說風就是雨,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拉著就往那間大屋去了,那些小孩正里面給莊稼澆水呢,他們平時都這個屋子里待著,土筐也這個屋子里,節約熱能么。
這些人一進去就把地上幾個火盆給搬到一邊,騰出中間位置,那些小孩好奇地圍一邊看,不時還嘰嘰喳喳地討論兩句,王白見是我來了,張嘴就叫了聲叔叔,這孩子大院里待著,性格好像是開朗了不少。
“我先上,來吧,讓大家都看看你身手咋樣。”年紀小那個小伙子是耐不住,準備工作一完成就拉著我要比試,這活兒我不擅長啊,前面幾次,我一出手就直接把人弄死了,比試這回事,要怎么整?
邊上人正起哄呢,我有些緊張,那小伙子抬腿掃了過來,我瞅準了抓住他腳腕一拉,人就摔地上了,這家伙也不起來,捂著褲襠草席子上一圈一圈地滾,口里直叫喚:“哎呦,裂了裂了!”逗得一邊小孩們咯咯咯直笑。
“別耍寶了,一邊兒去。”然后一個年紀大一些士兵上來了,那小伙子還是沒有爬起來,就這么草墊上滾了幾滾,一直滾到小孩們行列中去,然后坐起來跟孩子們一起邊上看著。
接下來比試就沒有剛剛順利了,我因為擔心把人弄傷,所以多少有些縮手縮腳,不小心時候還挨了幾下,這些當兵拳頭是真硬,跟石塊似地。不過也挺過癮,我從前只是力氣大,不知道對打時候原來還有這么多門道,今天真是學到了不少好東西。
我看了看手表,我們村人估計是要回去了,于是說要走,但是那些人拉著不肯放,硬說讓我大院里住幾天。然后一個年長軍官就出來說話了:還起勁兒了是吧,人家讓著你們呢。
眾人不信,非說讓我再露一手,不然不給走,我沒辦法,就屋子里轉了一圈,找到一根圓圓木棍,大概有成年男人手腕那么粗,也不知道是屬于哪種樹木,結實地很。長度只有半尺多樣子,我雙手并排握上面,兩頭沒有富余。
全身發力,雙手跟著一使勁,那根短短圓木棍就生生被掰成兩段。這木棍不算很粗,但是卻短,這樣長度,人很難使上力氣,別說用雙手并排握住姿勢把它掰折了。所以當時那些當兵就傻眼了,小孩們不知道其中門道,就聽著“啪”地一聲特響亮,也都覺得很帶勁兒。
出大院時候一大群人都出來送我呢,大人小孩都下來了,但是古志鵬有規定,這些孩子春天之前不許出這個大院,所以他們也就只送到門口,口里直說讓我過幾天還來,我點頭答應了,今天確實是學到了不少東西。
村民們基本上都已經打到了水,打水隊伍后面還有老長,大多都是鎮上人,我也就沒再去排隊,等他們打好了水就提著空壺往回走,幾個同村聽說我去大院那邊辦事了,沒打到水,就硬是要從自己水壺里倒一些分給我,我推辭不了,就要了。現每次打水都還是比較順利,他們說要給我,也是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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