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個月,發(fā)生在那一片如汪洋般的大火之中,不過轉眼間的畫面猶如一世那么漫長,伴隨著馮紹民留給她的那首訣別詩無休無止的在天香腦海之中閃現(xiàn)著。
馮紹民一定沒有死。
每日跪在靈堂中時,天香便如此提醒著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消沉的每日跪于靈堂之中。
不發(fā)一言,亦從未踏出過公主府。
但,馮紹民一定沒有死。
倘若只因梅竹救其而去,她不會如此肯定..
可..那個死而復生的女子..
有她在,天香便莫名的非常肯定馮紹民一定不會死..
可..這一次,那個女子卻不會再出現(xiàn)任何奇跡..死而復生了...
至于那個丫鬟,傷成那般..卻依舊不管不顧的欲將那二人帶離京城..
能帶至何處..帶離多遠呢?
這念頭令天香猛然一驚..
為何她會認定他們此刻定不在京中?
以梅竹那完全不顧一切的瘋狂舉動..她無法亦不可能在那種傷勢下還帶走兩個人..
那么唯一可行的..便是有人接應。
想來駙馬府中無聲離開的下人們...
天香似乎想到了什么。
念及此的天香終是決定踏出了整整三個月每日跪拜的靈堂..
這是守孝的最終一日了。
但一直消極沉默的她,竟于今日在心里泛起了一絲波瀾..
若馮紹民尚在人世..她是否應去找尋..
這念頭一經(jīng)滋生,便如生了根一般的瘋狂生長。
如今駙馬離世已昭告天下..那么,這個世間,不論馮紹民還是馮素貞..皆已不存在了。
倘若她當真尋到了這個欺騙過她的女子..
她會如何?她又能如何?
若尋不到,她又會如何?將余生皆付諸在此事上嗎?
她搖了搖頭,她不確定她會不會如此。
可,她應當去尋找馮紹民的罷?
雖然她并不知馮紹民是否會愿意再見到她..可無論如何,她卻一直想要親口告訴她..她從未因她的欺騙而希望她離開。
這最終令她堅定了信念。
三月守孝畢,天香終是決定踏出公主府..
她并未告訴任何人,她將要去何處,去做何事。
但她卻在心里打定了念頭,她應當找到馮紹民..
天香依舊身穿一身素白的孝服,毅然決然的離開了京城。
盡管她并不知曉何人會接應梅竹..而梅竹又會帶馮紹民去往何處..
但她有種預感,她會在那里找到她們..
那里...是馮素貞的出身之地。
妙州。
天香并沒有任何頭緒,她只是下意識的來到妙州。
駙馬爺?shù)碾x世似乎并未影響這座喧鬧繁華的天下第一州。
在城門處,她駐足了片刻。
她記得,她在隔了兩個店鋪以外的地方,親眼目睹舒若榕在此送別馮紹民。
天香在記憶中舒若榕站過的位置回首城門..
當時,舒若榕是站在這里,望著馮紹民遠去,直至不見的罷?
天香雙眸漸漸有些霧氣彌漫,她對著城門處微微點頭..仿佛眼前正有身著白衫之人騎馬依依不舍的離去...
盯了許久,因雙眼布滿的酸澀令天香回過神..眼前的景色似乎又恢復了平常,城門處依舊是來往的百姓,守在城門邊的侍衛(wèi)..
再無其他。
呵呵。
哪有什么騎馬之人,哪有什么身著白衣之人...
天香微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轉身,步向城中。
但在轉身這一瞬,天香卻愣住了...
原來站在這里,亦只不過可以望見城門而已..一旦人錯身于城門外,便什么也瞧不見了..
她再次回頭望了望,繼而抬頭望了望前面城中的繁華。
天香忽然間便懂了..
那一次,她一直認為舒若榕是一直目送馮紹民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轉身..二人是那么依依惜別...
如今,她站在同一處..她才明白,依依惜別的只有馮紹民一個人。
舒若榕,并非是在送別..
她是在告別。
天香突然間,好似一刻也不愿在站在此處一樣,她胡亂的擦了一下臉頰便快步想前走去。
但略側過頭,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家糕餅作坊..
天香幾乎無需思索便憶起馮紹民曾道這處作坊似乎老鋪了,在她父輩年幼時便開了許久的...
天香別開眼,另一側的酒坊卻又令她念及那無論何事總是要扇兒替他買酒,總是不顧禮數(shù)為老不尊的青山散人..
她再次移開視線,可右前方的布莊..
馮紹民曾帶她游玩妙州路過此地時,告知過她身上衣衫的衣料多是這家買于這家布莊...
天香稍顯慌亂的避開視線..
但不遠處,便是妙州最為著名的錯認水酒樓...
她曾在此決心忘記一切..
但她依舊未曾忘了馮紹民...
天香緊緊咬住止不住顫抖的下唇...
轉過街心..天香有些驚慌的望著路邊,她曾在此因下馬車時的躲閃,扭傷了腳踝。
她仿佛可以看見馮紹民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欲脫去她的鞋襪查看..
下唇傳來的痛感,令她不知所措的撫了一下唇邊..似乎有些溫熱的液體。看向手心時才知下唇不知何時咬破了皮..
但她卻寧愿盯著自己的手...
站在原地吐納了數(shù)次,在抬頭間..她卻看見了那一家她曾住過一晚的客棧...
天香忍著幾欲掉落的淚,不住的請顫著...她不愿看向任何一處,卻又不停的四處環(huán)視...
她便好似困于此的迷路人..
這座城的每一條街,每一家店鋪,每一個角落..都有揮之不去的記憶與陰影..
馮紹民似乎從未存在過,卻又仿佛存在于任何一處..
忽然,天香瘋了一樣的向前跑去,她甚至不知要去何處,她只想迅速逃離這一切..
當她停住抬起頭的那一刻,她卻忽然平靜下來了。
之后,她忽然笑了出來。
呵。
哈。
也許,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shù)。
她抬起頭的這一刻,正對著的..
是..
舒若榕的,醫(yī)館。
天香深深吸了一口氣..依舊止不住輕顫的踏了進去。
門并未鎖。
藥材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
一切井然有序的布置,似乎從未有人離開過此處。
這念頭令天香忍不住一個激靈..
她踏出前廳,向連通后院的那扇門徑直而去。
可到了門前,天香到底還是駐足了片刻。
若馮紹民便在此處,她該如何?
猶豫了許久,天香猛然推開了后院的大門。
院子中一片寂靜。
同樣的,院子中尚有晾曬的藥材鋪于院中心..
這處,定有人。
天香來到曾為舒若榕的閨房,輕輕敲了敲門。
毫無回應。
她試著推了推,應聲而開。
并未有其所念的一般,有任何人在里面。
里面空無一人。
只,房內一塵不染..
曾為梳妝臺的地方,安靜的擺著香爐與牌位..
那些天香太過熟悉了..
她曾面對這些跪拜了三月之久..
那是,舒若榕的牌位..
香爐中尚有燃至過半的香燭..
天香似乎念及什么,突然閃身出了房間,繼而推開了一側的客房..
可。同樣,空無一人,如此整潔,床榻之上并無人居住的跡象..
出了客房,還有一間,是舒若榕貼身丫鬟的房間..與青山曾經(jīng)的房間。
天香猶豫了片刻..難道僅僅是因為那個小丫鬟尚居于此么?
站于庭院中,天香漫無目的在庭院中緩慢的踱著步..
若她不曾來此處,她會去何處?
若她不曾拖延那么久,這一切是否會改變?她不會離開..而舒若榕,亦不會死..
踱至院子邊緣,天香無望的準備離開此處。
卻在轉身那刻,發(fā)現(xiàn)角落處,竟還有一閃毫不起眼的門.
胸腔之內似乎傳來沉悶的心跳聲,天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緩自己突如其來的提心吊膽。
那扇門似乎是新建的..較尋常的門矮了許多,未上鎖。
天香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推開了門。
但踏入那處于后院之中的未知處后,她卻呆愣住了..
那并未有任何她在一瞬間念及的暗室,或者秘密通道..
那是..一塊..整潔無比的..
墓碑。
是的..整潔無比..墓碑上什么也沒有...
天香有些錯愕的望著那塊無字墓碑..許久,才緩緩低下身。
無需多念便知這是何人的墓碑..
那么..她并不在此處..
天香默默看著那塊墓碑,即將轉身的那一刻,她卻突然盯住了墓碑的最下方..
那幾乎貼里地面處,有兩個隱約的小字。
阿舒。
在看清字跡后,天香笑了。徑直向后,坐到了地上。
“我一直認為馮紹民是這世上最大的騙子..呵哈..原來你才是。”
明明是笑著的..但卻明顯感覺有水滴滑落臉頰。
“你在許久之前就在暗示我她的身份..讓我完全相信你從不曾鐘情于她..你一心為她直至赴死,卻在那之前將她托付給我..”
笑意終再難維持..天香低下頭,只覺眼前已模糊一片。
“可是..你錯了。”
“你算對了全部的事情,騙了所有的人。可你卻不知,她根本不愿與我在一起..”
“你聽見沒有!”
天香對著墓碑抬高了音調..可隨即,聲音卻又低沉下去..愈發(fā)的低沉..
“她心里..心里..是你..”
一陣寂靜之后..天香緩緩起了身..
“倘若我知曉..我寧愿成全你們..至少..至少,我還能見到她,見到你..”
喃喃過后,天香轉身踏出了門外..踏出了后院,踏出了醫(yī)館。
繼而..踏出了妙州。
或許她本便不該來尋馮紹民,從她聽見馮紹民留給她那一句從此永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