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仙一役,終以國師被俘收場。
如妃子所宣圣旨無異,太子將于翌日登基。
圣旨于當日遍及全國。
已油盡燈枯的皇帝將國師綁于其煉丹所需的煉丹爐之上,欲令其親眼目睹太子是如何繼承他的皇位,他的江山。
他東方家的天下。
國師將會在太子登基后,被投身于煉丹爐中..
太子登基之日,大赦天下。
但先帝卻未能等到目睹一切便撒手人寰。
喜慶只維持著半日,整座皇宮從張燈結彩的大喜之日,瞬間如同被冬日瑞雪覆蓋住了一般..
普天同慶的同時,亦舉國同喪..
登基大典之上,新帝親自宣了一系列他初為一國之君的旨意...
因護駕有功的穆玉涵被破例從四品御前侍衛提至一品帶刀侍衛。
以五萬精兵誓死抵抗數十萬大軍,忠心為國的劉長贏被提至遼西總兵,已于當日攜圣旨返于遼西,并連帶著前丞相劉韜亦赦無罪。
暗中設防,阻礙敵軍的遼東總兵馬靖遠被賜予振國將軍封號,并將先帝收回的兵符令牌重新授其..遼東全部兵力歸其所屬。
主持修建道場并被秘密帶走的丞相張紹民終是被一劍飄紅與天香救下,身重劇毒,雖毒素已解,卻一時無法起身。
因此特赦其無需參與百年一遇的登基大典,并因其以身試險而被新皇立為輔臣之首。
奮力抵抗,護得彼時尚為太子的新帝安危的東方勝被提為御前侍衛總管且延襲其父為侯。新皇又特例宣其位為世襲。
謹遵先帝遺旨,小皇子于太子登基后,即可啟程前往其封地..而因小皇子年紀尚幼,其母菊太妃被準許陪同前往。
這道圣旨,是妃子事前便備好的。
倘若她在當日活下來,她便會與其子一同前往封地。
倘若她尚未存活下來,她的骨灰亦會隨之前往封地。
只,新皇不僅謹遵先帝遺旨,更大昭天下,其登基為帝后,遵菊妃為太后。
以自身性命換得天香公主一命的青山散人,被厚葬在京中,賜忠勇義士之名。
死于道場大火之中的官員們,新帝親自予以問候且一一提拔了其后人。
而駙馬馮紹民。
因為國捐軀,死于大火之中..因未曾尋得其完整尸身,只尋得一架琴弦具斷的古琴與馮紹民束發所用的白色緞帶而被判定其葬身于火海之中。
新皇特追賜駙馬馮紹民護國公謚號,以皇家身份入葬皇陵。
一切,猶如不幸之中的萬幸。
這般,完美的,落幕。
天香公主是在其皇兄登基之后才以長公主身份出現于大殿之上的..
她需代已故的駙馬受封。
雄偉瑰麗的大殿之上一片寂靜,天香一身素白孝衣,面無表情的聽其曾經的皇兄,現如今的萬歲宣讀著駙馬的功績..
在圣旨宣畢,天香下跪接旨并起身準備告退..
卻于此時,有人來報,蒙國派遣駱將軍為使者,前來賀□□新皇登基并祭奠先帝,已于殿外等候多時。
這令一直鴉雀無聲的朝堂上,有了那么一絲微弱的驚訝之聲。
眾所周知,先帝曾派兵攻打蒙國。
莫不是急于宣誓效忠新皇?僅有少數官員低聲議論了片刻..
之后,大殿之內再次歸于安靜。
可隨著蒙國使者踏入大殿之內,卻打消了天香欲啟稟皇帝回府的念頭..
那蒙國的駱將軍..
竟是,駱清。
那彼時常常借故圍在馮紹民身邊的活波女子...如今英氣逼人的站于大殿之內,在獻上賀禮并表達對于先帝的追念之后..
使者提出請求,欲以其國禮節,祭拜□□已故的駙馬,馮紹民。
駙馬曾帶兵攻打蒙國,并最終促成兩國之間的和平..
初為天子的皇帝欣然允之..
可這令一直毫無情緒,面無表情的天香仿佛活過來一般。
駱清...竟是那聞名朝中的異族將軍駱靖遠之女嗎?
難道因此,馮紹民才會帶兵前往..并最終達成和談嗎?
面前的駱清與記憶中那個古靈精怪,能言善辯的異族少女判若兩人..
天香此時才赫然發現,她并不是不了解馮紹民。
而是,她完全對馮紹民一無所知..
因先帝駕崩,駙馬殉國。
同時失去了父親與夫君的天香公主將于公主府內守孝三月。
整座公主府皆沉浸在一片無聲的沉寂與如皚皚白雪一般純白之中...
府中的每一個角落皆彌漫著無盡的哀傷..每一個人皆仿佛失了笑容。
上至公主,下至丫鬟小廝。
而天香公主自請仙一役后便再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即便守孝期間,絡繹不絕的官員前來慰問公主,順帶祭拜駙馬馮紹民。
她依舊沉默不語,不發一言。
駙馬府因駙馬的離世而日漸衰敗..本便為數不多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
只余曾經的管家一人在那守著偌大的府邸。
天香曾聽見杏兒與桃兒低聲議論著..梅竹姐與那自愿為婢的異族舞姬不知去處..而朝中一品大員穆大人曾多次派人找尋,依舊毫無下落。
一劍飄紅曾現身于公主府內,而天香依舊只是跪于靈堂之上,甚至連看也未看向殺手。
殺手并未多言,只于靈堂中為馮紹民敬了一炷香。
他亦認為,事實如此。
每日,天香皆會跪于正廳之中的靈堂內..
如此沉寂了近三個月..
所有人皆認為公主定因駙馬的離世與先帝突然的駕崩而一時悲傷過度。
但只有天香心知肚明。
馮紹民沒有死。
在她將記憶之中道場中那曾囚禁她的隱匿牢房的大概方向告之一劍飄紅后,他們一同搶身奔入道場。
那之后一劍飄紅便徑直前往解救張紹民,留天香搭救馮紹民。
故而一劍飄紅并不曾知曉事情的究竟..
天香眼見著因降魔琴而耗盡內力的馮紹民,在一片濃煙之中緩緩下墜..從那低垂的手臂看得出那人的無力且受傷之重。
盡管由于火勢的蔓延,悶熱已令人難以忍受,滾滾濃煙亦令人愈發窒息。
但在那一刻,天香已全然忽略這一切。甚至完全拋卻了馮紹民對她的欺騙..她眼中只余那一道白影如此耀眼的在濃煙之中墜落與正自迎面提劍而來的國師座下護法之一...
那時,天香距馮紹民尚有數丈之遠。
天香心底已然漫起絲絲絕望..她無法在那執劍的護法之前趕至馮紹民身邊..
她在那剎甚至荒謬的希望馮紹民會突然翻身給予那護法致命一擊,或者那人恰好一劍落空..
可隨即,突然閃現的人影打破了她的全部幻想。
那個忽然閃出的人影,著了一身暗色布裳..
那般恰好,那般恰當..那般恰巧..
闖入大火之中,環住從天而降的馮紹民,并隨之轉了一周..減緩了下墜的沖擊..將自己的背部,完全..面向那已近身前的長劍...
只那一個錯身的瞬間,便如生生印在天香心中一般的清晰...
那是..那個女子..
那個,已故的女子..
那個...舒若榕。
天香只在那一晃中看見了她的面容..之后,天香看著那女子輕輕吻住了馮紹民。
即使馮紹民背向天香,但天香依舊如此肯定..
而她亦是因此,徹底的呆愣在原地..
淚,在不知不覺中已滴落。
天香竟完全忽略了那護法正自抽出長劍..
她忘記了她因何而來..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甚至,在那一刻忘記了自己是誰...
之后,在那執劍之人抽出穿身而過的長劍,再欲出手時..
另一道周身如浸透在血泊之中的人影,瘋了一般的沖了過來..絲毫不顧自身安危的撞開了那已伸展執劍右臂的護法..
亦是因這渾身血跡如嗜血修羅一般的人影,令天香回過了心神..
即使滿面血污,她亦看得出..
那是,馮素貞的貼身丫鬟..
梅竹。
只..天香稍稍回過的心神,因梅竹如此瘋狂的舉動再度呆滯住..
那個手無寸鐵,衣衫盡被血污的丫鬟..
一手抓住鋒利無比的劍刃,一手直攻其面目..在那護法后退數步再度提劍而來時..
那個丫鬟..竟絲毫不顧對方手中的長劍刺入自己的身體,雙手無比用力的鉗制住那護法..雙手拇指直按其雙眸...接下來,竟是一口狠狠咬住其脖頸。
任憑那尚在體內的長劍依舊被對方握在手中,因疼痛而不斷翻騰..
任憑那鮮血不斷的從傷口處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對方的衣襟。
直至雙手插入對方眼窩之中..脖頸間血流不止,持劍的右手停止了抖動..丫鬟才一把推開了被生生咬死的護法。
轉身,那如浴血修羅一般的梅竹,不顧任何傷勢的欲要扶起相擁著的馮紹民與舒若榕。
可她扶起了馮紹民的同時,舒若榕卻隨之癱軟倒地..
梅竹不死心的再度扶起舒若榕..可那女子如斷線的人偶一樣,再次滑落..
天香朱唇因突如其來的一切而微微半啟..眼前的一切已然模糊..沖天的大火橫亙于她與對面那三人之間。
她不知是被大火所致的濃煙嗆到,還是因為其他..她只覺在如此悶熱的情況下,臉頰上的濕潤。
她看著梅竹一次又一次的想要將已完全毫無知覺的舒若榕抬起..
在天香終是徹底清醒過來欲飛身向前搭救時。
那個丫鬟已不顧一切的將舒若榕背在了背上..另一側緊緊擁著馮紹民,消失于愈發灰蒙的濃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