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言。

　　沈羨說完后，連冷嘲熱諷的興致都沒了，顧衍估計氣的也不輕，沒再逼她說話。

　　她看著窗外滿天飛雨，在車燈黃色光線的照耀下，很有文藝電影的感覺。

　　沈羨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調試著像素——

　　咔嚓。

　　……

　　車子停在蘭水公館。

　　沈羨的手還沒碰到安全帶，男人已經俯身靠了過來，她剛要掙扎，耳邊響起低沉暗啞的男聲。

　　“別亂動。”

　　沈羨閉上眼睛沒說話。

　　一來，她現在有些累，不想和他吵架。
　　二來，反正她說什么都沒用，他只會憑著他的意愿做。

　　顧衍抱著她上樓，看著她緊閉的眼，眸色暗沉了一瞬。

　　他喉結滾了滾，低頭吻了下她的額頭，沈羨蹙著眉，微微地別開臉。

　　動作幅度不大，但排斥的意味很明顯。

　　顧衍瞳孔驟然緊縮，但沒說什么，抱著她去了主臥。

　　沈羨在浴室里簡單沖洗后，換完睡衣躺在床上后，一直站在臥室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抬腿往門外走。

　　聽到他的腳步聲，沈羨心里說不上松了口氣還是悵然若失，亦或是兩種情緒都有，盤踞在心間。

　　很快，腳步聲響起，顧衍折了回來。

　　沈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沒在意，直到清涼的觸感在她的腳后跟蔓延，她才意識到——他在給她的腳上藥。

　　男人單膝跪在地板上，腳邊放著醫藥箱，他手里拿著藥膏和棉簽，一言不發地把藥膏涂在她破皮的傷口處，動作溫柔，像是對待什么稀世珍寶。

　　上完藥，他一直單膝跪在地板上沒動。

　　藥都上完了，還不走？
　　又要演深情嗎？
　　沒有新的招數了嗎？

　　腦海里閃過很多念頭，但都被她一一否定，索性不再想，昨天沒睡幾個小時，身體現在很疲倦，沈羨很快便醞釀出睡意。

　　顧衍看著靜臥的女人，她的睡姿沒有昨天那么放縱，很老實地側著身子蜷縮著，大半邊臉埋在軟軟的枕頭中。

　　他立在床側看了不知道多久，掀開被子上床。

　　半夢半醒之間，沈羨感覺到溫熱的氣息從身后將她包裹，緊跟著她被摟在了男人的懷里。

　　或許因為是熟悉的氣息，她沒有任何不適應，反而朝那邊靠過去了點。

　　抱著她的手更緊。

　　沈羨覺得胸有些悶，迷迷糊糊地嘟囔著：“顧衍，你松開我...我很難受...”

　　抱著她的手松了點，但還搭在她腰間，黑暗中低沉的嗓音更顯暗啞模糊。

　　沈羨聽不清他在說什么，胸口那股窒息的力道沒了，她呼吸順暢起來，慢慢地沉睡過去。

　　她還做了個夢，關于過去的夢。

　　也許是白天蔣媛媛那句，冷嘲熱諷她心胸大度，沈羨才想起來，剛結婚的時候，她是個小心眼的女人。

　　對于沈羨來說，與顧衍的初遇，是一場浪漫主義的夢，唯美夢幻。

　　一見鐘情的橋段并不少見，正如十六歲的沈羨，一眼便愛上那個穿白色西裝的少年。

　　在此之前，她從沒想過，僅僅是一個眼神，她就會死心塌地追隨一個人十年。

　　剛結婚時，她懷著滿腔少女心，對他抱著甜蜜的期待。

　　顧衍的態度不冷不熱，談不上好，但也不差。

　　沈羨有些失落，不過自我調節般在心里給他找了借口——大概是剛結婚不太適應，他需要個緩沖期。

　　那天，是顧衍的生日，她提前幾天和他說好要回來吃晚飯，他也答應了好。

　　在童媽的指導和幫助下，沈羨親手做了六七個菜。

　　她從小嬌生慣養，連廚房都沒進去過。

　　第一次下廚，滾燙的油濺到手上，燙紅了一大片，但沈羨沒在意，坐在椅子上托著腮看著賣相一般般的飯菜，心里涌上了甜蜜泡泡。

　　原來為喜歡的人洗手作羹湯，是這種感覺啊。

　　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一秒鐘一秒鐘地數，數字跳到七點，沈羨心里有些喪氣。

　　說好了七點回家的，怎么還不回來？

　　她給他找了個借口，可能是路上堵車。

　　又眼睜睜地等了半個小時，飯菜已經涼了，沈羨想會不會出了什么不好的事，立刻撥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那頭亂哄哄的，男人的聲音磁性性感，語調平淡：“臨時有事，不回去吃飯。”

　　她聽到自己哦了一聲，平靜地問：“什么事？”

　　回應她的是冰冷的語調：“管多了吧。”

　　掛斷電話，沈羨發了會兒呆，拿起筷子嘗了口她做的菜，咀嚼了幾口，確實很難吃。

　　她坐在餐椅上，看著滿桌色香味全無的飯菜，吩咐童媽把菜倒了，起身上了樓。

　　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機翻了翻林婉兒的微博——

　　果然，他記得今天的生日。
　　他也過了生日，甚至吃了他平時很嫌棄的蛋糕。
　　只不過陪著他過生日的是別人。

　　原來他笑起來這么好看啊。
　　她還以為他天生冷淡臉，最多是客氣疏離的笑，原來有人能讓他發自肺腑的露出笑容。

　　顧衍回來的時候，沈羨坐在床頭看書，她看著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眼神沒什么情緒的落在她身上。

　　“你不適合做飯，下次別做了。”

　　沈羨記得自己淡淡地哦了一聲：“以后不會再浪費食物，謝謝顧總提醒。”

　　從那天以后，沈羨再也沒為他做過一次飯。

　　諸如此類，還有很多很多——

　　剛結婚的時候，她會等他回到家再睡覺；他沒回來，她在床頭一邊看書一邊等他；超過十一點不回來，她會打電話催他。

　　最初看到他的花邊新聞，她會找他當面質問。

　　現在，那些卑微的惡習她全都戒掉，學著做個完美的顧太太。

　　她做的很成功，所有的人都夸她大度懂事善解人意，豪門貴太太的典范。

　　只是，她內心深處還是可恥的——忍不住繼續愛他。

　　-

　　按照兩人以往的相處模式，吵架之后是要冷戰的。
　　雖然顧衍大概率不會讓這場冷戰持續很久。

　　換完衣服下樓，沈羨看都沒看他，直接往外走。

　　“站住，把早餐吃了再去上班。”

　　低沉冷厲的聲音在別墅內響起，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

　　沈羨的動作沒停，淡淡地回：“不餓，不想吃。”

　　顧衍耐著性子：“不想吃也要吃，太太，你怎么跟三歲的小孩子一樣，鬧脾氣就不吃飯。”

　　“看著你這張臉我就沒胃口，吃不下去。”

　　“你可以坐在我腿上吃，這樣就不用看我的臉。”

　　“……”

　　“不吃。”

　　顧衍淡淡地道：“太太，我五點起來給你熬了粥，喝一碗再走。”

　　沈羨腳步一頓，看了眼餐桌上的早餐。

　　中式早餐，她愛吃的小籠包，應該是讓人專門送來的，還有她很喜歡喝的紅棗銀耳粥。

　　沈羨搖搖頭：“你三點起來熬的，我也不喝。”

　　顧衍瞇起眼睛，不動聲色地笑了下：“太太，你脾氣這么大，我想哄著你，都不知道怎么哄才好。”

　　“那就別哄，反正我過兩天自己就會消氣。”

　　顧衍起身，邁開長腿朝她走來，漆黑的眼眸里迸發危險的暗茫。

　　“然后呢，繼續做你溫柔大度的三好妻子？”

　　沈羨眼睫顫了下。

　　顧衍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到餐椅上，淡淡地道：“要我喂你吃嗎？”

　　“不用。”

　　話落，沈羨拿起筷子自如地吃著早餐。

　　小籠包是她常吃的那家，皮薄餡多，肉汁鮮美。
　　粥的甜度適宜，不冷不熱，剛好能入口。

　　沈羨吃的不緊不慢，全然不顧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吃飽了，可以走了嗎？”

　　說罷，沒等他回答，她起身，拉開椅子朝外走。

　　剛走兩步，手臂被一股強勢的力道抓住，沈羨沒有防備，整個人直接摔在男人的腿上。

　　她還沒來得及發火，下巴猝然被他捏住，男人眸色暗了下去：“沈羨，你再給我擺這張死人臉試試？”

　　他在發脾氣？
　　他有什么理由發脾氣？
　　該生氣的人不應該是她嗎？

　　下巴隱隱作痛，沈羨蹙著眉：“能輕點嗎？你弄疼我了。”

　　顧衍松開了手，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深邃幽暗。

　　四目相對，無聲的僵持了許久。

　　沈羨閉了閉眼，忽然有些疲倦。

　　算了，鬧什么，沒意思。

　　她從他懷里出來，低聲淡淡道：“顧衍，我知道林婉兒對你有特殊意義，這次算我任性，下次不會了，”她頓了下，擠出個溫柔的笑，“走吧，一起去上班吧。”

　　募地，顧衍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心臟痙攣般的抽搐了下。

　　他見過刻骨銘心的真愛，見過陷入愛情的女人該是什么樣。

　　但絕不是她這樣，清醒理智，腦子用的比心多。

　　他甚至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
　　他一直都覺得，沈羨是愛他的。
　　這一刻，他不敢肯定，她真的愛他嗎？

　　她現在和外界對她的評價越來越像，溫婉大度，有分寸撒嬌鬧脾氣，不會過分寡淡，體貼不粘人。

　　善解人意的能當成標本裱起來供世人觀賞膜拜。

　　顧衍扯了扯唇：“沈羨，你真挺沒意思的。”

　　說完站起身，邁開腿往外走。

　　看著他的背影，沈羨身體一點點的僵硬，手指無意識蜷縮起來。

　　她要怎么有意思？
　　鬧脾氣？
　　反正怎么鬧，他都不會放棄林婉兒，那她點到為止，見好就收，他還有什么不滿？

　　還是說，他想看她跟個潑婦一樣，歇斯底里的要他在她和林婉兒之間做個選擇，他才滿意？覺得女人為他爭風吃醋，惡劣自大的男人心才能得到滿足？

　　雨后初晴的早晨，陽光很暖，可走出去的時候，微風吹在臉上，才知道風是涼的。

　　沈羨踩著高跟鞋往車庫走，陰冷的溫度使得方才的冷意放大一個度，直到上了車，發動引擎，顫抖的手指才逐漸舒緩平復下來。

　　大腦忽然掠過一個念頭——要離婚嗎？

　　雖然她好像還是有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