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炳良許久才抬起頭來，他臉上依舊是嚴謹板正的表情，可陸然，讀懂了他目光里的悲傷，他重重的嘆了口氣，“我想，你說的，或許是對的。”
曹炳良的回答讓陸然有些意外，她本以為，他還會板正的否認，甚至教育她兩句。
她沒想到，他竟然就這樣應下來了。
曹炳良抬起茶杯喝了口茶，沉吟了許久，“若不是這件事最后以失敗告終，或許，我永遠也不會思考你說的問題。”
陸然微微挑眉，“是國外的研究小組捷足先登了？”
曹炳良搖頭，“是我們研究小組的成員，在暗中竊取了研究成果，移民了。”
陸然微微吃驚，原來，這才是他們阻止曹煜出國的原因。
“那么多年的研究，轉瞬之間就變得毫無意義，我們那么多年的努力，都為別人做了嫁衣，這樣的感受，無異于將自己親生孩子轉手送人，此生再不復相見一般，可是……”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若下面的話難以啟齒。
“可是，更讓我們無法接受的，是一直懂事的兒子，竟然也變得叛逆不可控，偏執不可取，而我們……也無法找到原因。因為研究成果被竊取的事情，小蘭心灰意冷，從研究院離職，她學著給曹煜做飯，學著做很多過去媽媽應該做的事，可這一切，似乎都晚了。”
言盡于此，陸然知道，曹炳良的故事說完了，他今天，是來找她要一個答案的。
一個曹煜為何會“忽然”叛逆的答案。
曹炳良的眉頭微微皺著，一瞬不瞬的看著她，糾結與疑惑在他的目光里交織著，她甚至，還在他臉上看見了從未有過的謙卑表情。
她的心，驟然就涌起一絲難過。
縱然他習慣了指揮與控制，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自己是研究方面的權威，可此刻，他不過也只是個無法與兒子溝通，放下架子，求助于外人的失敗父親啊。
陸然喝了口咖啡，斟酌了許久，“叔叔，我可以冒昧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研究成果被竊取，你們心灰意冷，阿姨離開了研究院，可你……為何還留在那里，甚至愿意接受返聘的條件，重新回到那里？”
陸然的話如一根細細的針，正正的扎在曹炳良心上，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不知道怎么答這話。
陸然放下咖啡，“是因為熱愛，因為執著，因為不甘，是因為那里承載著你一生的愛，可失敗卻否定了你，所以你不愿意離開，對嗎？”
曹炳良定定的看著陸然，沒說話，轉而別開了目光。
陸然淡淡的笑，“叔叔，你尚且能容許自己的不甘，你尚且會執著的想要去推翻過去的失敗與否定，為何卻不理解曹煜的不甘呢？”
曹炳良不解的看向陸然，陸然垂下了眼，看著桌上的咖啡，“我和曹煜的故事，其實并沒有你們想的那么復雜，只是兩個無助的孩子，碰巧相遇，走過了一段雨中時光而已。他告訴我他居無定所，心無所依，我告訴他我不清前路，迷茫前行，僅此而已。”
曹炳良心中微震，居無定所，心無所依？
就算他們四處漂泊，可在每一個城市都有固定居所，何來‘居無定所’一說？
陸然了然的笑，卻并未解釋，“那時的我們，只有一面之緣，他卻記住了我的話，并且，一直在我不經意間為他指引的路上努力著。”
“什么話？”
曹炳良急急的問，陸然坦然的答，“我說，我將來會嫁給一個有錢人，于是，那么多年，他就在為成為一個‘有錢人’而努力著。”
曹炳良皺眉瞪眼，心里覺得不可思議極了！
他的反應全數落在了陸然眼里，陸然微微的笑，“叔叔一定覺得不可思議，對嗎？那么，叔叔是否思考過，為何會這樣呢？”
不等曹炳良回答，陸然開了口，“因為除了我，沒有人為他指引過方向，沒有人告訴他未來在哪里，家在哪里，沒有人為他描繪過這個世界的樣子，他的世界，一直都是一個人。我們相遇時，不過十多歲，就算萌生心動，也不明白何為真正的‘愛’，他之所以會認定了我，在我為他指引的前路上狂奔著，只因為，我是他短暫的人生里，唯一陪伴著他走過一段路的人，我是唯一一個，走進過他心靈世界的人。”xしēωēй.coΜ
曹炳良定定的看著陸然，心里驚訝得無法言說，他很想厲聲反駁她，可張了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從未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可到了此刻，他卻不得不承認，或許，陸然說的是對的。
她是唯一一個陪曹煜走過一段路的人。
曹煜待在他身邊十八年，他住在研究院，回家的時候少，他只記得回家的日子里，天不亮就聽見曹煜獨自開門上學的聲音，他不記得在曹煜出國之前，他送他上學是什么時候的事，他甚至不記得，他是否送曹煜上過學。
他垂著頭，愧疚淹沒了他的心。
怪不得，怪不得她會說，他尚能容許自己的不甘，為何不理解曹煜的不甘。
曹煜的叛逆，是在向他們無聲的反抗啊。
他不允許他出國留學，他非要去，他斷了他的經濟，他就自己活，他是在向他證明，就算沒有他們，他也能活下來啊。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從什么事開始，他就徹底失去這個兒子了。
叛逆只是表象，在叛逆之前，他就已經失去了他了啊！
陸然看著垂著頭的曹炳良，心里不免難受，可想到曹煜或許會從這一秒開始被理解，被接受，她心里，又涌起無限的欣慰。
她的曹煜，是單純善良的曹煜，是心有陽光的曹煜，她不能讓他滿是陽光的心里有一個被灰蒙上的角落，那會讓他抱憾終身，她舍不得。
思及此，她緩緩的開口，“叔叔，如果……你想知道曹煜的事，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任何時候……都可以。”
曹炳良并未抬頭看陸然，沉默了許久之后，他緩緩的點了點頭。
陸然聽見他輕聲的說“謝謝”。
她微微的笑。
曹煜，我們，終于可以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