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陸然意料之內，曹炳良很快就重新找到了她，這一次，郭蘭不在身邊，他是單獨來的。
他依舊是板正的樣子，一絲不茍，可臉上卻少了許多冷意，陸然從辦公室里出來，禮貌的點頭，“我們是來會客室聊，還是去旁邊的茶餐廳聊，叔叔？”
曹炳良一聲不響，走向了旁邊的茶餐廳。
二人坐下來，這一次，曹炳良主動點了餐，他點了上次陸然在咖啡館喝的咖啡，陸然有些意外，可讓她更意外的，是曹炳良竟然給自己也點了一杯咖啡。
見曹炳良依舊沉默不語，陸然垂著眼開了口，“叔叔今天來找我，是想聽哪一段故事？”
曹炳良抬眼看陸然，陸然微笑著看向他，禮貌和善，卻又滿是疏離。
這個女孩子，遠比他想象中要通透。
他垂著眼，學著陸然用小勺攪了攪咖啡，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陸然本以為他會蹙起眉頭，可他臉上只是閃過了一瞬間的不適應，他抬眼看陸然，“這，就是曹煜喜歡喝的咖啡嗎？”
陸然點頭，“準確的說，這是我喜歡喝的，曹煜更喜歡喝美式，沒有那么甜，他喜歡喝苦一點的咖啡。”
曹炳良放下咖啡，沉吟了一瞬，“今天，我來，是想給你講個故事。”
“叔叔請講。”
曹炳良嘆了口氣，“我和曹煜的媽媽，是高中同學，1984年，我們一起通過高考，考入了同一所大學，學的是生物工程。那個年代，讀書讀到大學的女孩子不多，我們那個大學又是理工科大學，生物工程又是個冷門專業，整個系的女同學不超過十名，我和小蘭是高中同學，家里也都是舊識，同窗近十載之后，我們自然而然的就走在一起了。”
憶及過往，曹炳良臉上有些驕傲又溫柔的神色，“我和小蘭在學校，成績是拔尖的好，我們當時有一個關于植物組培的研究項目，最初只是我們的一個設想，沒想到，在實驗室里泡了幾年之后，竟然還開始有點起色了，于是，我們便開始對這個項目，有了些期許。”
“我們開始嘗試給這個項目申請立項，可我們當時只是大學生，國家的政策還沒有現在那么寬泛，只有研究院才能立項，我們便給對口研究院寫了自薦信和項目詳細介紹，就這樣，憑著這個項目，我們進了研究所。”
曹炳良抬起咖啡杯，下意識的如喝茶一般吹了吹，轉瞬之間想到這不是茶，又有些尷尬的放下了。
陸然拿出手機掃了碼，默默的給曹炳良點了一壺茶。
“進了研究所，我們滿心期許著，這個由我們一同孕育出來的項目可以立項，可以依靠研究院的強大科研力量，將這個項目進行下去，我們希望可以在這個項目上取得突破，可以在有生之年看見，這項研究的成果運用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對待這個項目，如同對待我們的孩子一樣。”
服務員把茶端上來，曹炳良沉默著看了陸然一眼，陸然泡好了茶，端到他面前，他也沒有猶豫，抬起茶杯喝掉了。樂文小說網
“那個時候的實驗條件，遠不是現在的水平，我們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次一次的重復實驗，來推進我們的研究進程，忙起來的時候，幾乎不眠不休，若不是家中老人一直催促，或許，我們不會有生下曹煜的打算。”
“后來，曹煜出生了，他出生的時候，正是我們的研究開始有一點點起色的時候，于是，為了研究，小蘭只能暫時把曹煜托付給家中老人，這一研究，四五年的時間就過去了，我們取得了不小的進展，開始要到全國各地進行實地調研，看看這項研究的成果，是否可以廣泛使用。碰巧，家中老人不在，于是，曹煜跟著我們……流浪的日子就開始。”
“流浪”二字，讓曹炳良有些難以啟齒，可他還是說了，陸然心里有些微微的感動，她的計策，是奏效了。
她終于開始讓他們意識到，曾經那些顛沛流離，對曹煜來說，無異于“流浪”了。
“因為這項研究，我們的能力受到了大家的肯定，我和小蘭，很榮幸能成為這個國家科技發展中的一份子，我們成了這個項目的主管者，到了后期，取材研究培育的工作量日漸加大，我們在全國各地走得也越發頻繁，加入這個項目的人也越來越多，從表面上來看，是欣欣向榮了起來，可那時的我們太過木訥，只知道搞研究，卻不知道，隱患也漸漸多了起來。”
曹炳良似是說到難受處，一連喝了好幾口茶，陸然沉默不語，一直幫他添滿茶杯。
“我記得，是在曹煜十五歲的那年，我們剛剛來到這個城市，我們在這個地區發現一些很具有參考意義的植株，研究工作便繁忙起來，日復一日的不著家，那時的我們，早已習慣了曹煜的獨立……”
曹炳良垂著眼，嘆了口氣，“當然，木訥的我們也沒想到，獨立，也是遠離的開始。”
“研究工作進展很順利，特殊的植株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培育思路，同時，國外也傳來消息，同樣的研究小組取得了比我們快的進展，為了率先在這個項目上取得領先，我們只能沒日沒夜的工作。”
陸然喝了口咖啡，“所以，就算曹煜拿著三好學生的獎狀在實驗室窗前守了一個夜晚，繁忙的你們，也不愿意給他一個稱贊，是嗎？”
曹炳良抬眼看陸然，目光里掠過一絲愧疚，陸然的目光與他相迎，“叔叔，我理解你對科研的熱愛，也理解你為國效力的熱忱，可這如果是你和阿姨漠視曹煜的理由，抱歉，我想……我不能接受。”
曹炳良嘆了口氣，垂下了頭，陸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她心里有些愧疚，可她又覺得，若今天不抓住這個機會，和曹炳良把話說清楚，或許，她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機會，把曹煜的過去，告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