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家屬,請你說話注意一點,這里是心內科,如果您的孩子是心臟不舒服,我可以去檢查,可他心情不好不想吃飯,不是心內科的范疇,抱歉,我管不了,這跟什么有錢沒錢,沒有關系?!?br/>
中年女人冷笑,“呵,那你怎么知道我兒子心情不好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萬一就是身體不舒服他才不想吃飯呢?!”
他有你這樣不講理的媽,他的心情好不了!
木羽在心里暗罵,面上也不好太不講禮數,畢竟她是個醫生。
“抱歉,我要去巡房了,如果您很急,可以去門診看心理咨詢科?!?br/>
再也不管女人如何撒潑,她轉身走向方根生的病房,經歷了陳秀麗和秦柯一家,這樣的招數她已經不吃了。
可轉身離開的木羽并沒有發現,從她遇到這個病人家屬開始后的這一幕,全數都落進了站在她身后的過道上,仰著頭冷著臉的梁美華眼里,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木羽轉身離開,面上的冷意更甚。
木羽敲門來到方根生的房間,裴澤正打算給她開門她就進來了,裴澤臉上帶著和煦如平時的笑,木羽愣了愣,看向床上的方根生,方根生半臥著,笑笑的露出牙齦看著她,“木……木醫生……”
木羽訥訥的看著方根生,若她沒記錯,方根生剛入院時的精神狀態都不如此刻好,她看了看監控儀,數值都是對的,可她卻有些高興不起來。
久病的人忽然振奮,不是什么令人高興的消息。
縱然心里擔心,木羽還是笑起來走到方根生床邊,“老人家,今天精神那么好???吃飯了嗎?”
方根生笑著點頭,定定的看著木羽,忽然抬手指向一旁的裴澤,“我兒子……喂給我吃的。”
木羽看了裴澤一眼,裴澤臉上仍舊是笑,可她卻看見他眼里閃爍著不知名的光,如昨天夜里在停車場遇見他時一樣。
她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或許他也做好心理準備了。
方根生忽然拉住木羽的手,“我兒子……人很好的,木醫生?!?br/>
木羽笑起來反握他的手,“我知道啊,老人家,他對你很孝順,你養了個好兒子。”
老人笑笑的搖頭,“不,我沒有養他……”老人的聲音頓住,他珉了珉癟癟的嘴唇,蒼老的臉上有些難言的表情,“如果,我當時帶走的人是他,就好了……那樣,他就真的是我兒子了……”
老人眼眶里忽然閃爍著淚光,裴澤來到他身邊,“爸,別說這樣的話,我既叫了你一聲爸,你就永遠都是我爸爸,這跟你養不養我,沒有關系。”
方根生看著裴澤,眼淚從凹陷的眼眶里落下來,在他臉上密布的皺褶里穿梭,他拉住裴澤的手,滿是愛意的在他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木羽紅了眼眶,裴澤垂著眼,她看不見裴澤的眼睛,可她知道,此刻沒有言語的肢體語言,已經把他想說的話都說了。
或許,這對裴澤來說,已是他能給他,最好的禮物了。
“你先回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方根生對著裴澤說,口齒從未有過的清楚,裴澤笑起來,眼眶里閃著晶瑩的光,他把方根生的手握在手里,“你睡,爸,我在這里陪你,你安心睡,明天早上我從家里給你帶早餐,你是想吃粥還是想吃牛奶?”
方根生笑著搖頭,不言不語的,很快就睡著了,握在裴澤手里的手還緊緊抓著裴澤,裴澤也緊緊的抓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讓木羽不忍,她最后看了監控儀器一眼,沉默著離開了病房。
入了夜的醫院很安靜,木羽有些心神不寧,她的目光總往門外的緊急鈴上瞟,她一晚上都沒有見到裴澤,住院部已經空無一人了,她的手撐著頭搭在桌面上,許是她這兩天太累了的緣故,竟然困得睜不開眼睛。
思緒模糊之間,門外的緊急鈴忽然響起來!她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沖到門口一看,果然,是方根生的房間。
她沒有直接去房間,而是去了搶救室推出早已準備好的儀器,其他聞訊而來的護士看著她愣了愣,她著急招呼著她們,“讓開,快!”
護士趕緊讓到一旁,她推著車沖進病房,監控儀上是平滑的直線,依舊發出“滴”的長音,她把除顫儀接上電,對著旁邊拉住方根生手的裴澤大喊,“讓開,搶救!”
裴澤垂著頭,把方根生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一言不發,木羽紅著眼眶大叫,“起開,阿澤!我能救他,心臟起搏困難我們就做ICD,你讓開,我可以救他!”
過了許久裴澤才抬眼看她,眼里盛滿淚光,他微微的笑,“不用了,小羽,謝謝。不用搶救了,你容我自己待一會兒,馬上我就來……”他的聲音哽咽,咬了咬牙,“……就來簽放棄搶救同意書,馬上我就來?!?br/>
他又垂下頭去,眼淚一滴滴掉在床鋪上,印成一灘灘小小的水印。
木羽訥訥的看著,眼淚無聲無息的流出來,她很想聲嘶力竭的告訴裴澤,她可以救方根生,在你好好做好道別之前,我都可以救方根生!
可她耳邊卻充斥著另一道來自內心的聲音,“你真的可以嗎?救完這次以后呢?別掙扎也別辯解了,你只不過想彌補無法救治爸媽的遺憾罷了?!?br/>
房間里沉寂了許久,木羽放下除顫器,安靜的離開,護士們也都魚貫而出,木羽拉上了病房的門。
因為是深夜,遺體沒有辦法直接運送到殯儀館,木羽聯系了太平間的同事,裴澤跟著他們離開了病房,木羽一直等到后半夜,都不見裴澤回來,她實在忍不住去了病房,病房空無一人,床邊的椅背上搭著裴澤的外套,她想了想,拿了外套去了露臺。
深夜的風不似白天炎熱,夾雜著絲絲涼意,木羽出了電梯就看見裴澤落寞的身影站在邊上,微風拂過他的身體,揚起了他柔順的頭發,他一動不動的站著,是她從未見過的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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