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錚錚鐵言
    來到長桌旁的是一個與多佛蘭年紀相仿的男人，但更高些，臉長鼻準，線條清晰。亞麻色的短發，寬厚的肩膀，不似個文弱的人。他穿著一身黑色排扣長衣，右手拿著一本黑色封面的記事本，全身上下像被無形的絲線勒緊般，一看就知道一個生活作風極其嚴謹的人。
    加斯帕道：“我并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道罷，轉臉望向卓離。奇特的是，他眼內沒透露一點情緒，沒有禮貌的笑意，也沒有厭惡的皺眉，仿佛眼前的卓離是個人形的空氣。
    卓離忽被這人不緊不慢，無喜無悲的氣質吸引住，覺得對方有點深不可測的味道。
    “這位是卓離·卓別林。”多佛蘭立起，笑著介紹道：“而這位是著名的會計師加斯帕·阿塔。”
    卓離站起來點了點頭，沉吟道：“會計師？”
    多佛蘭道：“管理賬目的高級人才……”話到一半，加斯帕卻接話道：“生活在無窮無盡的計算中，為‘準確’而損耗心力的愚人，不似你制彈師輕松有趣。”
    卓離笑道：“一個會自嘲的人，應該不是愚人。哈，制彈師的頭銜我也想擁有，不過應該沒有哪個魔槍協會承認吧。”
    多佛蘭頗欣賞卓離的從容，對加斯帕道：“卓離要去辛德爾，我邀請他上船做客。”
    加斯帕問：“不知道去辛德爾有什么要事呢？”
    卓離還沒開聲，倒是多佛蘭代答，“你忘記了嗎？唐尼的懸賞金有九十八萬，卓離當然是去接受‘英勇公民’的榮譽了。”
    一聽此，卓離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失聲道：“啊？唐尼那混蛋值九十多萬？怎么沒人跟我說這件事？”
    多佛蘭怔住了，吃驚問：“要不你上辛德爾做什么？”
    卓離尷尬笑了笑，道：“原本的打算是旅行而已，順便看看唐尼會不會真的被處死，話說那家伙很命硬。”
    氣氛頓時變了樣，主人家多佛蘭也不知如何圓場了。
    但加斯帕聽了，臉上閃過異樣的神采。他半閉著眼睛，忽道：“今日天色清朗，時間也早，不如我們三個玩一次‘積木方舟’吧。”
    卓離看了一眼長桌上擺置著的雜色積木和骰子，眨眼問：“是賭錢嗎？”
    積木方舟是一種家庭式的游戲，當然也可以進行賭博。先疊好積木架，一般是縱橫交錯十二層，玩家需要搖兩顆骰子，點數相加，即積木層數，又兩個點數相減，即必須抽取的積木條數。
    積木架在誰的手中倒塌便輸。玩家手中的積木相當于籌碼，賭錢也方便。
    多佛蘭暗感奇怪，因為他熟悉加斯帕，一向嚴謹肅靜，不喜歡游戲的。難道是因為卓離的出現？
    積木堆下有一個薄薄的金屬片，像一個寬大的盤子。加斯帕放下手中記事本，捏著金屬片拉到三人中間的桌面。
    那盤子狀的金屬片，厚一厘米，實則是一個游戲方碟。按了邊上按鈕，一個光罩合上，里頭的積木在引力作用下紛紛跳起，隨機擺置，成了一個高十二層的積木架。
    沉默不語的人，總顯得有一種隱藏起來的敵意。
    多佛蘭對桌邊的女仆們道：“退下。”
    女仆們齊聲道是，急忙離開甲板，她們見男人們臉容嚴肅，也猜到接下來的游戲，應該不是為了玩耍。
    加斯帕道：“賭錢是小事。問題是，我們的船即將遭遇一件麻煩事，輸者負責解決，如何？”
    卓離冷笑道：“會計師還能計算未來？”
    兩人目光相碰，似有對立的意思。多佛蘭擺了擺手，道：“加斯帕先生不要開玩笑了，我的船停在江心，也沒其他船接近，哪來的麻煩事？”他話是這么說，但熟知這位會計師不懂開玩笑，不禁皺了眉頭。
    “若是這條船遭問題，我也避不過的。那快快開始吧。”卓離見加斯帕不語，便爽快回應了。
    三個男人，圍在雪白的桌子旁，輕柔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多佛蘭笑容迷人，道：“卓離是新客人，就讓你先搖骰子吧。”
    卓離也不推辭，撿起兩顆骰子，放入搖盅中。啪啦幾聲，打開盅子一看，一個五，一個六，卓離不禁哼哼笑了，道：“幸運女神最近與我真有緣分。”
    六點與五點相加，即抽取的層數是自下往上的第十一層。
    六點與五點相減，即在第十一層中抽取一根積木。
    這自然輕松得很，卓離從積木架抽出一根白色積木。加斯帕抬起頭，忽然道：“架構如此復雜的積木架，沒人知道從哪里開始倒塌，但最頂端的卻是最容易取締，因為它們看起來高高在上，卻無關重要。”
    卓離聽了驚奇，隱隱覺得這位加斯帕在傳遞什么信息，只好忍住不出聲。
    這樣三人搖了幾圈骰子，每人手中有不少積木了。
    積木架開始走樣，如一個殘缺的龐然大物危危欲墜。
    輪到加斯帕，他搖出二與四，便從第六層中抽出兩根。危險感終于來臨，積木架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塌，加斯帕又道：“兩位認為，接下來抽取哪一根積木，會導致整個架子崩潰呢？”
    多佛蘭不接話，他察覺加斯帕真正要問的人是卓離。
    卓離苦笑道：“這個得看骰子的點數吧，我可不能隨意抽一根。”
    “你是否在想，若是挑中無關痛癢的積木，那么危機將留給下一位了。”加斯帕話語開始尖銳，“巨大的堤壩，會因一個蟻穴而倒塌。一個龐大的帝國，也可以因為底層一塊積木的傾斜而頹然崩解。”
    頓一下，他似乎在笑，道：“卓離，請問你，究竟是上位者重要，還是下位者重要？”
    卓離吃了一驚，想起剛才“最頂端卻最容易取締”的話，便認真的答道：“你的意思是，上位者看似尊貴，但可以取而代之，卻不影響整個架構？”
    加斯帕目光一閃，卻話鋒轉了，問道：“那么你覺得，桌上哪一根積木是唐尼？”
    卓離恍然，見多佛蘭微微而笑，沒阻止加斯帕咄咄逼人的問話，心里有些不快了，只好漠然道：“不知道，請指教。”
    加斯帕伸出大手，將積木架最頂端的一根提起，高聲道：“有種人，他們高高在上，身份尊貴無比，自以為是整個世界的棟梁，但事實上，他們的存在與否并不影響世界，因為隨時能取代。”說著，將另一根積木安上原位。
    此人的聲音圓潤有力，像一個在傳教的信徒，每個字每個音，均在撞擊人的內心，卓離忽覺得他將說出一些驚人的話，不由屏息斂氣。
    加斯帕指了指基部的第二層一根白色的積木，又緩緩拉動它。它的位置很關鍵，卓離也能看出，只要一抽走它，整個積木將散成一堆。
    一點一點的，白色積木即將被拔出。
    卓離無端一陣心急，腦海里忽然想起卓別林在鎮中說過的話，“若唐尼死了，陷入危機的將是阿拉德州，乃至這個國家。”
    “可惡。”卓離厲聲道：“你的意思是，唐尼比王族還重要嗎？”
    “錯！”
    代表唐尼的白色積木，隨著一聲震人耳膜的“錯”字，被加斯帕急速抽了出來。卓離瞪大雙目，卻見積木架子并沒有倒塌，他探頭一看，不禁震驚，原來白色積木的位置已經被一根黑色積木補充上。
    這加斯帕的速度與準度相當驚人，竟然一瞬間完成換積木的動作。耀目的陽光讓他的臉看不清晰，但一股神圣的氣息洶涌而生。
    卓離在一瞬間，內心產生了仰視高山的震撼感。
    “上位者也罷，下位者也罷，王族也罷，唐尼也罷，通通不重要！”這個男人站了起來，厲聲說出了一句話，一句將影響卓離一生的錚錚鐵言！
    “世上從不存在高貴的人，只存在著高貴的位置！”
    江風突然大響，如巨人的吐息。
    卓離微微喘氣，吃驚道：“你……究竟想說什么？”
    多佛蘭嘆笑一聲，似乎加斯帕的話觸動了他，“世界的人，無論他來自哪個民族，部落，國家，都不過是游戲中的一根積木。只要‘位置’沒有改變，那么世界架構也不會改變，最多是換上不同顏色的積木而已。”
    “世人只是一根積木？”卓離細細品嘗這一句話，卻嘗出一點苦澀。
    此時，大船輕微的震動一下，像是被暗涌撞擊。四周空蕩蕩的一片水青色，顯得這條大船很渺小。
    加斯帕肅然道：“麻煩事就要來了，我們得快點分勝負。”
    卓離心一緊，本能也感覺到一股危險逼近，清晰得像用針刺了一下肌膚。多佛蘭也立起，冷聲道：“加斯帕先生，究竟發生什么事情。”
    砰嘶。有一種硬物刮過船底的聲響傳來，只是透過江水而顯得低沉可怕。緊接著，三桅大帆船居然右側傾斜，發出沉重的嗚一聲，很快恢復常位，但激起一波波的大浪，桌上的積木架也轟然倒塌，紛紛滑落甲板上。
    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感，頓時籠罩整條大船。船上共有十二個女仆，與十四個水手，均一時驚呆了。
    咿呀咿呀……
    卓離頭皮發麻，道：“船底，有東西在船底。”
    驚惶如滲透在空氣中的粉末，讓人呼吸困難。有水手在船欄桿處驚呼，“川神！川神出現了！”
    大帆船三十米長，最寬處近十米，停在廣闊的江面上，淡綠泛銀的水光映著它的船身。
    然而，大船周圍的水面，有一個長達六十米的巨大黑影，漸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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