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所謂的“私人事務(wù)”，自然是要對珊嘉和凜進行安排。</br>
既然要幫莎琳娜去救那位“夢華女士”，勢必和提爾教會形成敵對，塔瑟谷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須立刻安排退路。按照他的想法，是讓珊嘉和凜先回陰魂城，或者星隕城也可以。回到住處后，瓊恩先去找奧嘉萊斯，想征求她的意見，沒料到得到的答案令他喜出望外。</br>
“逃跑這么有技術(shù)含量的工作，你這種外行還是不要來搗亂了，一切由我來安排就是。”</br>
雖然話似乎有不太好聽，但瓊恩還是長舒了一口氣，有奧嘉萊斯坐鎮(zhèn)指揮，他也算是沒有后顧之憂，可以毫無顧忌地開動了。</br>
實際上，顧忌還是有的，只是到了這種時候，已經(jīng)管不得那么多。</br>
封靈塔中的邪魔，瓊恩根據(jù)各種線索來推測，再結(jié)合歐凱所提供的資料，已經(jīng)可以確定是扎瑞爾，也即是昔日地獄第一層阿弗納斯的領(lǐng)主、拜爾的前任上司，一位女性大魔鬼。用耐瑟語稱呼就是“拉莫菲思卡諾”，其中“拉莫”是“達莫（邪魔）”的負變格，指代女性，可以翻譯為“地獄魔姬”。若是男性大魔鬼，則要用正變格，即“卡莫菲思卡諾”，可以翻譯為“地獄魔君”。</br>
瓊恩現(xiàn)在要去做的，就是從封靈塔里將這位地獄魔姬救出。</br>
“唔，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似的。故事里的勇者，要么是闖進迷宮打敗邪惡魔王，要么是闖進城堡救出美麗公主，我這到底算是哪一種呢？”</br>
琢磨半天，發(fā)現(xiàn)兩者似乎都能沾上邊，但又兩者都不能算。如果這樣的話，反過來推論，似乎就只能明自己不是故事里的勇者……發(fā)現(xiàn)這一，瓊恩頓時感覺壓力很大。</br>
算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沒意義，先干正經(jīng)事要緊。</br>
臨走之前，瓊恩把莎珞克留了下來，讓她協(xié)助奧嘉萊斯，同時負責居中聯(lián)絡(luò)。做完這一切后，他再次來到莎琳娜的家中，發(fā)現(xiàn)盲女已經(jīng)換了裝束。大概是為了行動方便和隱蔽起見，沒有穿長裙，而是一身黑色緊身皮衣，勾勒出玲瓏凹凸的身材，雖然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半春光不露，卻令人遐想無限。她原本就是容貌氣質(zhì)上佳的美人，否則也不會拿到“星之花”的頭銜，瓊恩在旁邊看著，不由得嘆了口氣。雖愚蠢者沒有被同情的資格，但這樣漂亮精致的美人兒，也算是天地間難得的造物，就這樣看著走向末路，未免還是覺得有些惋惜。</br>
今夜之后，無論事情成與不成，她都不可能再見到明天的太陽了吧。</br>
搖了搖頭，將無聊的情緒拋開，瓊恩看向莎琳娜。“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他，“可以出發(fā)了。”</br>
莎琳娜頭，然后走到墻壁邊，扳動了某個像是手柄的突起物。隨著“咯吱咯吱”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原本平整的巖石墻壁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洞口，大僅容一人通過，灰白色的石階一級級地延伸往下，沒入黑暗，仿佛進入冥府的道路。“請隨我來。”她對瓊恩，然后當先走了進去。</br>
瓊恩隨后進入，和她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臺階其實并不長，深入地下大約二三十米之后，腳下便是平坦的泥土地面，筆直地通向前方。空氣中有種若有若無的潮濕霉味，周圍很黑暗，沒有任何光亮，他是完全憑借魔法強化過的視力，才能勉強看清腳下道路。莎琳娜是盲人，自然不可能也像他一樣，但她腳下非常平穩(wěn)，而且速度很快，明顯能感覺到她對這段路非常熟悉，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走過很多次了。</br>
“這條路通往哪里？”瓊恩問，“封靈塔？”</br>
“嗯，通往封靈塔的地下第一層。”</br>
“這工程量可不。”</br>
確實不是工程，從克里斯多夫家族的城堡到封靈塔，直線距離至少也有五六里，秘密開鑿出這樣長的通道，僅憑莎琳娜一人之力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當然，有人幫忙那就另當別論。</br>
“這并非我所為，”莎琳娜搖搖頭，“是家族先祖所建造的。”</br>
“留下封靈塔結(jié)構(gòu)圖紙的那一位？”</br>
“是的。”</br>
那家伙可真閑，又是繪制圖紙，又是挖掘密道，難道還真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想把自己封印的大魔鬼又給放出來？但他有這種旺盛的精力，卻又自己不動手，非要把事情留給后代來做。這種精神大概除了“蛋疼”，無以名之。</br>
瓊恩在心里腹誹著，但最終還是沒有出口。兩人沉默地走著，一前一后，再也沒有話。黑暗之中，混混沌沌，對時間流逝的感覺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瓊恩突然停住腳步，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卻又形容不出，勉強描述的話，像是一條魚猛地被提出了水――雖然他其實也不可能知道魚的感受。遲疑了兩秒鐘，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感應(yīng)不到魔網(wǎng)了。</br>
任何一名巫師，自從他成為真正的“巫師”那天起，魔網(wǎng)就成為他生命中無可或缺的部分，仿佛空氣一般，時時刻刻縈繞身周，日日夜夜觸摸感應(yīng)，須臾不曾分離。甚至可以，“魔網(wǎng)”才是巫師最親近的情人。如今驟然失去，雖不會當真像魚離開水一樣窒息身亡，但感覺實在是不好。</br>
死魔法區(qū)……那就是已經(jīng)到封靈塔了。</br>
在他前面，莎琳娜的腳步也放緩下來，因為原本相對筆直的道路開始變得奇怪，蜿蜒曲折，東轉(zhuǎn)西繞，腳下也忽高忽低，像是在走迷宮。這樣又走了將近一刻鐘，繞了無數(shù)圈子，瓊恩終于看到前方出現(xiàn)了一絲光亮。越走近光亮越強，最后看見一個橢圓形的洞口。“到了，蘭尼斯特先生，”莎琳娜低聲，“前面就是封靈塔的第五層，女士就是被封印在這里。”</br>
瓊恩聳聳肩，做了個“你先請”的手勢。</br>
莎琳娜彎腰鉆過洞口，然后站在旁邊。瓊恩又等待了一會，讓眼睛逐漸適應(yīng)光亮，見沒什么動靜，便隨后跟了出來。他看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六根透明的圓柱分散在四周，支撐其整個結(jié)構(gòu)，正中央是祭壇模樣的建筑，有些類似于瑪雅文明中的金字塔，白色的石階綿延而上，大約有二三十級，在它的部上空中，懸浮著一位身材高挑的美麗女子，火發(fā)如瀑，全身**，一絲不掛，雙目緊閉著仿佛在沉睡，兩手交疊按在自己腹部，光翼自背后舒張開來，絢麗繽紛，宛如彩蝶，翩翩欲飛。然而卻有一柄長劍，自她的胸口，高聳乳峰之間深深貫入，將她牢牢“釘”住，無法擺脫。劍身墨黑無光，越發(fā)襯托得**雪白如玉，幾滴星星的血跡灑在其上，透著一種令人無法言的妖異美感。</br>
很顯然，這就是扎瑞爾，和瓊恩前日在封靈塔外恍惚失神間所見到的情形一模一樣，也與歐凱送來的資料中記載完全相符。在資料中還提到扎瑞爾在成為大魔鬼之前的形態(tài)并非如此，雖然也是位美人，但更近似于欲魔，有彎角，有長尾，成為大魔鬼后，扎瑞爾卻具現(xiàn)為現(xiàn)在這種火發(fā)蝶翼的人類女子形象，之后八千多年，再未變化過。至于其中緣由，就不得而知了。</br>
“現(xiàn)在要怎么做？”瓊恩問。</br>
按照莎琳娜的法，這座祭壇便是封印“女士”的魔法陣，雖然表面看不出什么禁制，其實大有玄機。臺階看似不長，不過二三十級，但卻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除非后退，否則一旦踏上便無法離開。而且它使用的是某種特殊技術(shù)，雖然在死魔法區(qū)內(nèi)，依然能夠穩(wěn)定生效。破陣者則因為環(huán)境的制約，無法使用任何破魔解封法術(shù)，因此對其束手無策。瓊恩所要做事情的很簡單，并不需要打破魔法陣，只要打開一個缺口通道，讓莎琳娜能夠進入，走到祭壇上，拔出那柄墨黑色長劍，那位“女士”自然就能夠蘇醒，脫困而出。</br>
聽起來很簡單，事實上，這恐怕可以算是有史以來最輕松的冒險。潛入一個著名大教會的禁地，解救被其封印的邪魔，一路上居然沒有遭遇任何敵人，沒有發(fā)生任何危險，沒有遭遇任何戰(zhàn)斗，只是在地道里走了半天，就已經(jīng)抵達了最終目的地。甚至連最后一步工作都無需自己動手，只要把身旁的少女送上去，然后袖手旁觀，即可大功告成。倘若有吟游詩人寫出這樣即無聊又無趣還枯燥無味的故事，肯定會被讀者罵得頭破血流，但對于故事的主角來，實在是輕松之極，寫意無比，求之不得，除非是戰(zhàn)斗狂或者受虐狂，否則誰不愿意走捷徑，誰喜歡打生打死流血流汗才能成功――但這里面還是存在一個問題。</br>
問題在于：瓊恩并不知道如何才能打破缺口，把莎琳娜送進去。</br>
他是煉金師，不是咒法師，對魔法陣一道雖然并不陌生，但也肯定談不上特別精擅。就算是高階咒法師，遇上完全陌生的魔法陣，也是要花時間去研究分析，才可能做出針對性應(yīng)對和布置。現(xiàn)在要他臨時開工，顯然是強人所難。</br>
然而莎琳娜對此并不擔心，瓊恩同樣也不擔心，至于理由倒是差不多。莎琳娜是對“神諭”毫無懷疑，既然“女士”瓊恩行，那他就肯定行。至于瓊恩自己，則是因為他“信任”莎爾，既然夜女士要他來救扎瑞爾，那么肯定不會真弄出無解的難題，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歸是有辦法的。</br>
瓊恩走上前兩步，靠近祭壇，將雙眼中恒定的奧術(shù)視覺開啟到最高，凝視著前方，然后不出意料地一無所獲，半魔法靈光都沒有看見。很顯然，它和那只能夠代替巫妖長老話的烏鴉一樣，所運用的技術(shù)或許也可以籠統(tǒng)地稱之為“魔法”，但其實與現(xiàn)今通行的魔法是兩碼事，完全不是同一個體系的產(chǎn)物，就像靈吸怪的靈能，無法簡單地衡量評測。</br>
或許，這就是為什么一定要他來的緣故吧。</br>
瓊恩試探性地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層無形的屏障，突然一陣沒來由的心悸。準確地不是心悸，更像是靈魂劇烈地顫抖了下，仿佛沉睡的猛獸蘇醒，舒展爪牙，躍躍欲試，要從這具軀體中分離出來一般。他從未有過這種怪異的感覺，正自心驚，卻感應(yīng)到在周圍空氣中，似乎有某種細微的變化正在發(fā)生，而且越來越劇烈，仿佛洪水決堤，一潰千里，汪洋肆恣，不可收拾。</br>
莎琳娜莫名其妙地看著瓊恩，只見他伸出手，然后停在空中，過了半響又僵硬地將手縮回來。“可以了，”他，“封印已經(jīng)被打破。”</br>
“真的？”莎琳娜下意識地問，雖她一直對瓊恩充滿信心，問題是……他好像什么都沒做啊。</br>
“封印已經(jīng)被打破了，”瓊恩重復(fù)，“你現(xiàn)在就可以上去。”</br>
莎琳娜將信將疑，但還是依言走上祭壇，然后她驚喜地發(fā)現(xiàn)，原本怎么走都無法企及的盡頭，現(xiàn)在變得近在咫尺。片刻之間，她便已經(jīng)抵達了祭壇的端，站在那位火發(fā)女子的面前。盲女深吸了幾口氣，讓激動的心情平復(fù)，然后雙手高高舉起，握住了那柄墨黑長劍的劍柄，用力拔出。</br>
?！</br>
在長劍離開火發(fā)女子身體的那一剎那，清銳冰冷的琴音驟然在大廳中響起，仿佛聽到了來自幽冥最深處的召喚，她一直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她先是看了看瓊恩，然后降低視線，凝視著眼前的盲女。</br>
“克里斯多夫？”火發(fā)女子輕聲問。</br>
她的聲音溫柔動聽，短短的幾個音節(jié)中，便透出令人無限遐想的嬌媚與慵懶，縱然同為女性，莎琳娜都禁不住為之心神一陣蕩漾，她趕緊低下頭去，“是的，女士，我正是莎琳娜－克里斯多夫，您忠實的仆人。”</br>
火發(fā)女子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抬起手，一指在盲女的眉心上。</br>
整個大廳中的時間仿佛突然停滯了幾秒，然后“轟”地加速流逝，莎琳娜睜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嘴張開著，卻是半聲音也無法發(fā)出。然后她的身體驟然崩散了，化作無數(shù)淺藍色的透明蝴蝶，飛入火發(fā)女子背后的光翼中，隱沒不見。當啷一聲，原本被莎琳娜握在手中的墨黑長劍掉落在了地上，然后彈了起來，在空中翻滾著，旋轉(zhuǎn)著，最后墜落在瓊恩腳下。</br>
自從長劍被拔出后，火發(fā)女子的軀體就在逐漸地變得透明，仿佛即將消失，但蝴蝶融入光翼后，她再度變成了實體。一步一步的，火發(fā)女子走下臺階，她全身**，行走之間羞處畢現(xiàn)，卻全無半遮掩之意，反而自有一種從容不迫。瓊恩注視著她，看她一直走到自己的面前，停下來。</br>
“你來了。”</br>
嗯？</br>
“雖然等待的時光既漫長又無趣，但我從未放棄過希望，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她燦爛地笑著，笑容中甚至有幾分得意，“你答應(yīng)過我，倘若有朝一日，我被人封印，無論在何方，無論在何處，縱然上至天穹，下臨九獄，你都一定會來救我。”</br>
因為那是你對我的承諾，所以我一直相信，從未懷疑過。</br>
仙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