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霽如愿跟隨陳摶來到風景雄秀的峨眉山, 玄真觀坐落于巍峨的弓背峰上,山路陡峭難行, 商榮從小走慣了,輕功又不錯, 平日登頂至多只需一個時辰。趙霽就不行了,手腳并用爬了半天才剛到山腰。
陳摶讓商榮先回去報信,自己陪趙霽慢行,趙霽明白這是拜師前的第一道考驗,不敢叫苦畏難,一鼓作氣堅持下去。
再往上十里地,有人趕來接應, 是與他見面投緣的王繼恩, 二人高興地相互拉手敘話,都為重逢欣喜。
王繼恩說:“上月我回山向師父報訊,緊跟著奉命前往苗疆送信,沒能再去青城縣, 還以為見不到你了。”
趙霽落寞道:“我家被皇帝老兒抄了, 朝廷的官兵又在捉拿我,益州城是再也回不去了。”
王繼恩又驚又急,臉色像蝦落湯鍋看看發紅,憋了半晌,拍著他的肩膀囁嚅:“你別難過,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活下去的。”
趙霽見他遇事不問緣由, 先想著安慰自己,善解人意到了極細微處,感動地用力握一握他的手說:“你別擔心,我這次是來玄真派拜師學藝的,往后就在這兒住下啦,你也很快要變成我的師兄了。”
這好消息登時吹散王繼恩的憂傷,他一臉明媚地問陳摶:“師父,您要收趙公子為徒?”
陳摶笑道:“這個稍后再說,為師先回去小做安排,你護送趙公子上山。”
說完如丹鶴沖天飛上山巖,融入無邊的云霧中。
王繼恩說此去玄真觀還有十多里山路,更是艱險崎嶇,初來乍到的人怕是上不去,主動要背趙霽趕路。
趙霽果斷拒絕:“陳掌門陪我爬山就是想考察我的毅力,要是不能憑自己的力氣爬到山頂,他怎肯收我為徒?這條路我定要腳踏實地地走完,遇到危險你拉我一把就好。”
王繼恩會心一笑:“難為你有這份志氣,我還以為富人家的少爺都吃不得苦呢。”
趙霽難為情地撓了撓頭:“我現在身無分文,跟叫花子沒兩樣,你以后就把我當成普通人看待,別再提少爺兩個字了。”
“行,那我以后就叫你趙師弟啦。”
“好呀,還請王師兄多多關照。”
他倆親親熱熱攜手而行,王繼恩趁便向他介紹門下情況,說玄真派目前輩分最高的是陳摶的師叔段化,老爺子年過古稀,為人嚴厲,連陳摶都怕他。又說陳摶共收了十個徒弟,六師兄受上官遙毒害,淪為殘疾,已被家人接走,四師兄母親亡故,回家守制去了,八師弟九師弟十師弟尚年幼,又都是富家子弟,暫時留在各人家中,由陳摶每年登門教授一次武功,待年滿十二歲再正式上山,留在觀內的徒弟連他在內總共五人。
王繼恩詳細描述了這些師兄的性情喜好,說到商榮時趙霽插話打斷:“不用說了,他的脾氣我已一清二楚,一個字‘兇’!”
王繼恩含笑問:“你在青城縣和商師兄相處得好嗎?”
趙霽聳肩嘆氣:“你聽我用兇字概括他就該知道我們相處得如何啦,這段時間我幾乎天天挨他打罵,比皇帝跟前的太監還受氣。”
聽他說到“太監”一詞,王繼恩的笑容像煙花燃盡,趕忙再開一朵填補,低聲說:“其實,商師兄人挺好的。”
不自然的語態恰好替他掩飾真情,趙霽笑道:“你就別幫他說好話了,他那個人屬螃蟹的,專會橫行霸道,看我是小蝦米便使勁欺負,等我學成武藝,第一個找他算賬。”
王繼恩抿嘴偷笑,和婉勸阻道:“我玄真派最重同門之誼,師父若知道你有這種心思,斷不會教你武功。”
趙霽忙說:“我只跟你一人發牢騷,陳掌門怎會知道?難道王大哥要去告發我?”
后半截玩笑是湊到王繼恩耳畔說的,暖暖的氣息吹得王繼恩耳垂發癢,驀地臉飛紅霞,赧赧嘀咕:“你又不了解我,萬一我果真去告你的狀呢?”
趙霽不假思索斷定:“不會的,我們相處時間不長,但我很清楚你的脾氣,還是只消一字便能概括。”
王繼恩看他神神秘秘豎起食指,忙問什么字,盈盈眼波里含著忐忑與期盼,最終被對方投入的小石子激起涓漣。
“‘好’啊。”
趙霽吐字后綻放歡笑,王繼恩愕然而驚,慨然而思,心底似有種子飄落,鉆進好感的土壤里,不知不覺萌發了什么。
后面的道途險阻不斷,令他們顧不上閑聊,山麓上巖石崢嶸,恰似筍簇刀劈,石階陡如直梯,且彎轉曲折,沿路樹蔭遮蔽,但見奇形怪狀的樹干老藤附著盤繞在危巖之上,不時有猿猴奔竄其間,與禽鳥的啼鳴唱和。
再攀爬數里,紅日墜入云層,金紅的夕輝似海潮奔涌,山是島嶼,人若游魚,那云蒸霞蔚的峰頂已在眼前,一座琉璃瓦頂的道觀凌空而立,宛若仙居。
終于來到玄真派駐地,與眾位弟子行過見面禮,趙霽自覺踏出大俠之路的第一步,好不躊躇滿志,可情況與他設想的大有出入,到了會客堂上,陳摶說自己命里只合有十個徒弟,如今名額已滿,再強行收入于雙方都不利。
趙霽以為他臨時變卦,慌忙跪地求告。
陳摶扶起他,親和笑慰:“貧道既然領你回來,自是接納之意,你要學我玄真派的武功,不一定非得拜我為師。”
趙霽納悶:“那我該認誰做師父?”
陳摶看看分立兩旁的徒弟們,對他說:“本派入門五年以上者即可收徒,如今我有五個徒弟已合乎條件,除開一個在家居喪,還有四個在這里,就從他們中間挑一位做你的老師吧。”
這四個徒弟此刻都站在趙霽跟前,陳摶一發話,大徒弟慕容延釗忙不迭推脫:“師父,弟子資質愚鈍,自個兒的功夫還沒練到家呢,斷不敢做這誤人子弟的事。”
趙霽和慕容延釗打過交道,同是公子哥兒出身,彼此看一知十,大致能感知他那吊兒郎當的德行,心想若攤上這么個熱衷尋花問柳的師父,今后替他收拾花邊就夠嗆,他不樂意收徒才好。
他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三徒弟謝淵亭,這是個濃眉大眼,面相敦厚的少年,據王繼恩說其人酷愛鉆研武學,武功也是眾弟子中最出色的,人品端方,性情溫和,若能做自己的師父,也算以羊代牛,未為不可。
然而謝淵亭也很有自知之明,馬上向慕容延釗看齊,低頭說:“弟子也和大師兄一樣,自身根基尚淺,平日練功都覺時間不夠,更無暇教別人,請師父指派其他師兄弟。”
大徒弟、三徒弟相繼棄權,照此情形,二徒弟韓通最堪此任,可趙霽來時聽王繼恩說二師兄為人苛刻,不宜相處,還警告他最好少跟此人接觸。這會子察言觀色,見韓通鷹鼻蛇眼,耳后見腮,果然相貌兇悍,也不愿接近他。
那韓通倒是不住仔細打量他,一雙銳利的招子老隨著他打轉,刺得趙霽面皮火辣,背心發涼,直覺對方沒安好心,默默祝禱陳摶別把自己交給這個人。
結果怕什么來什么,不用陳摶委派,韓通主動開口了。
“既然大師兄三師弟都不愿意,那就由弟子代勞吧。”
他說話時別有用心地盯著趙霽,眼眶里閃著駭人的瞳光,趙霽鼻尖冒煙,急在眼前,正驚慌無措,王繼恩接話道:“師父,二師兄擅長外功,武功偏向剛猛,趙公子可能不適合這種路子。”
他往常在門下謹言慎行,遇事絕不多言,今日參與議論,明擺著在為趙霽解圍,不顧韓通毒焰般的目光已燒到自己的眉毛。
商榮早知王繼恩和趙霽投契,以為他想爭做趙霽的師父,懷著譏諷的心理對陳摶說:“師父,王師弟入門也快五年了,又跟趙霽相處融洽,以弟子之見,就讓他做趙霽的師父吧。”
他腔調不陰不陽,但趙霽聽得出里面絕無好意,不禁怨懟瞪視,很想責問他為何把自己說得像一塊人人嫌棄的包袱。
陳摶含笑觀察眾人的反應,其實弟子們的意見都在他考慮之外,他心中早有定奪,走完過場便從容施展,依次來到五個徒弟跟前,望著他們的臉說:“延釗怕誤人子弟,通兒武功路數不合適,淵亭癡迷練功,無暇旁顧,嗯,確實各有各的難處。”
他故意掠過商榮,來到王繼恩身前,王繼恩生怕師父洞曉自己的心思,低下頭躲避他睿光熠熠的雙眼,陳摶笑道:“繼恩好是好,但還不能獨當一面,收徒對你來說勉強了些。”
溫和的言語仿佛鉛水灌進王繼恩胸口,原本不懷希望的心也沉向深淵,失落答了個:“是”字。
五人中四人都被排除,只剩下商榮,他大吃一驚,見師父轉向自己,話未出,眼神已表達了一切,不由得搶先反對:“師父,我可不想收這小子做徒弟!”
趙霽也像蒙頭一棍,打懵了神,懷疑商榮自作多情,卻隨即得到陳摶證實。
“你自幼在玄真派長大,拜師已有十年,本門的基本功均已扎實,足夠為人師表。又和趙公子共過患難,情誼深厚,他有心習武,你應該盡力成就他才是。”
理由充分,可商榮只認做強人所難,拼命甩頭拒絕。
“他什么都不會,笨得像頭豬,叫我怎么教啊!”
陳摶說:“你當初也是從什么都不會學起的,為師看趙公子頭腦聰明不在你之下,你稍微耐心點,他必能快速入門。”
“這小子嬌生慣養,四體不勤,壓根不是練武的胚子。”
“你又看走眼了,為師覺得他骨骼清奇,體質強健,正是習武之材。”
“他太懶,不能吃苦!”
“他能獨立登上弓背峰,怎見得不能吃苦?再說,勤快可以慢慢培養嘛。”
“可是,可是……”
商榮急得使勁咬嘴唇,拋出最后一個玄奧的理由。
“他和弟子八字不合,弟子是水命,他是火命,您看我平時動不動跟他爭吵,就因為我倆水火相克啊。”
昨晚他們在飯館打尖時遇到一個算命先生,那人見了他和趙霽,直夸二人貌好,都是大富大貴的福相,主動求要他們的八字測算,最后得出一個水火不相容的結論。
彼時陳摶在一旁笑而不語,此刻聽商榮提及,不屑反駁道:“那種混飯吃的江湖術士知其一不知其二,水火相克,也能相濟,水過寒則成冰,須用火溫暖,火過猛則成災,須用水撲救。你倆的命格是陰火和陽水,正是相濟的配置,些許爭吵不僅無害,反有利于彼此磨合。”
商榮剛一張嘴,他便故作慍色,將溫潤的嗓音磨出砂礫,訓斥道:“你寧愿信一個半灌水的算命先生也不信為師么?你曾發誓要對為師盡孝,現在讓你代為師收一個徒弟也不愿意?”
他掐準商榮對自己的感情,知道搬出孝道,必能令其順從。果見他緊緊閉上嘴巴,不甘都往心里消化,半晌方定住氣息,生硬答話:“弟子謹遵師命。”
陳摶暗喜,轉身招呼趙霽過去拜師。
趙霽本以為商榮會抵死拒絕,自己也做了抗議到底的準備,不料那倔強倨傲的人竟乖乖從命,驚異中亂了分寸,被催之再三才扭扭捏捏走上前,按照拜師禮儀向商榮磕了三個頭,又向太師父和眾位師叔伯拜禮,正式成為玄真派弟子。
他想到自己平白比商榮矮了一輩,又做了他的徒弟,今后更要受其欺壓,悔意頓時鞭炮似的炸開來。
無奈頭磕下去名分便立地生根,要想推翻除非自愿淪為棄徒,但那樣一來再要拜師就艱難了。
陳摶笑容可掬地扶起他,改口稱他“霽兒”,接著向他宣讀本門禁令。
“玄真派有三不可,一、不可濫殺無辜;二、不可殘害忠良;三、不可戕害同門。觸犯前兩條,會被廢去武功逐出師門,若是犯了第三條,本門上下將合力誅殺,你此刻入我門下,須發個毒誓謹遵這三條戒律。”
趙霽便舉手發誓:“我趙霽今日受本門戒律,終生恪守,如若破戒,來日斧鉞加身,不得全尸。”
陳摶又說:“本門提倡文武兼備,你有位姓段的曾太師叔是前朝進士出生,最通文墨,今日他下山辦事,過幾天才回來,今后你白天隨你師父練武,戌時和他一道來這兒跟著曾太師叔念一個時辰的書,你在大戶人家長大,應該識字吧。”
趙霽點頭:“徒孫曾隨庶母讀過幾年《論語》,字也認得兩三千個。”
陳摶甚喜,調頭吩咐商榮:“你如今做了師父,理應帶領徒弟出去單過,下山五里的平崗上有座茅屋,原是獵戶守夜的居所,那獵戶年老掛槍,已將屋子送與為師,明日你就和霽兒搬到那里居住。往后為師每月支一吊錢與你們做花銷,飲食衣裳都隨你們自理。”
那茅屋地處荒嶺,蛇蟲極多,日夜都有野獸出沒,不是個住家的所在。再說開門七件事也樣樣傷腦,一人還好辦,帶著個好吃懶做的落魄少爺就難說了,哪有在觀里住著輕松舒服?
師父連下兩道不近人情的命令,商榮已是頭重腳輕,覺得此次下山就是老天爺設計的惡作劇,不僅幾次三番險些喪命,好容易活著回來,又莫名其妙塞給他一個一無所長的徒弟,這霉運竟成了螞蟥,沾上就甩不掉。
難不成他之前不小心燒了斷頭香?
難不成流年犯忌?
難不成撞了邪?
難不成,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冤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