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帶上耳機，慢慢沿著西海岸的邊緣往回走。
雖然剛剛只是喝了幾口酒，她喝酒也不上臉，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其實腦袋還是有點暈暈的。
孟桑耳蝸長得淺，耳機總是掛不住，走到西海岸和長海大學交界處的夜市時，耳機“啪塔”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將耳機撿起來，再站起身時，看見了顧以年。
少年黑衣黑褲，白色球鞋，站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人潮里，明顯比旁人高出一截，很是扎眼。
顧以年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在臉上映出光影，更顯得皮膚白了幾分。
孟桑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點開很久沒看的微信。
顧以年的對話框上，果然有兩個小紅點。
她和顧以年早在軍訓第一天就加過微信了，但到現在沒說發過消息，算起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在西海岸夜市等你。”
“一個人回去不太安全，看見了記得回。”
孟桑開始打字，想告訴他自己在他正前方，卻看見對話框上面突然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抬頭。”
孟桑盯著這兩個字，愣了一秒。
她抬起頭，恰好跟顧以年的目光對上。
西海岸的夜市是出了名的熱鬧好看，周遭燈火交相輝映，再往外延伸是深藍的海面，靜謐和喧囂碰撞。
“你怎么付了錢？張立說了請客的。”
顧以年沒想到孟桑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不禁失笑：“黃毛不是說他是這條街的老大嗎？我哪里敢占他便宜。”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孟桑眉毛一挑：“真的惹不起，昨晚上不還是一塊兒打群架了？可以啊學弟，剛入學就犯事兒，也不怕齊峰知道了抓你。”
“那也要看他會不會知道。”顧以年面色云淡風輕，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再說了，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也不知道是誰把大家忽悠出來吃串。”
“我開個玩笑，你威脅我？”孟桑氣不打一處來，小聲道：“小屁孩子就是小屁孩子，幼稚。”
顧以年停下腳步，不置可否：“快走吧。別忘了咱們晚上十點半宿舍會鎖門，時間快到了。”
“——嗖！”
“——怦！”
沒等孟桑和顧以年反應過來，漆黑的天空中，突然炸開了煙花。
洋花紅，深海藍，姜草黃，湖水綠……每一朵都絢爛，在空中分散成無數流星，緩緩落到地面，再化為渺茫。
人群瞬時更加吵鬧起來，夜市攤上正挑挑揀揀小物品的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往夜市中場聚攏。
顧以年和孟桑兩人之間，忽地就擠進許多人。
孟桑雖然不矮，但人生得瘦，被陌生人冷不丁地這么一撞，差點就要往下摔。
慌亂之中，一個人拉住了她。
“到我這邊來。”顧以年輕輕一扯，孟桑被拉到他身邊后，就松開了手：“跟緊點，這邊人多。”
他剛要繼續走，孟桑卻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欸你先別走呀！快看天上！”
顧以年看了一眼孟桑的手。
孟桑卻根本沒在意，兩眼專注地看著天空。
顧以年也跟隨她的目光，視線向上看。
“半年沒回來，我都差點忘了，今天是長海市一年一度的煙花節，政府晚上十點會在海面上放煙花的。”孟桑興致勃勃：“顧以年，你是本市人嗎？”
“嗯？嗯。”
孟桑腦袋一歪：“那你應該知道呀，怎么剛剛沒提起？咱們差點錯過。”
顧以年聲音很輕：“我沒有看煙花的習慣。”
或者說，從來沒有人陪他看。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顧以年看了一會，想跟孟桑說，門禁時間要到了。
他偏頭看向孟桑，才驚覺孟桑拽著他手腕的那只手，還沒有放開。
自己的手腕上沒有戴任何裝飾品，少女大概是因為剛剛喝了點酒，此刻的掌心干燥而溫熱，很直接地接觸到他的皮膚。
孟桑看著天空，眼睛里都是煙花的倒影。
但是，她似乎并不只是在看煙花。
顧以年突然感覺，孟桑的眼神很熟悉。
那樣的眼神，自己也有過。
就好像……在透過煙花，去看什么人一樣。
孟桑突然松開他的手，雙手交叉放在心口，閉上眼睛許了愿，隨后睜開眼睛：“顧以年，我們走吧。”
顧以年垂眸：“不看完？”
“不看了，走吧。”
“朝著這個許愿，”顧以年看了一眼頭頂空此刻依舊在不斷炸開的煙火，“會有用嗎？”
“不試試看怎么知道？”孟桑偏頭看向他：“有愿望嗎？你也試試。”
“……不用了。”顧以年失笑，他從不信這個：“走吧。”
許愿若是有用的話，他也不至于是現在這樣。
二人匆匆忙忙回到學校時，可惜大門還是關了。
孟桑倒是一點也不急：“走，姐姐帶你翻墻。”
顧以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開學第一天那里？”
“反應挺快嘛。”孟桑笑著看了他一眼：“走。”
長海大學地廣樓多，二人徒步繞了二十分鐘左右才到后門。
孟桑自覺朝后退了一步：“那個……我下不去，所以你先上。”
顧以年也沒想讓女生先翻，他人高腿長，單手攀上柵欄，輕輕一翻便穩穩落地。
“來吧。”顧以年跟孟桑此刻隔著護欄：“踩著外邊的泡沫先自己上來，我在下邊接著你。”
孟桑站在原地沒動。
“怎么了？”
孟桑真想狠狠罵自己一頓。
當時第一次翻墻的時候，還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沒穿裙子。
但萬萬沒想到，下一次翻墻來得這么快，打臉也來得這么快。
“顧以年，你先轉過去一下。”
“嗯？”顧以年眨了眨眼：“為什么？”
孟桑又換上了她那副傲嬌表情：“……叫你轉你就轉，學姐講什么就是什么，哪來那么多話！”
“……”顧以年嘆了口氣，將身體轉了過去：“好了，你翻吧。”
孟桑小心翼翼地看了顧以年一眼，才鼓著腮幫子，爬到了最高處，把自己身上的裙子理好。
確定裙邊都壓好了后，她“咳咳”了兩聲：“那個，我好了。”
“嗯，我轉過來了？”
“轉吧。”孟桑點點頭。
顧以年轉過身的時候，孟桑坐在高處，細長的小腿在上邊一蕩一蕩。
這個時候，顧以年才反應過來，剛剛孟桑為什么要讓他轉過去。
他試探性伸出手：“我接你下來？”
孟桑咬了一下嘴唇，點點頭：“那我跳了哦。”
說是這么說，但她思來想去，還是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有點重。”
“我連盛懌成都背過。”顧以年嘆了口氣：“他一個估計能頂你兩個。”
“盛懌成哪會有一百七十斤。”孟桑鼓起腮幫子：“跳下來跟直接背也是兩回事。”
顧以年倒是有些吃驚：“你才八十五斤？”
“好久沒稱，可能現在沒有了。”孟桑居高臨下地坐在上邊看著他：“顧以年，我現在下來了哦。”
她目測了一下距離，心底一橫，跳了下來。
很輕的“咚”一聲，撞上顧以年的胸口。
顧以年后退了一小步，很穩地接住了孟桑。
少女在他懷里縮成很小一只，好幾秒后才慢慢睜開眼睛：“……沒摔？”
少女身上有淡淡的體香，顧以年喉結上下滾動。
“嗯，”他很輕地應了一聲，“說了會接住你的。”
孟桑沒來由地覺得，顧以年這一聲“嗯”，突然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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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再耽誤什么時間，小跑著回到寢室區。
但在意料之中，宿舍樓已經關了。
再一看，二人的手機里都好多未接來電了，有盛懌成和林衡的，也有江汀跟路子望的，只是手機靜音，他們剛好都沒接到。
寢室區的阿姨探出腦袋：“又一對晚歸的小情侶！現在是越來越不遵守紀律了！”
孟桑吐吐舌頭，試圖解釋：“阿姨其實……”
“看看你們，大一剛進來就談戀愛！”阿姨喋喋不休：“不過看在外邊今天煙花節，氣氛好，今晚晚歸的情侶也不少，阿姨這次就放你們進去，下次可不許了哈！”
一聽可以順利進去，孟桑立刻附和：“是是是阿姨，我們跟您保證，保證絕對沒有下次了！這次謝謝阿姨幫我們！”
阿姨“嗐”了一聲，點了點孟桑：“哎喲喂，我認得你呢！去年就活蹦亂跳小作精一個，你說的話十句有一句真的就不錯了！算了，趕緊進去吧！下不為例！”
說完，阿姨將移動門開了，二人趕緊跑了進去。
孟桑敲了敲寢室的門，江汀立刻跑過去開：“總算回來了！歲歲你今天怎么會這么晚啊？”
“煙花節，看煙花去了。”孟桑揉了揉肩膀：“我剛剛在樓下才看見未接來電，不好意思啊，之前都靜音了。”
江汀撇了撇嘴：“我是無所謂啦，就是你趕緊給路子望打個電話吧，他聯系不上你就瘋狂轟炸我，我今晚上連吃零食都不得安寧。”
“我錯啦，給你買零食大禮包！”孟桑靠在江汀身上：“沒有下次了。”
“滾吧，你能有真話。”江汀臉上突然浮起八卦之相：“如實招來吧歲歲，剛剛是跟誰看煙花去了？”
孟桑嘆了口氣：“……其實我都忘記煙花節是今天了。晚上咱們班不是團建么，去的張立那兒吃串，我留下來聊了會，就跟顧以年回來比較晚，剛好遇上十點開始放煙花。”
“顧以年？可以啊歲歲！”江汀站了起來：“長海大學表白墻上，我最近刷到最多的就是他。”
“停停停。就只是同班同學而已，想什么呢。”孟桑把長頭發綰了起來，準備去洗個澡睡覺：“再說了，就算在一個班，他對我來說，依然就是個學弟。”
孟桑拿著睡衣進浴室之前，扒拉著床上的小樓梯，一字一頓：“記住了啊，我，孟桑，這輩子。”
“絕，對，不，談，姐，弟，戀。”
“……行，我替你記住了。”江汀一邊看手機，語氣漫不經心：“不過歲歲，你知道人類的本質是什么嗎？”
孟桑“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江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