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一行回來，向祝興絨交了差，易玟就回了老家，隋染和過去二年一樣編輯了一條新年好的短信發給爸爸媽媽后退出聊天框，不再注意后面的內容。
發完消息的她像是被抽取了身體所有的力氣那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手里無意識的把玩著那個圣誕老人水晶球，她沒有朋友，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客廳里的電視播放著什么節目她也并不在意，外面傳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炸聲，珠城明明有過禁鞭的指令，這些人還要這樣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熱鬧。直到電話響起，她從呆滯中回過神來，拿起手機定睛看了看來電人，是黎茗，這才放心接聽。
“在家嗎？”
“嗯。”
“今天除夕，晚上要守歲，不能睡覺。”
“我知道。”
“你要不要來我家守歲？”
“可以嗎？”
“可以，現在我開車來接你，我們去菜市場。”
“啊？”隋染一下子跟不上對方的思維和對話節奏，“接我去菜市場？”
“我們要一起做年夜飯。”
“我也要一起做？”
“你不想做？”
“沒有，你還有多久到？”
“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你下來吧。”
話音剛落，隋染跳下沙發跑到陽臺上往下看，太著急連鞋都沒穿，穿著毛衣就出來了，外面飄著雪，隋染嘴里呼出陣陣白煙。
她看見了黎茗的車。
“你干嘛不早點說？”隋染有些生氣，“我洗漱收拾要好久。”
“你做你的，我等你。”
“我怎么好意思讓你等那么久，算了，我盡快。”隋染掛了電話，又急匆匆跑回去，沖進自己的房間找衣服搭配。
樓下的黎茗搖下車窗，看著外面的飄雪，今年也下不下來大雪，珠城已經五年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大雪了。
伸出手接住一片細小雪花，融化在手中，車內放著古典樂，音頻很小很小，幾乎都要聽不到，但對黎茗來說剛剛好，她能聽到靜止的聲音，垂下手在車窗外，頭也靠在了車窗上，閉上眼睛放空，冷冽的空氣立馬包裹住她，但她全然不在意，讓寒凍爬滿全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隋染出現在了車窗外，捧著她的手放在嘴邊呵氣：“你昨晚又熬夜了嗎？那也不能這樣睡覺啊，外面多冷，你手跟鐵塊一樣。”
隋染好好好打扮過，黎茗看一眼就不得不再一次心中暗嘆這樣的顏值和氣質，她真的是演爛片私生活糜爛的女人嗎？明明眼前的女人，只上了一臉素顏妝，涂了比唇色稍微鮮紅一點的口紅而已，干干凈凈，清爽脫俗，穿一身純白長款羽絨服，頭發自然散在二邊的肩膀上，發梢微卷，手暖烘烘的，皺著眉數落自己，讓她不由得心情好起來：“今天打扮的真好看。”
“啊……謝謝。”這么一說，隋染頓時覺得無比尷尬，尤其她還捧著人家的手，她還這樣赤裸裸看著自己，眼睛里毫不掩飾的對自己的欣賞。她剛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這人開著車窗把上半身探出來趴著睡覺，頭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她什么都沒想，走過去輕輕拍掉她頭上的細雪，然后看到她那雙已經凍的有些發紫的手，擔心她冷，捧起來就呵氣揉搓回溫。
黎茗也算幫過自己多次了，自己這點關心不是很正常嗎？
“我昨晚沒有熬夜，”黎茗不動聲色收回自己的手，“上車吧，一起去菜市場買菜。”
“哦，好。”隋染猶豫一會，還是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矮身鉆進去。
黎茗耐性等了幾分鐘，等隋染坐穩再發動車子開出小區。
“這幾天我學了做剁椒魚頭，還有清蒸魚和紅燒魚，嘗了嘗，味道應該沒問題。”黎茗一邊開著車一邊閑話。
“怎么突然想學做魚了？”
“新川的時候你說你喜歡吃魚，所以我去學著做了，還學了煲魚湯。”
“……費心了……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有喜歡的菜嗎？”
“我不挑食，也沒忌口。”
“那今晚，我們一起做飯，你做招呼我的菜，我做招呼你的菜，怎么樣？”
“好啊，魚我一大早買好放家里了，新鮮的魚要早點去菜市場買，不然好魚都讓人挑走了。”
“多早？”
“五點半。”
“是挺早的……”隋染想，怪不得黎茗要睡覺，原來是起太早，但又想黎茗起早也是為了買好魚然后做飯招呼自己，這份情義實在是重。
“反正過年也沒什么事。”黎茗熟門熟路的，都不用開導航，她對珠城已經十分熟悉，拉開車上面的置物盒，“早上吃飯了嗎？”
“沒，不太餓，也沒什么想吃的。”
“一會買年貨你該餓了，吃點餅干吧，我車上還有牛奶。”黎茗拿出一袋小餅干推到副駕駛座跟前，在車臺下方拿出一瓶鮮牛奶，“早上不吃東西對胃不好容易生病，沒胃口也要塞點什么到肚子里。”
“哦……謝謝……”隋染拿起那袋小餅干，想不到黎茗的車上居然還備了這些東西，“你要不要也吃點，起那么早現在也應該餓了吧？”
“說的也是，可我現在在開車不方便，附近也沒有能停車的地方。”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喂你。”
“謝謝。”
隋染開始了自己的投喂任務，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車上給人喂小餅干吃，還是個說熟不熟說生也不生的女人，怪怪的。
不過很快怪異感就被車外面的忙碌景象轉移，路上經過好幾個提著大包小包的行人，臉色疲勞匆匆，隋染感慨道：“過年回家真不容易，大包小包的帶回去別提多重，但大多又是不怎么重要的東西，可就是想帶。”
“這么說你也帶過？”
“是啊，就回家待幾天，我裝了滿滿一大箱子的換洗衣服，化妝品護膚品什么的也滿滿當當，還給我爸媽買了很多衣服跟補品，給家里置辦新的家具。我媽每年都要數落我浪費錢，買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她也弄不明白，在家里堆的到處都是害得她路都沒地走。”隋染邊說，不忘看著黎茗嘴里小餅干有沒有吃完，然后自己再補進去。
聽這些話的黎茗臉上始終保持著一抹溫暖的笑意，嚼著小餅干，她似乎很喜歡聽這些家長里短的無聊瑣事。
“我以前從沒給家里買過什么東西，連想都沒想到過。”黎茗說，眼神直看著遠方，還沒開到菜市場，沿途的路邊已經停了很多車。
不能讓她把注意力放到以前的事上，隋染這么想著，大過年的大街小巷都是濃濃的合家歡氛圍，對于雙親逝去孤身一人的黎茗來說是一種殘忍。
隋染不想她在這樣熱鬧的環境下被襯的分外落寞，于是轉移話題般嘆一聲：“交通真堵，路兩邊怎么停這么多車，能停嗎？”
“買年貨的本地人也不少，菜市場這邊有不少停車場，但還是不夠，所以也就破格停路二邊了，交警這時候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過年的，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鬧不愉快。”黎茗看著方向打轉，“不知道我們這個點過來有沒有地方停車。”
“我就是覺得開車的人很麻煩，既要記路看交通指示，還要到處找停車的地方，所以當初我爸讓我考駕照我就嫌麻煩買去。上大學的時候我爸開車送我去報的名收拾行李，找停車的地方找了一個多小時，人太多了，到處是人。”隋染情不自禁想起這樣畫面的時光，出道后她再也沒有這些經歷，那時候是炎炎夏日，爸爸車上開了空調，她和媽媽坐在后座上開著窗探著腦袋戶幫著爸爸看外面的情況，臉上都起了細汗，好不容易找到停車的地方后，報完名趕回車里，又出發去找宿舍樓，然后乘電梯上上下下運行李，他們一家三口熱的滿頭大汗，想到這些，倒是她沒忍住，鼻尖一酸，“我們老家那邊有菜市場，人不多，每年過年菜市場老板會多送我們一家人土豆和青椒，有時候是白菜。”
怎么回事，明明要堅強一點成為對方的依靠，這時候記憶匣子打開，怎么也收不住，她無聲的流下淚里，下意識的別過頭擦掉，一邊抹眼淚一邊問：“你車窗戶外面應該看不到里面吧？”
“當然看不到。”
“哦，那就好。”
黎茗將一盒抽紙默默推到她那邊，依舊專注開車：“明年就能回去了，再堅強一點吧。”
隋染抱著抽紙盒子，“歘歘”抽出紙來擦：“雖然我這幾年都沒回去過，但是我有給我爸媽發紅包，還會寄些衣服回去。等我的情況好些了，我再回去，省得他們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年都過的心里膈應。我也沒臉告訴他們，我那些年什么德行，這幾年又是什么情況，問起來我以后怎么辦，我也不知道說什么。能怎么辦呢？我心里也堵，現在簽約文燦我也還是著急，你看不出來吧，其實我心里特著急，我現在的情況還能有戲拍嗎？我憑什么去演戲？對不起我知道不能跟你說這些，你花心思幫我我還跟你說這些，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對方一下子就變得絮絮叨叨起來，越說越覺得自己這樣很煩，但情緒上來了讓她閉嘴她又憋的慌，看黎茗不說話，她又自言自語道：“不行，我心里實在是堵的難受，收不住就想說話。你就當我是外面樹上的鳥好了，別在意我說什么。年底結束后公司忙起來，很多劇早該排給誰的就排給誰了，還能有我的份嗎？我這個條件還能去爭什么資源？說起保底來，一旦失敗我翻身仗還沒開始就結束了不是很搞笑嗎？你說讓我不要想還沒發生的事，可我忍不住啊，我就是要想，我連我怎么死的都已經想好了！”
結果她牢騷一通話尾剛結束，駕駛座上就傳來笑聲，一點不顧及面子的笑：“抱歉抱歉，我應該想到你肯定會害怕，我跟你交個底吧，年后你有三個本，都是電影，到時候你選一個去試鏡。”
黎茗頭一回在隋染面前笑的這么開，平時她都只是嘴角上淺淺的揚起一抹弧度，這次她真的有被逗到，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眉眼上的笑意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不少，安靜儒雅的文化人笑起來原來還有一絲可愛氣，連話都帶有一絲俏皮的味道：“道理誰都懂，但落實下來可不是那么回事，本來打算過完年再跟你說的，想不到你這么害怕，真害怕的話跟我說，我又不是妖魔鬼怪，還能吃了你？”
“可，你不是說……”
“隋染，我是個講道理的人。”
隋染撇嘴，但凡那時候她對自己的語氣稍微好一點，她至于這么擔驚受怕自己嚇自己嗎？
“好，黎導是講道理的人，是我的錯。”隋染撅起嘴。
“會包餃子嗎？”
“嗯？”
“一會一起包餃子吧。”
“我說，黎導……你有聽我說話嗎？”
“聽了，但是，除夕要吃餃子吧？”
“那是。”
“包的時候不要放硬幣，我不喜歡那個。”
“嗯，不放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