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下去的表情太假了，像是事先就知道自己會落水一樣，再來。”
“拉扯的不夠激烈不至于構成后面的落水戲，再來。”
“落水后不要立馬就喊救命，要做一下反應，再來。”
“喊救命的時機不對，再來。”
“說了多少遍太假了，你聽不懂嗎？太假了，落水戲太假了，像演給人看的，不要再給我看這么糟糕的表演了，再來。”
“掉了一句臺詞，再來。”
“站位稍微偏了一些，再來。”
……
現場的人都驚呆了，就這一場落水戲，黎茗足足喊了二十次咔，讓人重來了二十次，落了二十次水，每一次落水她都不給人喘氣的機會，吹風機把頭發和衣服迅速吹干后立馬就開始。
終于在第二十五次的時候，筋疲力盡的方漪才迎來黎茗的一句：“嗯，這遍，過。”
方漪還是有些高興的，因為黎茗最終還是認同了她的演技，但她沒聽到，黎茗轉身對著謝玉說著什么，謝玉臉上的表情很是震驚，最后看了幾眼方漪，點了點頭。
隋染殺青了，在車上易玟十分解氣：“黎導你太替我們解氣了，那個方漪一直針對我們隋染，太壞了，就該她也嘗嘗掉水里挨凍的滋味。雖然姐的那個鏡頭廢了，但讓方漪吃了苦頭，我們也不虧。”
黎茗挑眉：“誰說隋染的鏡頭廢了？那場戲不就是隋染的落水戲嗎？第三次拍的很好啊，謝玉也說了會用第三次鏡頭。”
“啊？”易玟一整個問號臉，“啥？黎導你不是說，那里要方漪和姐換一下戲份嗎？”
“是啊，我只是建議，我又不是這部戲的導演，我說的又不算，劇本怎么說的就怎么來。”黎茗一本正經。
“可黎導你不是說演員就該按照劇本來嗎？姐的那場戲，確實有幾句臺詞沒說完就落水了……”
“正常劇本哪會一直寫內容一樣的臺詞，那里只是為了迎合被推下去的時間做的填補空缺而已，我又不是那種一板一眼沒有腦子的導演，這點意思我還是能看明白的。”
“也就是說，方漪她落了二十五次水拍的東西，根本就不會在正片里面出現？天！黎導你也太壞了吧！”易玟忍不住的笑，“我現在一想到方漪剛剛開心的表情就想笑，她還以為自己得到你的賞識，樂壞了都。姐你說是不是？”
隋染笑不出來，直問到：“我剛才那個鏡頭，真的過關了嗎？我和方漪演的相比誰演的比較好，你是不是給我開……”
“我對拍戲的態度非常認真，也公私分明，不會給任何人開后門。今天我只是想你知道，在正確的地方做正確的事，遠比做些無謂的花花腸子強。”黎茗打斷她的后話，“我是說過叫你老老實實去拍戲，可沒說讓你老老實實被人按著欺負，人是有底線和自尊的，一直這么逆來順受，早晚被人看不起。你懂我的意思嗎？”黎茗坐在副駕駛座上，后視鏡上是她深不可測的眼眸，“人一旦習慣了被壓迫被欺負，就再也無法挺起胸膛做人了。”
隋染看著黎茗，她的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周身圍繞著不同尋常的氣場恐怕也來自于她這份自信與問心無愧，這樣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憧憬。
隋染點點頭：“我知道了。”
“手還疼嗎？”
“不疼了。”
“那就好，回去休息好，改天一起回珠城吧，新川也沒什么像樣的地方可以逛。”
“嗯。”
“小易過年打算回老家嗎？”
“嗯，我老家是廬州那邊的，離珠城不遠，要有事打我電話，我立馬就能回來。”
“既然回家了就好好陪著家里人，不要想工作的事情。隋染也是嗎？這年要回家嗎？”
隋染搖頭：“今年……不打算回老家……明年再回去。”
“哎？姐你過年不回家啊？為什么？”
“現在，還不能回去，因為一些情況……”她還什么都沒有，不想這樣回去給爸爸媽媽看。
黎茗靠著車窗：“不想回去的話過年來我家吧，我也不回去。”
易玟覺得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哎……為什么啊？過年為什么都不回家啊？過年還是要回家過的吧？”
黎茗幽幽開口：“我爸媽已經死十年了，老家的房子也拆的干干凈凈，什么都不剩了。”
“啊……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易玟意識到自己說了多么過分的話。
連隋染都是第一次知道黎茗父母不在的事情，驚訝程度不低于易玟。
黎茗轉過頭：“道歉做什么，又不是剛死的。隋染，過年要是有其他安排，也可以不來我那兒。”
“沒，我沒安排，我去你那兒。”
“送禮就不用了。”
“嗯。”
“晚飯去哪兒吃？現在定位置給司機師傅。好不容易等到殺青了，好好吃一頓吧，我請。”三個人離開片場后上的是易玟約好的出租車，黎茗這樣子，像極了二人的經紀人。
隋染張口就要拒絕，被易玟搶先：“真的呀？黎導買單？”
“嗯，想去哪家店，想吃什么東西，隨便點，不要有顧忌，我不喜歡朋友跟我客氣。”
朋友？
易玟受寵若驚，敢情她是沾了隋染的光和黎茗有了交情，那方漪還擠破了腦袋想要在黎茗前面混個臉熟呢，她現在唾手可得，她算有些摸清楚黎茗這人了，趕緊在隋染開口拒絕之前攔著她，黎茗喜歡直來直去的，說什么是什么，不喜歡推三阻四，更不喜歡廢話。
“好，難得有人買單，我要要獅子大開口！”易玟打開手機滑動翻找，語氣興奮。
就像她想的，黎茗確實不喜歡聽客套話和廢話，說要請吃飯就請，沒有理由，吃就吃，不吃就不吃，沒有人情局也沒有其他意思。
隋染緊盯著黎茗的表情不放，易玟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進尺”，她怕這會惹得黎茗不高興，但黎茗不怒反笑，突然回首正對上她的窺視，揚起唇微微笑起來，眼睛瞇成好看的弧度，有些慵懶：“隋染，我們認識二年了，你對我，還不如小易知道的多，這點，我很受傷。”
“我……”又被她看到自己在偷看她了，隋染忍不住咽口水，不知道說什么。
小易認真選店，心不在意的說道：“這就是黎導你不知道了，有時候關系越親，有些事就越不知道分寸，反而變得瞻前顧后，左右不逢源了。哎我們姐就不是很會說話，總之你知道我們姐什么都好，那就好了。”
“原來我們關系這么親啊。”黎茗輕飄飄丟下一句回過頭看向前方，眼神空洞，自言自語那般喃喃，語氣涼薄，“越是親，越是沒個分寸，沒個盡頭。”
后面這句話聲音很小，車上的人都聽不到，拐個彎，師傅忍不住發話：“新晨酒店就快到了，三位是前面下車還是……”
“不用，我們現在改道，去這里，來，師傅你看，這家店，”易玟前傾身子，將手機遞過去給司機看，“諾，這家叫萬華堂的店，師傅你改個地址。”
“好。”
.
“我看評論說這家店的招牌菜特別好吃，而且一天就賣五十盤，還是老板了親自下廚，我剛好搶到這個名額，黎導我給你看看這招牌菜的菜色，特美味。”等菜期間，三人坐在包間，易玟拿著菜單掠過隋染遞給黎茗掌眼。
黎茗接過菜單，招牌菜專用了一個模塊，迎面就是一條蛇長著血盆大口：“招牌菜是蛇羹？”
“老板娘親自抓蛇親自煲，把抓來的活蛇先給客人看，然后再到后廚去做。蛇是廚房的伙計在山上抓的，一天也就抓幾十條，保管現殺現做，絕不砸招牌。”易玟說的津津樂道，“你們不知道，我最喜歡吃蛇肉了，湯也喜歡，我爸媽說蛇羹大補，姐你今天受了寒，多喝點。”
誰知隋染渾身發起抖來：“小，小易……你沒說……招牌菜是蛇羹啊……我，我怕蛇的……”
“姐，別怕，是死的。”
“死的……也挺可怕的……”
“姐，真的很好喝。”
“可是……它好喝它也是蛇啊……是蛇……我，我就吃魚好了……我喜歡吃魚……”隋染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忍不住哆嗦起來，小時候暑假去外婆家玩，外婆家在山上，夏天蛇特別多，她就被咬過，自那以后她只要是說起蛇或者見到蛇，都會控制不住的全身哆嗦發寒冒冷汗，但易玟又是好意，她又不忍心說敗風景的話，她剛還因為冒犯到黎茗父母的事心里膈應，這時候再知道又冒犯到了自己，她恐怕年都過不舒服。
“啊……”易玟一副希望落空的模樣，“我還想安利給姐你呢，真的很好喝，就喝一口？”
“不用了……”易玟盛情難卻，步步緊逼。
藏著發抖抽搐的手被人握住，黎茗不動聲色將話頭掐過去：“自己想吃什么自己點，點的菜不能浪費，不想吃的也不要勉強人吃，招牌菜太多你一個人吃不完我也會幫著你分擔一些。既然隋染不吃蛇，就不吃好了。”
“那好吧，哎，姐你居然怕蛇，太遺憾了，你錯過了一道美味佳肴。”易玟真的滿臉遺憾，是真心的。
隋染滿腦子的思緒都被桌下的一只手打亂了，黎茗，握著自己的手，好像是在安撫自己？貌似也在幫著自己轉移話題。
“小易，隋染才剛簽約文燦，落到她手上的活不多，你沒什么事的話可以早點回去過年，到了回公司的時候不要遲到，我可以去祝興絨那邊給你說說。”
“黎導……你，你這是……”
“放心，那幾天不會扣你工資，算我的人情賬。”
“不是，黎導，雖然我很想早點回老家，可，可要你賣面子，這……說不過去……”這回是易玟要冒冷汗了，這黎導也要大方了吧，請吃飯還幫自己請帶薪休假，自己又不是什么人物，黎導為什么要這么幫自己啊？
俗話說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必有坑。
黎茗牽著隋染的手，云淡風輕像那些上了年紀的前輩一樣說道：“早點回去和父母團聚不好嗎？還能在老家多待一段時間。出門在外工作也不好做，父母也很擔心一個人在外面打拼的子女，擔心又不敢打電話問，能早點回去多陪陪家人，就早點回去吧。”
這話一出，易玟就反應過來了，黎導的父母過世十年，對黎導來說沒什么比與父母之間的情義更重要的事，黎導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回家多陪陪父母。
“嗯，我明天就回家收拾東西，然后去買年貨回家。”
黎茗的話也同樣觸動到隋染，她何嘗不想回去看看父母，但現在還不行，她不能這樣灰溜溜的像個失敗者那樣回家，父母曾在她身上寄語多少厚望，本來可以不辜負的。
本來可以的。
隋染下意識握緊拳頭，這力道，牽到了黎茗手心，她眼眸一掃，看到隋染眼底的堅韌和不甘心，這樣的眼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