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今天，正是我們昨天所憂慮的明天。

——無名氏

蒂比大概十二歲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幸福可以靠她養(yǎng)的豚鼠“咪咪”的狀態(tài)來衡量。蒂比的生活充實忙碌的時候，有著數(shù)不清的計劃和目標，她急急忙忙地跑出房間，路過咪咪的窩時，會有些為咪咪傷心，因為自己的生活那么廣闊精彩，咪咪卻只能在木屑里躺著，什么也干不了。

可當她難過時，經(jīng)過咪咪的窩只覺得自己好慘，她多希望自己是一只豚鼠，飲水器剛好對準嘴，喝水都不用動。她希望自己能懶洋洋地躺在溫暖的木屑中，只用想著是在滾輪上跑兩圈運動一下，還是繼續(xù)睡大覺。不用決定什么，所以也不會失望。

咪咪是蒂比七歲那年養(yǎng)的。那時候，她認為咪咪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她把這個名字保留了近一年，直到遇見這只小豚鼠。小孩子一般都喜歡給毛絨玩具或想象中的朋友起自己最愛的名字，但蒂比舍不得。那時蒂比相信自己的品位。可到了后來，蒂比漸漸長大了，意識到自己的品位其實不怎么樣。現(xiàn)在的蒂比認為，如果她愛“咪咪”這個名字，那就應(yīng)該給豚鼠起別的名字，比如“弗雷德里克”。

蒂比把渥曼超市的綠色工作服夾在腋下，今天沒有朋友聽她發(fā)牢騷，也沒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可以期待。她心里只有赤裸裸的嫉妒。

沒有人會讓一只豚鼠上班，這是當然的。她想象咪咪穿微縮版工作服的樣子。咪咪去工作的話肯定沒有任何貢獻。

廚房里傳來哭號聲，這時蒂比才想起房子里還有另外兩個沒貢獻的家伙——她兩歲的弟弟和一歲的妹妹。他們兩個穿著臭烘烘的尿不濕，整天哭鬧個沒完，只會搞破壞。和午飯時分的家相比，渥曼超市簡直就是天堂。

她把數(shù)碼攝像機裝進包，放在高高的架子上，為了防備弟弟尼奇又溜進她的房間。她用膠帶把電腦開關(guān)和CD驅(qū)動器粘上，尼奇總是喜歡關(guān)她的電腦，還把光盤往光驅(qū)里亂塞。

“我上班去了。”她對臨時保姆洛蕾塔打了個招呼，就徑直下樓出門了。蒂比從來都不會用征詢意見的方式提出她的計劃，她可不希望洛蕾塔以為自己有權(quán)管她。

許多準高三的學(xué)生都有駕照，可蒂比只有自行車。才過了一個街區(qū)，她就發(fā)現(xiàn)腋下的工作服和錢包幾乎要掉下來，她只好下車。其實這個問題有個合理的解決辦法，那就是穿上工作服，把錢包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可蒂比還是把東西塞回腋下繼續(xù)前行。

到了布里沙德路，錢包從腋下滑落，滾到了路面上。蒂比差點撞上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她又不得不停下來撿錢包。

蒂比飛快地環(huán)視四周，推定從這里到渥曼超市之間的四個街區(qū)內(nèi)應(yīng)該沒有熟人。于是她把工作服從頭套上，再把錢包塞進口袋，騎上車飛一般地往前沖。

“嗨，蒂比！”當她騎向停車場時，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蒂比的心“咯噔”一下，恨不得找一堆木屑鉆進去。“你好嗎？”

那是塔克·羅。在蒂比看來，他是威斯特摩蘭高中最帥的高三男生，這個夏天連他下巴上的一小簇胡子都長得那么有型。現(xiàn)在，塔克站在他的汽車旁，那是一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肌肉車”，蒂比看了簡直心醉神迷。

但她沒法抬眼看他，這身工作服讓她感到渾身滾燙。蒂比低頭鎖上車，迅速逃入超市，但愿塔克以為自己看錯了人。這個女孩穿著難看的化纖工作服，全靠衣服上省縫[4]的隆起才有點胸。她并不是蒂比，不過是一個低劣的克隆版本。

親愛的布布：

我從工作服的襯里上剪了一小塊布料寄給你。我就是想享受一下破壞衣服的快感，順便讓你看看雙層化纖有多厚。

蒂比

“布麗吉特·維蘭德？”訓(xùn)練營主管康妮·布洛沃德正在點名。

布麗吉特已經(jīng)站起來了。她老是坐不住，腳總是動個不停。“到！”她喊道，她的肩膀上一邊是旅行袋，另一邊是雙肩包。和煦的海風(fēng)從巴伊亞康塞普西翁海灣吹過來，在營地中心大樓就可以真真切切地看見綠松石色的海灣。布麗吉特不禁心潮澎湃。

“四號房，跟雪莉走。”康妮命令道。

布麗吉特覺得很多人都在盯著她，但她并沒有多想。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目光。布麗吉特知道自己有一頭非同一般的秀發(fā)。她的頭發(fā)又長又直，顏色像剝了皮的香蕉。這樣的頭發(fā)總會讓人驚羨不已。此外，她還有高挑的身材，長相也不錯——她的鼻子很挺，五官長得恰到好處。所有的這一切讓人們誤以為她很漂亮。

布麗吉特不漂亮，起碼比不上莉娜。她的臉缺少那種詩情畫意的獨特氣質(zhì)。她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別人驚艷完了她的頭發(fā)后，很可能就會意識到這一點。

“嗨，我叫布麗吉特。”她一邊和雪莉打招呼，一邊把行李扔在雪莉指給她的床上。

“歡迎！”雪莉問她，“你從哪里來？”

“華盛頓。”布麗吉特答道。

“那可真遠。”

那是當然。布麗吉特四點鐘就得起來趕六點鐘飛往洛杉磯的飛機，然后又從洛杉磯坐兩個小時的飛機到洛雷托——下加州半島東海岸、科斯特海邊上的一個小鎮(zhèn)。到了那里之后，還得坐一段時間的面包車。坐車的路程剛好足夠她睡一覺，她在車上沉沉睡去，醒來后還迷迷糊糊的。

雪莉去迎接下一位營員了。這間房有十四張簡易的鐵架上下鋪，每個床位上只有一張薄薄的床墊。屋子內(nèi)部根本沒有裝修完，天花板和墻壁都是對不齊的松木板。布麗吉特走出房間，那里有一處小得可憐的門廊。

房間里面雖然乏善可陳，可外面的風(fēng)景卻美不勝收。營地對面是一大片白沙灘，中間點綴著幾棵棕櫚樹。海水藍得如夢似幻，那種藍就像旅游宣傳冊上修飾過的顏色。海灣對面是橫跨康塞普西翁半島的山脈，它們綿延不絕，如高聳的屏障。

營地大樓背后是陡峭的小山包。令人稱奇的是，竟有人在海灘和光禿禿的小山包之間開鑿出兩塊標準尺寸的足球場，經(jīng)過灌溉，它變成了平整而迷人的綠茵場。

“嗨，嗨。”布麗吉特向兩位往房間拉行李的姑娘揮手。她們的腿都是小麥色的，肌肉發(fā)達，一看就是足球運動員。

布麗吉特跟著她們進了房間。幾乎所有的床都有主了。“你們想不想去游泳？”布麗吉特問道。她不怕陌生人，相較于熟人而言，她往往更喜歡陌生人。

“我得收拾行李。”一個姑娘搭話了。

“我想我們馬上要吃晚飯了。”另一個姑娘答道。

“好吧。”布麗吉特?zé)o所謂，“我叫布麗吉特，待會兒見。”她對身后的人說。

布麗吉特在外面的淋浴間換上泳裝，一個人去了沙灘。這里的空氣溫度感覺和她的體溫一模一樣，水面上倒映著落日的余暉。落日的光影在她的肩上一點一點移動，直至消失在山后。她躍入水中，在水下待了很久。

“我喜歡這里。”布麗吉特這樣想道。莉娜和魔法牛仔褲的影子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迫不及待地想拿到那條褲子，她渴望穿著它，活出屬于自己的夏日故事。

過了一會兒，她去吃晚飯，餐廳的陳設(shè)讓她驚奇不已——長長的餐桌居然擺在餐廳側(cè)面一處簡陋的木頭露臺上，沒有擠在低矮的天花板下。一枝三角梅從屋頂上垂下來，洋紅色的花累累滿枝，爬滿了橫梁。這里外面的景色太美，布麗吉特根本沒法在室內(nèi)再多待一分鐘。

今晚，布麗吉特和四號房的室友坐在一起。這里一共有六間房，她飛快地心算了一下，這等于說一共有八十四個姑娘。她們都是專業(yè)級的運動員，不然也不會來這里。也許以后她會認識這些女孩子，甚至還可能會喜歡上她們，但今晚還是很難分清所有人。不過，布麗吉特還是很肯定那個有著一頭披肩黑發(fā)的女孩叫艾米麗。那個坐在她對面，留著金色齊耳鬈發(fā)的女孩叫奧莉維亞，小名叫奧莉。在奧莉身邊的則是一位美籍非裔女孩，她有一頭長發(fā)，快到腰了，她叫戴安娜。

海鮮玉米卷旁堆滿了米飯和豆子，再旁邊是檸檬水，喝起來就像是用速溶粉沖的。康妮站在簡易講臺前，大談她以前在美國國家隊參加奧運會的經(jīng)歷，餐桌旁還坐了許多教練和指導(dǎo)員。

回到房間后，布麗吉特溜進睡袋。屋頂上兩塊木板的縫隙里，一縷月光瀉下來。她凝視著月光，突然意識到：她在下加州。在這里，她可以擁有整片星空，為什么只滿足于這一絲的月光呢？于是，她跳下床來，把睡袋和枕頭都塞到腋下。

“有沒有人陪我去沙灘上睡覺？”她問室友。

沒有人回答，過了一會兒，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響了起來。

“我們可以去嗎？”艾米麗提問了。

“沒有人說不可以。”布麗吉特回答道。無論有沒有人陪她，她都不會改變計劃，不過有人陪著畢竟還是很好的，現(xiàn)在有另外兩個姑娘愿意陪她——戴安娜和喬。

她們把睡袋放在寬闊海灘的最邊上。誰知道漲潮的時候海水能有多高呢？海浪輕輕拍打著海岸，發(fā)出溫柔的呢喃。頭頂上星光滿天，璀璨奪目。

布麗吉特滿心歡喜，她興奮得不能入眠。面對著頭頂上的滿天繁星，她聽見自己驚嘆的聲音：“我愛死這里了。”

喬一邊鉆入睡袋深處，一邊感嘆：“太驚艷了。”

她們?nèi)齻€人就這樣凝視著星空，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戴安娜用手肘托著頭說：“我都快睡不著了。這讓人……忘卻了自己的存在，你知道嗎？就是那種渺小的感覺，你的思緒會飛出去，然后不停地飄啊飄。”

布麗吉特笑起來，她很欣賞戴安娜的話。就在這一刻，戴安娜讓她想起了卡門的優(yōu)點——卡門也是這樣充滿了哲學(xué)的智慧，喜歡神神叨叨地說個沒完。“老實說吧，”布麗吉特說，“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

飛機真干凈。卡門喜歡這樣。她喜歡飛機上干凈、有序的味道，喜歡她的零食籃里有很多很多小包裝。

她也喜歡零食，例如小蘋果。蘋果的形狀、大小和顏色正好都是她喜歡的，雖然整齊劃一看起來不大真實，卻讓人看了安心。她把蘋果塞入背包，準備留著以后吃。

卡門從未去過爸爸的家——一直都是爸爸過來看她的。但她可以想象他家的模樣。爸爸雖然不是個懶人，但他也不可能有第二條X染色體[5]。他家不會有窗簾，不會有床罩，冰箱里也不可能有蘇打粉。地板上可能會有一些灰，但也許不會在房間正中央，有灰的地方很可能在沙發(fā)旁邊。（他家應(yīng)該有沙發(fā)吧，不是嗎？）卡門希望她能睡在全棉床單上。不過她太了解她爸爸了，他家的床單可能是化纖的。卡門受不了化纖床單，她就是無法忍受。

也許，在他們?nèi)ゴ蚓W(wǎng)球或是看吳宇森電影的周六午后，她可以拉著爸爸一起去BBB家居超市買全套的毛巾和像樣的茶壺。爸爸可能會有怨言，但她卻會覺得有趣，爸爸也許最后會感謝她。也許臨到暑假結(jié)束時爸爸還會舍不得她走，甚至?xí)蚵牣數(shù)氐母咧校€會鄭重其事地問她能不能留在南卡羅萊納州和他一起住。

卡門發(fā)現(xiàn)手臂上起了一些雞皮疙瘩，上面細細的黑色汗毛都豎起來了。

自圣誕節(jié)后她就沒見過爸爸了。圣誕節(jié)一直是他們團聚的日子。她七歲那年父母離婚后，爸爸每年都來看她。他住在友誼高地酒店的大使套房，一待就是四天，每天都會帶她出去玩。他們一起看電影、劃船，把姑姑們送給她的搞笑禮物拿去退貨。

有時爸爸也會在其他的時候來看她，也許一年會來三四天，因為他有時會到華盛頓出差。卡門知道爸爸總會想方設(shè)法到華盛頓這邊來出差。他們會一起去餐廳吃晚餐，爸爸總要卡門選地方，但她總會選爸爸喜歡的餐廳。爸爸看菜單的時候，卡門的目光總是停留在爸爸的臉上，甚至爸爸吃第一口菜時，她也會仔細看著。她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吃到嘴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飛機下面似乎發(fā)出了摩擦聲，可能是發(fā)動機脫落，也可能是飛機的機輪伸出來準備降落。天上的云層很厚，卡門看不清離地面還有多遠。她把前額靠在冰涼的舷窗上，瞇著眼，滿心希望云層能散開一些。她想看大海，她想知道北方在何處，她想在飛機著陸前鳥瞰地面的無限風(fēng)光。

“請收起小桌板，固定好。”空姐對卡門身邊一個坐在靠走道座椅里的男人說，然后她湊到卡門跟前，把小吃籃中剩下的零食全部撤下。卡門身邊的男人是個胖子，頭頂幾乎全禿，他的人造革公文包總是撞到卡門的小腿。

每次坐飛機，布麗吉特身邊總會坐著英俊帥氣的大學(xué)男生，他們在飛機著陸前也總會找布麗吉特要電話號碼。可卡門就沒這么好的桃花運了，她總坐在中間的位置上，而且兩邊都是手指肥厚、戴畢業(yè)戒指、手拿銷售報告的中年油膩男。

“空中乘務(wù)員請做好準備。”公共廣播里傳來機長的聲音。卡門感到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她太興奮了。她放下蹺起的二郎腿，把兩只腳都放在地上。卡門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她媽媽在飛機起飛和著陸時總會這樣做。她覺得自己這樣做太裝了，但真的有必要打破這種迷信嗎？

蒂比：

盡管你不在這里，我還是覺得我們在一起。我愛死了這次旅行，但我知道你一個人待在家里不開心，真對不起。一想到此，我就開心不起來。沒有你們這些朋友，我總覺得不對勁。你不在身邊，我都變得有點像你了——不過還是沒有你那么好。

千千萬萬個親吻和擁抱，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