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的時候，開始剪票進站，姚遠隨著人流，拿著站臺票很容易通過了剪票口。姚遠跟著旅客的大溜兒一邊往前走，一邊注意觀察周圍的行人。從天橋下樓梯上月臺的時候，姚遠發現一個中年婦女大包小裹居然有四件行李，肩背手提有點兒忙不過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換換手。

“阿姨，我來幫你抬這個包吧?！币h不由分說，已經把一個大旅行包的一個提手攥在了手里。

那時候的旅行包大多是帆布或者人造革制成的，沒有拉桿，更沒有轱轆，中間是一條拉鎖，拉鎖兩邊并排有兩個軟提手，一個人就把兩個軟提手并在一起提，兩個人可以一人提一個提手抬著走。中年婦女看到姚遠的舉動，臉上掠過一絲疑惑。

“阿姨，我是鐵路小學的學生，我們今天學雷鋒做好事?！币h一臉的天真無邪。

中年婦女也沒有再多想，這個時候有人幫忙當然好，何況那個時代學校經常組織類似的活動。

“謝謝你啊小同學，咱們去五號車廂。”中年婦女臉上的表情很燦爛。

姚遠又從婦女的手中搶過一個裝著水果吃食的網兜，提在另一只手上，而中年婦女則肩背一包，手提一包，再跟姚遠抬著一個包，自然輕松了許多。兩人一邊往五號車廂走，一邊還說著些沒什么用的廢話，看起來儼然一對母子相仿。

到了車廂門口，中年婦女放下包驗了車票，回頭剛要跟姚遠說話，姚遠卻搶先大聲開口了：“姨，你拿兩個大包先上，我拿這兩個小的。”說完，姚遠把站臺票叼在嘴上，就去接婦女提著的小一點兒的提包。

姚遠故意不再叫“阿姨”，而是大聲叫“姨”，目的就是給列車員聽的。西京話里姨和阿姨的意思是有區別的，長輩婦女通常叫阿姨，而純粹意義上的姨媽才可以叫姨。姚遠大聲叫姨，中年婦女沒覺得怎么不對，而列車員卻覺得這分明便是外甥送姨媽，所以姚遠就這樣連蒙帶唬地混上了車。

五號車廂是臥鋪車廂，姚遠隨著中年婦女找好了鋪位，放下行李，中年婦女再次稱謝，還非要塞給姚遠一個蘋果。姚遠推辭了幾下，轉念一想路上多點兒吃的沒什么不好，也就收下了。隨即假裝要下車，走向車廂的另一頭兒。姚遠覺得臥鋪車廂人太少，本能地覺得應該去人多的硬座車廂，那邊人多，好混。

姚遠躲在五號車廂和六號車廂的連接處，假裝往外看風景，兩個車廂相通的門是鎖著的，姚遠過不去，心里只能盼著車趕緊開動。

過了大約十多分鐘，列車終于慢慢地啟動了，姚遠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列車員過來打開了通向六號車廂的門，而且上下看了姚遠一眼，姚遠故做鎮靜，好像看新鮮的頑童，這摸摸，那看看，列車員也沒有說話，反身進了自己的休息室。

姚遠心里七上八下，心想趕緊離開這里，列車員已經注意自己了。其實，姚遠究竟還是個孩子，自己逃票，未免做賊心虛，剛才混上車的一節，自己歷歷在目，便以為那個列車員也會記憶猶新。

姚遠假裝漫不經心地溜達到六號車廂，一看還是臥鋪，又回頭看看，見列車員沒有跟過來，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離開這里越遠越好，于是加快腳步奔向七號車廂。七號車廂仍是臥鋪，不過跟五號六號略有區別，一個個小格子竟然有門，有開著的，也有關著的，而且地上還鋪著地毯。姚遠此時顧不得看新鮮，幾乎一溜兒小跑鉆進了八號車廂。

八號車廂是餐車，姚遠一進來，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冷不丁進來個孩子，幾個坐在餐桌邊聊天的服務員一下子把目光都集中在了姚遠身上。姚遠著實被嚇了一跳，但是這個孩子天生心思靈動，索性以攻為守，問道：“阿姨，幾點開飯？”

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女人笑道：“這娃，咋剛開車就餓了？十一點開飯?！?/p>

“哦，謝謝阿姨。”姚遠一邊說話，一邊繼續往前走。

那白衣服女人又開口了：“那邊是硬座，后邊才是臥鋪。”女人見姚遠是從臥鋪那邊過來的，還以為姚遠走錯了方向。

“我爸在那邊呢，我先去找他。”姚遠頭也不回地溜了。

過了餐車，就是一水兒的硬座車廂了。姚遠一連穿過五，六節硬坐車廂，發現每個車廂都沒有空位子，而且過道上也都稀稀拉拉站著人，車廂與車廂的接頭處，往往還有一些坐在包袱上的鄉下人。姚遠又穿過一節車廂，覺得離五號車廂夠遠了，于是在車廂接頭處覓了塊空地兒，面對著一個看上去不到五十歲的衣衫還算整潔的中年男人坐下，空格子里坐下這一老一少，顯然便沒有第三人的位置了。

奔波了半天，姚遠著實累了，也餓了，隨即從書包里摸出一個饅頭，大口吞咽起來。男人抬起頭看著這個孩子，感覺有點好奇，看著姚遠狼吞虎咽的樣子，還不免咽了兩下口水，喉結一上一下的。這一切，姚遠都看在了眼里。

姚遠吃完一個饅頭，感覺不算太飽，本想再吃半個，可是一想，路途還遠，干糧還是省著點兒的好。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姚遠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這半天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哪些比較成功，哪些比較欠妥。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按說怎么也不會有自我反思的習慣，做事應該是隨心所欲，無所牽掛的?？墒且h不然，到西京來生活的四年，本來應該是保護自己的父母，反而是迫害自己最甚的兩個人，姚遠不但與父母沒有交流，更加是越來越缺乏一種安全感。每每做一些事情，外人倒不會有什么異議，爹媽卻總是最先發難，尤其是姚會學，重則一頓拳腳，輕則不許吃飯，罰站反思。姚遠每次罰站，真的是反思，但是不是順著姚會學的要求反思，而是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或者說哪里做的不夠周密，哪里沒有預先準備好充足的理由或者后手。

由于沒有跟大人的溝通以及極度缺乏安全感，姚遠被逼得有些太過早熟。每天晚上睡覺前，躺在被窩里總要回憶一下自己一天的所作所為，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追蜃又v“日三省乎己”的時候，大概也絕沒有要求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能夠做到這些。但是，姚遠幾乎做到了，所以姚遠給自己設計的逃離西京的計劃，簡直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一個十一歲孩子的小腦瓜。

列車員推著小車叫賣盒飯的聲音，打斷了姚遠的思路。小車推過接頭這塊空地的時候，對面的男人說話了：“多少錢一盒？”

“三塊，要嗎？”男人沒有接話，小車推走了。

男人從兜兒里掏出一堆小票還有鋼蹦，數了數，大概五，六塊錢，又重新收好。過了一會兒，小車又推回來了，男人扭頭看了看，終于還是沒有買，喉結又上下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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