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操吳戈兮被犀甲 （二）
“以我們為楷模？！” 李若水遲疑著接過報紙，借著日光迅速翻動，果然，在頭版上看到了自己跟王希聲、馮大器三人的專門報道。
眉頭皺了皺，他迅速又將報紙翻向了第二版，第三版，越看，心里頭越覺得困惑，“平津失守，上海戰事吃緊，卻抓著我們這芝麻大點兒的勝利大幅報道了好幾個版面兒，這幫記者莫不是吃飽了撐的？或者說，其他戰場上至今沒有任何亮點值得他們說？”
“芝麻大的勝利也是勝利，總比沒有或者胡編亂造強。”鄭若渝見他情緒低沉，想了想，溫言寬慰，“其他各條戰線雖然也都在向后收縮，但報紙上也說了，這是在用空間換時間。如果中國每個軍人都可以像你們三個這么英勇，小小日本國，怎么可能如此囂張？“
她說得盡量輕松，李若水卻聽得悚然而驚，疑問的話，脫口而出，”真的沒有打過一場勝仗？上海那邊呢，那邊不是上的全是的中央軍，清一色的德械，還有飛機和大炮么？“
“應該有吧，在昨天的報紙上寫過，我還給傷兵讀了呢！” 鄭若渝怕他心里著急，笑著低聲解釋，“但總不能天天都報道中央軍在上海那邊的英雄事跡，不管全國其他地方。要我看，南京政府表彰你們，也不算小題大做。政府是準備樹典型，意在鼓舞士氣，激勵全國青年踴躍投軍參戰。”
“呵呵……” 李若水聽了，唯有報以苦笑。
把壞事說成好事，把潰敗說成轉進，把喪城失地，說成以空間換取時間，有關部門的官老爺們，文字游戲玩得可真叫熟練。只是，報紙上說的再天花亂墜，也掩蓋不住，日寇已經拿下了小半個華北的事實。
但是，當百姓們發現，小鬼子已經打到了他們家門口，而中國軍隊根本毫無還手之力，他們再回想起報紙上的那些大話，廢話，他們心里，將會何等的失望？！
某些官老爺們自以為聰明，自以為能夠瞞天過海。卻不知道，他們每一次撒謊，都是以整個政府的信譽作為代價。
到最后，發現上當受騙的百姓們，雖然沒有辦法找說瞎話的官員問責，但是，他們從此卻對政府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半信半疑，甚至直接嗤之以鼻！
“李哥，你別這樣。孫總指揮他們，其實也未必愿意讓記者這么報道。可如果他非要在報紙上實話實說，肯定會被扣上一頂不顧全大局的帽子。” 知道李若水為何苦笑，鄭若渝沉吟了片刻，又小聲勸諫，“其實，咱們二十六軍上下挺難的。既不容于西北系同僚，又不被中央視為嫡系。如果總指揮故意跟中央唱反調，恐怕日子會過得……”
“我知道，我不去做那個掀開皇帝新裝的孩子就是！” 李若水聽得心中一痛，嘆息著點頭。
“會有改觀的，老是這么吃敗仗，南京政府肯定也沒法給公眾交代！” 鄭若渝握住他的手，非常認真地補充。
望著她單純的眼睛，李若水沒有勇氣，再繼續去潑冷水。又苦笑著著搖搖頭，緩緩合攏掌心，握緊她的柔荑，“嗯，我也覺得應該會！若渝，謝謝你。這一路上，真的辛苦你了。”
“什么話，好像抗戰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一般！” 鄭若渝心中頓時如飲蜜糖，卻翻了翻白眼，笑著數落。“我說過，不會拖你后腿。”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 李若水笑著點頭，然后將手握得更緊。”從第一天認識你時，我就知道。“
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二人的手掌，迅速傳遍全身。相對著的四只眼睛，都開始閃閃發亮。正當他準備將頭靠得更近一些，嘗一嘗久違的紅唇滋味，窗戶外，忽然又傳來一聲煞風景的咳嗽，“嗯，嗯哼！”
“我去給你打熱水洗臉！” 鄭若渝面孔頓時羞得幾乎滴血，站起身，逃一般跑了個無影無蹤。
“嗯哼！” 咳嗽聲又起，馮大器、袁無隅、王希聲、三人，滿臉促狹地大步走入。先上上下下將李若水打量了個夠，然后才陸續笑著說道：“醒了？你睡得可真夠沉的。孫長官親自來看了你兩次，你都在忙著夢周公！”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再不醒，鄭護士長就要剪了頭發，親自上前線給你報仇去了！唉，這人啊，就是不能比。我當初也昏迷過，可是怎么沒人想著為我去跟小鬼子拼命！“
”首先，你得找個女朋友！俗話說得好，與其臨淵慕魚，不如退而結網！“
”呸，生怕別人不知道金銘心是你的女朋友一般，找到機會就嘚瑟！“
”是啊，我喜歡銘心，她也喜歡我，怎么著？羨慕吧，羨慕你也趕緊去找啊。我聽說醫院里有好幾個護士，都想找你給她們看手相呢！“
”看手相，胖子，你啥時候學會得這招！“
”大馮瞎說，我什么時候給護士……“
眼看著三兄弟在自己面前鬧成一團，李若水原本有些沉悶的心情，迅速變得開朗。努力掙扎了一下，正準備下床，卻被袁無隅一把按住了肩膀，”別，千萬別。李營長替你檢查過了，你可不止是累的，還可能在炸鬼子戰車時受了內傷。能不起來，就盡量別起來，以免落下什么病根兒！“
”哦！“ 李若水楞了楞，緩緩晃動身體。果然，感覺到出了肌肉酸疼之外，頭頂，胸口和小腹等處，又幾個位置都不太對勁兒。
可具體怎么不對勁兒，他又無法描述得太清楚，只是覺得某些部位處好像灌滿了液體，動一動，就有可能順著骨頭的縫隙淌個滿地。
”你別聽胖子瞎說，他巴不得有人陪著他繼續住院！“ 正郁悶間，卻又聽見王希聲啞著嗓子安慰，”你這是昏迷得太久，脈絡給堵住了。等頭不暈了，就下來走走，我教你一套五禽戲，你每天堅持做上三遍，將筋骨經脈都活動開了，就會很快好起來！“
”哦，那就有勞了！“ 李若水聽得心中一喜，趕緊笑著向王希聲拱手。
”什么有勞不有勞的，咱們兄弟，何必說這些！“ 或許是因為有了女朋友的緣故，王希聲性子變得隨和了許多，擺了擺手，笑著補充，“你先歇著，不急在一時。小鬼子忙著消化先前的勝利，這幾天基本沒啥動靜。而南京那邊派來的慰問團，也才剛剛出發。你有的是時間在他們到達之前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