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國殤
    第一章 操吳戈兮被犀甲 （一）
    “李若水，起來！”
    一聲厲喝，宛若霹靂般在耳畔響起，李若水渾身一震，翻身坐起，卻驚愕地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個偌大的操場上，身邊的人，都正在奮力揮舞著大刀片子，苦練破鋒八刀。
    “趙曉楠！沈鵬飛！羅智勇！你們，你們還活著！”幾個熟悉的身影，瞬間映入他的眼底，頓時令他激動得無以名狀，扯開嗓子，大聲叫喊。
    “李若水，保持安靜，長官正在訓話！”一個威嚴而又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令他心中的狂喜瞬間到達了頂峰。迫不及待地扭頭看去，恰看到特務營長周建良那古銅色的面孔。
    “周，周長官！”李若水情不自禁呼喊一聲，想再說些什么，聲音卻哽住了，紅著眼睛立正行禮，“是！”
    眼前的景色突然發生變化，戰友們都端端正正坐在一個會場內部，主席臺上，佟麟閣副軍長和趙登禹副軍長正在依次發言，鼓舞士氣。
    “兄弟們，眼下國難當頭，我輩熱血男兒，理應挺身而出。貪生怕死者，摸入此門！”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作為軍人，最好的歸宿，莫過于醉臥沙場。有誰若是害怕，可以站起來現在就走！趙某絕不阻攔！衛兵，將門打開，趙某絕不強人所難！”
    沒有任何人起立，在場所有弟兄，都將身體坐得筆直。不知道是誰，忽然帶頭唱起歌，讓李若水體內熱血沸騰，本能地扯開嗓子，高聲相和。
    向前走，別退后，
    生死已到最后關頭，
    同胞被屠殺，
    土地被強占，
    我們再也不能忍受，
    我們再也不能忍受！
    ……
    會場漸漸透明，化作煙塵緩緩被風吹散。李若水愕然扭頭，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到了當年游行的隊伍中。
    那是在加入二十九軍訓練團之前，奉命前來“維持秩序”的佟麟閣將軍，沒有讓士兵鳴槍恐嚇。而是站在臨時搭建出來的演講臺上，向所有參與游行的同學發出了邀請。
    從那一刻起，李若水就和他的同學們，放下課本，走進了軍營，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對勝利的憧憬。
    “轟！轟！轟！轟！轟！”
    突然，無數枚炸彈從天而降，霎時間，游行隊伍崩潰，同伴們被炸得血肉橫飛。緊跟著，街道和學子全都消失不見，周圍的亭臺館舍，忽然變成了南苑的樹林和圍墻。
    “轟！轟！轟！轟！轟！”
    更多的炸彈落地，將偌大的南苑軍營，迅速變成了人間地獄。慘叫聲與爆炸聲不絕于耳，鮮血與生命，宛若煙花，在漫漫長夜中繽紛綻放。
    李若水手中沒有任何武器，身邊也沒有任何同伴，只能像沒頭蒼蠅般四處亂闖。
    就在這時，迎面忽然沖過來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正是他的團長周建良。只見此人的雙肩上，各扛著一具尸體，一邊快速飛奔，一邊朝他欣慰地大叫，“我找到佟長官和趙長官了，我找到他們了！”
    李若水再也忍受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他沖過去，試圖幫周建良分擔一些，誰料卻撲了個空。回頭再看，哪里還有周建良的身影？只見一股兇神惡煞的日軍，在不遠處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槍口指著包圍圈的正中央，放聲狂笑。
    他大吃一驚，不顧一切沖了過去，離得近了，才看見里面坐著的人，正是魂牽夢繞的未婚妻，可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鄭若渝的手中，赫然拿著一捆手榴彈。
    “我說過，不會拖你的后腿。”鄭若渝沖著他莞爾一笑，猛地扯燃了手榴彈引弦。
    “若渝！” 李若水狂叫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鄭若渝也不見了，鬼子們也都化作了一團團煙塵。
    他掙扎著坐起，卻愕然發現，自己的面前，是一個空蕩蕩的窗口。窗外，金明欣站在一堆碎玻璃前，呆呆發愣。而他的未婚妻鄭若渝，則不顧一切繞過窗子，從門口沖了進來。“李哥，你醒了！你終于醒了……嗚嗚”
    “醒了，醒了，這是哪，你，你沒事兒？” 李若水緊緊摟住撲過來的愛人，唯恐自己仍在夢中。而窗外，金明欣聲音，緊跟著就傳了進來，“我，我去打，打開水。你們，你們隨便聊。我，我馬上就回來，胡說，我，我不會馬上……”
    “噗嗤！“ 李若水和鄭若渝兩人同時被逗笑，死而復生的悲壯感覺，在病房內一掃而空。
    笑過之后，二人遲疑著松開手，左顧右盼，隨即，又迅速將彼此抱了個緊緊。
    這個時候感謝老天爺的眷顧，肯定有點兒自私。
    但是，李若水卻恨不得沖到外面去，給老天爺接連敬一百個軍禮。
    他們還都活著。
    他們還都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彼此的眼睛中流出來的淚水，和彼此身體的戰栗。
    經歷了那么多場戰斗，親眼目睹了那么多熟悉的身影，前仆后繼倒在了南撤途中。而他們，卻幸運地脫離的死神的魔爪，幸運一起走到了邯鄲！
    “是不是做噩夢了？后背都濕透了。”良久，良久，鄭若渝方再次止住淚水，站起身，用毛巾輕輕擦拭李若水的額頭和脖頸
    ”嗯！“ 李若水還心有余悸，紅著眼睛點頭。”我當時聽到了山頂上傳來的爆炸聲，心里頭著急，然后緊跟著就看到了馮大器帶著援軍殺了過來。所以，剛才就夢到你……“
    ”不是我，是小林他們！“ 鄭若渝的眼睛又是一紅，搖了搖頭，黯然說道，“他們幾個重傷號，見偽軍來勢洶洶，就抱著手榴彈從山頂滾了下去。偽軍被炸懵了，不敢再硬往上沖。然后，然后馮大器就帶著援兵殺了過來。”
    為了不讓李若水擔心，她盡量說得簡短，然而，后者依舊聽得額頭上再度冷汗滾滾，“都怪我，當初一廂情愿地以為，只要能……”
    “不要這樣么說！” 話音未落，鄭若渝已豎起三根手指，輕輕堵住了他的嘴巴，”當時的情況，如果繼續不顧一切往南走，才是自投羅網。而你和徐旅長決定固守待援，反倒讓鬼子和偽軍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怎么可能？！“ 李若水以為未婚妻是在故意說瞎話安慰自己，不能地皺起了眉頭，”你可別……“
    ”你累壞了，昏迷了整整三天。報紙上，已經把當時的情況，都寫了出來！“ 鄭若渝沖著他溫婉地一笑，站起身，從木桌上拿起一張報紙，指著上門的文字，帶著幾分自豪介紹，”不信，你自己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大王，大馮和你，都立了大功。據報紙上說，南京那位都知道了你們三個的名字，還要，還要，要通令嘉獎你們，讓全中國的年青人以你們為楷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