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晨。</br> 陰沉了幾日的天色難得大好,朝陽似乎都比往日盛了些。</br> 葉非晚安靜坐在銅鏡前,一下一下梳著長發。</br> 突然想到前幾日的事,她從未想過,問出“若是我老了呢”這番話的人,是封卿。</br> 她本以為,“年老色衰,色衰愛弛”是女子的憂慮。</br> 那夜,她最終還是回了九華殿,與封卿,亦什么都未曾發生。</br> “姑娘今日心情不錯。”素云走了進來,手中端著銅盆,“姑娘的面色也越發的好了?!?lt;/br> 葉非晚不解,卻在朝銅鏡中望時頓住,鏡中的女子,唇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本蒼白的臉頰似都多了幾絲紅潤。</br> “姑娘?”素云見她久未回應,低聲喚了一聲。</br> 葉非晚陡然回神,良久收回唇角的笑;“只是……突然想到高興之事?!?lt;/br> “定是和皇上有關?!彼卦谱叩剿砗螅瑢⑺种心臼峤恿诉^來,一下一下的梳著,口中打趣著。</br> 葉非晚怔愣了下,這般容易看出來嗎?</br> 她伸手,輕輕落在心口處,溫熱的、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復又鮮活一般。</br> 可是他呢?</br> 本溫熱的心口像是突然涼了幾分。</br> 他從未對她說過喜歡,他對她……究竟是何感受?</br> “姑娘,姑娘?”素云低低的聲音響起。</br> 葉非晚指尖顫了顫,飛快將心口的手放了下來:“嗯?”</br> “午時皇上會過來,給您綰個芭蕉髻如何?”素云輕聲道,“您眉眼生的好看,這發髻襯的您更美了?!?lt;/br> 葉非晚看著鏡子里被素云微微綰起的長發:“不用那般麻煩了,便攏在身后便好了?!?lt;/br> 素云道:“是。”心中卻盡是費解,若是旁的女子,只怕早已費盡心思的去討皇上的歡心,怎么好看怎么來,可葉姑娘……</br> 最終她未敢多說什么,輕輕梳順,只以一根桃紅色絲帶將葉非晚的滿頭青絲攏住,烏黑墨發,映著白膚朱唇,竟有一種莫名的美感,身后絲帶亦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拂動著。</br> 葉非晚不愿令自己多想,加上內寢中難免沉悶,干脆拿出了前幾日編同心結的絲繩,走到外面陽光下,安靜坐在門口,仔細的編著。</br> “姑娘編的好看的緊?!痹陂T口處伺候的小太監夸贊著。</br> 葉非晚不好意思的笑笑,她的手著實算不上巧,如今被人一夸,心里倒是多了幾分歡愉:“你既喜歡,便多一個給你。”</br> “我也覺得姑娘編的好看!”一旁機靈點的小太監不樂意了,同樣道著。</br> “那也便給你一個?!比~非晚同樣應下。</br> “謝姑娘?!毙√O揚聲道。</br> 陽光里,女子青絲泛著一縷淡淡的淺色,一縷頭發映在耳畔的陰影微微搖晃著,長睫在眼瞼投入細密而綿長的影子,周身如盈著一圈淡淡的光芒,似乎只是望著,便覺世間紛擾,獨有她這般美好。m.</br> 封卿走進九華殿時,看見的便是這番動人場景。</br> 他的腳步不覺放輕了些許,安靜站在殿門處望著,心中卻莫名溢出一陣酸澀。</br> 前世,今生。</br> 他們之間,隔了太久太久了。</br> 前世他曾幻想過無數遍,她就坐在他跟前不遠處,只是靜靜站著或坐著,聽見他的動靜,會抬頭朝他輕笑一下,只一笑,似乎便能將命給她。</br> 今生她仍舊經歷了那般多的折磨與刻骨銘心,他終于記起前世之事,她卻轉頭便將一切忘記。</br> 他們總是在錯過。</br> 可是這一次,他不會再允許自己錯過了。</br> “喵——”一聲細弱的貓叫打破了此間的寂靜。</br> 封卿陡然回神,看著手中金貴的小玩意兒,抿了抿唇,方才走了過去,徑自將小玩意兒往女子懷中一塞。</br> 葉非晚本認真編著同心結,未曾想懷中多了個雪白的小東西,登時被嚇到,后背都挺直了些,而后才發現,她懷中,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貓兒尚還年幼,不過她手般大小,小小的窩成一團,靠在她的膝上。</br> “這是什么?”葉非晚不解。</br> “暹羅進貢而來的暹羅貓,”封卿解釋道,眉目難得有幾分外露的神采,“聽聞此物極為珍貴,我瞧著歡喜,便留下了?!?lt;/br> 沒說的是,當他初初望見這只貓時,便想到了她,尤其小貓細小的爪子胡亂飛舞著的時候,他更想起那夜,她在他懷中的感覺,如小貓撓心一般。</br> 所以,在進貢而來的萬千奇珍異寶之中,他留下了此物。</br> “你留下便留下,往我這兒送作甚?”葉非晚凝眉。</br> 封卿臉上笑容僵了幾分,好一會兒才道;“你不喜歡?”聲音中竟添了幾分委屈。</br> 葉非晚將手里的同心結放下,將貓兒捧在手心:“這個小東西太金貴了,”她搖搖頭,遞給他,“我如今都得靠旁人養著,如何能養這般金貴的小東西?”</br> “朕給你了你便養著!”封卿滿腔熱情如被瞬間凍結,聲音緊繃著,將她的手送了回去,“我難道還養不起你們兩個不成?”</br> 葉非晚被他說的一怔,又看了眼手中的小玩意兒,到底沒再將它送出去。</br> 封卿臉色終于逐漸晴朗了些,目光卻又望見她手中的同心結,眉心微揚:“終于肯編了?”說著順手將同心結拿了過來,而后蹙眉,“怎的我瞧著比上次編的還要少些?”</br> 一旁,兩個小太監臉色變了變,卻又不敢亂動,只硬著頭皮站在原處,低頭不語。</br> 封卿自是聰明的,思忖片刻,轉頭看向神色異樣的兩個小太監,目光落在二人腰間的同心結上。</br> 那同心結若只論樣式,與市集上的相差不大,可其間夾雜著幾根金線,卻不是民間能見到的,出自誰的手,一目了然。</br> 封卿緊皺眉心,心底如燃燒起一團無名火,他那日親口說了幾遍,她都未曾應下,今日卻給了那兩個小太監一人一個?他難不成還不如這二人?</br> 被封卿盯得久了,小太監早已心中打顫,身子都冰涼了半截,越發佩服葉姑娘,竟能再圣上發怒時迎著他的怒火。</br> “你送他們了?”封卿徐徐作聲,分明是在問葉非晚,目光卻始終等著倆小太監的腰間。</br> 小太監面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恕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