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無咎用沒有受傷的一只手開著車,目光四處尋找楊爾慈和鐘益柔的車子，路上逃竄的人太多，場面混亂,加之污染物的聲音對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干擾，想找到她們并不是容易的事。</br> 耳機裝置里偶爾傳來嘈雜的人工智能電臺音，斷斷續續，安無咎也調不出完整的音頻，只能作罷。</br> “當前路況……發生火災，堵塞中,請合理……市政大樓前發生……”</br> 由于斷網的原因，連ai都失去了仿真模擬語音包，只有失真但不占用過多內存的電子音,斷續的電子音穿插在交響樂中，現實與虛擬交雜，有種微妙的詭異感。</br> 現在全世界都亂了套，只剩下ai還在孜孜不倦地工作。</br> 安無咎懷疑，就算是世界末日，人類全部消失在這個星球,這些ai說不定也會像往常一樣工作,直到進化出屬于他們自己的文明。</br> 行駛的過程中,一直觀察路面的安無咎發現了一個他一直忽略的事實，每當有人類被污染物攻擊,理智值清零，這些受害者的名字就會出現在他們的頭頂，一閃即過。</br> 比如現在這個倒在他眼前的金發男人,他的頭頂閃過一個名字——威爾遜·斯威克斯特。</br> 雖然是很小的一個細節,但安無咎始終覺得有些奇怪,他們在圣壇之前的游戲里，每一個玩家的名字都是從游戲之初就清楚地展示在他們面前，好讓其他人稱呼的。</br> 或許這一次是因為數量太龐大，沒有直接顯示。</br> 沒時間深究，安無咎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br> 前方就是那個三岔路口，距離已經很近了，如果他預估的沒有錯，楊爾慈會從a路開到這個三叉路口，原本會轉到三岔路的b路，也就是她們被蒙面人殺死、安無咎目前行駛過來尋找她們的那條路。</br> 但如今怪物尸體將后面全部堵住，她們就算是碰不到自己，也只能被迫在三岔路口轉向，開往c路。</br> 思考間，安無咎隨意地瞥了一眼車后視鏡，忽然發現一輛黑車跟在他后面。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駕駛那輛車的人并非蒙面人，而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br> 安無咎直覺不妙，想甩開這輛車，又擔心經過了三岔口之后和她們錯開。</br> 回溯的時候經歷了這么多，現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安無咎不自覺聯想到蒙面人。</br> 他又瞥了一眼后視鏡，駕駛座上的男人看起來神色緊張，表情和動作都顯得僵硬。</br> 安無咎猛地將方向一轉，變道，在a路上反方向行駛，與身后的車錯開。</br> 在擦過的瞬間，安無咎望著對方輛車的后座，想看看他猜的對不對。</br> 可就在這瞬間，那輛車突然猛地晃了一下，安無咎聽到消.音槍的聲音，下一秒，駕駛座一側的車窗濺滿鮮血，糊掉了整片玻璃。</br> 很顯然，駕駛座的人被一槍爆頭了。</br> 和安無咎料想的一樣，這種殺人不眨眼的行事作風，只能是那個蒙面人，別無他人。</br> 那輛黑車又一次變道，轉向，猛地加速向前，目標就是安無咎的車。</br> 透過車窗，他看到蒙面人極為不耐煩地扯開了駕駛座上的男人。</br>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失去了全局的掌控權，所以才會如此惱怒。</br> 對方的車速幾乎已經快到極限，但安無咎卻巋然不動，將車停在原地。</br> 按照上次輪回的劇情，楊爾慈和鐘益柔還需要幾分鐘才能出現在這里，對蒙面人來說，他的目標顯然是她們兩個。這個時候就殺了自己，游戲對他來說恐怕就缺少很多樂趣。</br> 他全身貫注，凝視著可能會令他車毀人亡的對手。</br> 兩米。</br> 一米。</br>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br> 果不其然，在馬上就要撞上的時候，蒙面人所駕駛的車猛地剎住。</br> 就是現在！</br> 安無咎持槍瞄準了對面駕駛座上的人，扣下扳機！</br> 可他沒有料到，這輛車竟突然間偏移，急速變道右轉，這一槍也在他極快的反應下打偏了，只是打碎了擋風玻璃，甚至沒有擦過蒙面人的肩膀。</br> 安無咎眼看著他駕駛著黑車，從自己的車邊擦過去，駛向c道。</br> c道……</br> 安無咎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也立刻調轉車頭！</br> 果不其然，在蒙面人故意打開的刺眼燈光下，安無咎看到了駕駛座楊爾慈的臉。</br> 蒙面人駕車疾馳，直沖她們！</br> 千算萬算，卻算錯了楊爾慈和鐘益柔的決定，她們并沒有從b路過來，而是c路，正好與他猜想的相反。</br> 剛剛聽到的ai廣播里提到了市政大樓，可是他并沒有在意，市政大樓就在b路，如果那里出現火災，這條路也就不能走了。</br> 看著蒙面人的車沖向她們，而車內，他的手已經舉起了槍，安無咎也只能選擇硬碰硬，直接開車撞向他的車，并再次開槍，擾亂蒙面人的行動。</br> 楊爾慈看到安無咎，心中穩定幾分，盡最大可能錯開眼前這輛意圖撞上來的快車。</br> 一條狹窄道路，三輛車狹路相逢。</br> 合作之下，安無咎用接近送命的方式將蒙面人的車一把撞向路邊，兩輛車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直接沖入路邊的一間商店，玻璃櫥窗瞬間粉碎。</br> 無數的玻璃碴濺出，扎進安無咎的身體，巨大的撞擊力將他的五臟六腑都要撞碎，這輛破車早就沒有了高等級的防御系統，他的頭就這樣狠狠地撞出去，眼前黑了一瞬。</br>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安無咎不是普通人。</br> 他艱難睜開眼，視野里全是血，是他頭頂淌下來的血。安無咎抬起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傳來遲滯的鈍痛，他這才發現，手背在撞擊下被變形的車刮傷，皮肉綻開，直接能看到里面的金屬骨骼。</br> 不光是手，右腿也是一樣，膝蓋的金屬髕骨裸露在外。</br> 來不及包扎，安無咎拿起槍，踹開了已經嚴重變形的車門，一步一步，踉蹌著朝蒙面人的車里走去。</br> 他還在里面，安無咎看到了他試圖扶住車門的手。</br> 蒙面人受到的沖擊應該遠遠大于他才對。</br> 安無咎端起槍，對準了蒙面人的后腦勺，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靠近。</br> 這一次，他一槍命中，只是不知道對方的死活。</br> 痛感持續蔓延，安無咎的內臟受損，呼吸變得困難，他垂下手，思考是否要去補槍。</br> 但他害怕自己進入對方的圈套。</br> 他看了看四周圍，靜得可怕，不像是會有大批污染物埋伏的地方。</br> 可萬一真的有呢？</br> 保險起見，安無咎站在原地，對準那個昏迷的身影連續射擊，直到他還剩最后幾顆子彈。</br> 就算是個靶子，現在也被打穿了。</br> 安無咎轉身，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朝外走，離開這里。</br> 就在他即將走出這已經被毀掉的商店大門時，身后突然爆發出群聚污染物的嘶吼。</br> 果然還是來了。</br> 這些污染物和他一路上遇到的都不同，他們的心聲只有一句話。</br> [殺了99安無咎。]</br> 這驗證了蒙面人的確能夠操控污染物。</br> 只是他還不知道它們是蒙面人生前召喚的，還是他根本沒有死，現在都來不及思考，他必須找到新的載具，否則一定會被困死在這里。</br> 安無咎沒有回頭，拼命往前，但他能感覺到一只觸手就要觸及自己的后腦。</br> “無咎！”</br> 他聽到了鐘益柔的聲音。</br> 一顆子彈帶著風穿過他耳側，直擊他的身后，將那只觸手擊穿。</br> 污染物爆發出痛苦的哀嚎，安無咎看到拿著槍的鐘益柔。她們的車停到他面前。</br> “快上車。”楊爾慈看向朝他們撲來的污染物。</br> “好。”</br> 車門是開著的，安無咎立刻進了后座，關上門，車門夾住了一個污染物的利爪和觸手，觸手還在不斷分裂，引得鐘益柔尖叫。</br> “快快快！”</br> 安無咎拔出竹葉青，斬斷了這些趁虛而入的東西。</br> 鐘益柔坐回副駕駛的椅子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嚇死我了。”</br> 楊爾慈勾了勾嘴角，“準頭不錯。”</br> “那是，怎么說我這雙手也是做手術的手。”</br> 安無咎望著兩人，有些失神，現在的自己能夠和她們在同一輛車里，聽她們說話甚至嬉笑，簡直就像是在做夢。</br> 鐘益柔得意地笑著，說話間轉頭查看安無咎，看到他一身的傷，心疼不已，“天哪，無咎你、你傷得也太重了，怎么辦我們現在也沒拿急救箱……”</br> “沒事。”安無咎搖了搖頭，臉色蒼白，他自己壓迫著不斷出血的手，“你們沒事就好。”</br> “我們沒事啊，好著呢。”鐘益柔還是擔心他的傷，“這樣不行的，先回我家，我拿上工具這樣也好給你弄一下，不然會變嚴重的。”</br> 聽到她說要回家，安無咎的心里立刻出現上一次回溯的陰影，“不要回去了，我剛剛和沈惕南杉還有吳悠分開，他們現在正往l城開，準備去沙文。”</br> “沙文？”楊爾慈眼睛觀察著路況，詢問道，“連夜去？”</br> “對。”安無咎打算等會兒再好好解釋，“總之我們現在先去和他們匯合。”</br> 楊爾慈點頭，重新規劃了行程，又開口：“剛剛那個蒙面的那家伙，他好像想殺我們，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打算搶奪我和益柔的時間，但看起來不像，你認識他嗎？”</br> “對。”安無咎盡可能簡短地告訴她們之前發生的事，沒有沈惕這個外掛，他沒辦法直接給這兩人傳輸上一輪回的記憶，只能口述。</br> 聽完他說的，鐘益柔愣了好幾秒。</br> “這是真的嗎？你可以穿越？”</br> 安無咎點頭，“可以這么說，總而言之，那個蒙面人非常危險。”</br> “豈止是危險，真是這樣的話，他也算是你的宿敵了。”鐘益柔無條件地相信了他，聽完了上個輪回徹頭徹尾失敗的故事也不沮喪，依舊樂觀，“那這一次你救下了我們，也算是改變了歷史吧。這么一想，我現在心境都不一樣了，覺得好幸運啊。”</br> “但是每一次改變都可能會造成其他的災難，這都是說不準的。”安無咎說。</br> 楊爾慈低聲道，“抓緊當下就夠了。”</br> 她從后視鏡看了一眼安無咎。之前的那么多危機里，他都表現自如，掌控全局，很少弄得像現在這樣渾身是傷，滿臉是血，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打碎了但還粘合在一起的精美瓷器。</br> “謝謝。”</br> 聽到這句，安無咎慢半拍地抬眼，在鏡子里與楊爾慈的雙眼對視。</br> “辛苦你了，無咎。”</br> 那張沾著血的臉原本是平靜至極的，在這句話之后，清冷的眉眼彎了彎，露出一個明朗的笑。</br> 她第一次看到安無咎這樣笑，甚至帶了些孩子氣。</br> “他們看到你們平安匯合，一定也會很開心。”</br> 楊爾慈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br> 她想，或許安無咎可以被打倒很多次，甚至打碎很多次，滿身碎痕，但他也可以完整地重來一次。</br> 明明是個聰明絕頂的家伙，可又執著到笨拙的程度。</br> “對了。”安無咎想到什么，臉上的笑意斂去，忙詢問道，“你是不是收到了你父親的郵件？游戲開始之前。”</br> 楊爾慈點頭，“沒錯。”</br> “蒙面人好像非常想要這封郵件。”安無咎告訴她，“上一次也是因為這個，他才會把你殺了。”</br> 楊爾慈明白了，“的確是我爸發來的，按照你說的，可能就是平行世界的某個還活著的父親陰差陽錯發給了我。其實郵件內容我還沒有完全破解出來，時間根本來不及，該死的游戲就開始了。”</br> 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已知的內容告訴安無咎：“這封郵件大概是父親收集到的關于沙文和圣壇的信息，十二年前有一個所屬于沙文的義體制造工廠被叫停，原因是因為一位沈姓研究員發現了代碼中的一處bug，認為不應該繼續執行，所以當時被叫停，但是據我爸的調查，這個工廠里制造出來的義體事后全部被一個人處理出去，低價售賣，流通到市面上。那個人好巧不巧，是我們的老朋友馬奎爾的父親。”</br> 安無咎皺了皺眉。</br> “那是他追溯到的最早一批問題義體，包含了植入式內骨骼、義眼、義肢這些品類，流通度非常廣泛，并且由于義體的聯網使用，這些義體內的‘病’就在這些彼此串聯的神經網絡里流通，而那個連接彼此的載體，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會有。”</br> 安無咎想到了，他也早該想到。</br> “公民芯片。”</br> “沒錯。”楊爾慈沉聲道，“這才是現在圣壇能夠入侵所有人的原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