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部記得。</br> 安無咎有些意外,上次回溯的時候，沈惕還和其他人一樣保持著與之前完全相同的行為，僅僅是一次回溯,他就已經和自己保持完全的同步，甚至擁有之前的記憶。</br> 從事實上來看，沈惕其實和自己一樣，都可以被視為回溯過來的人。</br> 所以,沈惕清楚地記得殺掉自己的經過,就像他到此刻還保留著子彈穿透的痛。</br> 安無咎下巴抵在沈惕肩上,手輕撫他的脊背。</br> “對不起，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動手的?！?lt;/br> 沈惕輕笑一聲，“你應該慶幸我留了最后一顆子彈,否則那才是真的走投無路?！?lt;/br> 安無咎愣了愣，他并不知道那其實是沈惕的最后一顆子彈。</br> 連沈惕自己都想不到,這顆子彈的用途會是殺掉他愛的人。</br> 沈惕更沒想到,他短暫離開時的確告訴安無咎“在心里叫他,他一定會趕回來”,可能聽到他心聲的能力，卻被安無咎用來命令自己殺了他。</br> 為了其他人,安無咎可以不惜一切代價。</br> “喂?！?lt;/br> 坐在副駕駛的吳悠一臉無話可說的表情,轉過頭喪氣地盯著兩人,就好像在說“怎么一上車就摟摟抱抱個沒完，是想氣死我嗎”之類的話。</br> 沈惕看到他,直接笑了出來,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臉。</br> “干嘛！”</br> 沈惕語氣輕松道：“看到你這張小臉蛋還怪不習慣的?！?lt;/br> 吳悠揉了揉自己的臉,沒有聽懂,“什么意思？”</br> 沈惕也沒搭理，自顧自扭頭對安無咎說，“是吧？小怪物那樣子看久了怪可愛的，還有小觸手……”</br> 安無咎沒等他說完，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br> “我看你是在做夢?！眳怯评渲樛虏哿艘痪洌D過頭看向窗外，差點被撲面而來的一個污染物嚇到。</br> 像之前的幾次輪回一樣，開著車的南杉詢問他們現在去哪兒。</br> 聽到南杉的聲音，安無咎竟感覺恍如隔世。</br> 見安無咎沒有回應，南杉還特意望向后視鏡，“無咎？”</br> “嗯，我在想。”安無咎輕聲回應。</br> 這一次他絕不可以讓他們犧牲了。</br> 他不知道這會是第幾次機會，但無論如何，付出任何代價，他都不能接受所有人因他而死，那太痛苦了。</br> 想到這里，安無咎回想起之前的決定下事態的發展，上一輪回的他為了救回被蒙面人割喉的吳悠，改變了路線，最終導致楊爾慈的死亡，開啟了全員死亡、全人類命運覆滅的最壞時間線。</br> 現在的他理解了，無論做出什么決定，都可能招致災禍，但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放棄任何一次機會。</br> 無數個時間線，無數個平行時空，都一定會存在一個相對完美的可能。</br> 他的目的就是找到這個可能。</br>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br> 他將自己能夠回溯的事告訴了兩人，如他所想，南杉和吳悠都難以相信。</br> 沈惕拉住了他的手，“等等，讓我試試?！?lt;/br> 安無咎有些莫名，只見沈惕朝吳悠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br> 在一瞬間，吳悠感受到一股力量從肩頭涌入，直接灌入他的大腦。</br> 那是許許多多的記憶碎片，第二輪回發生過的所有事，從楊爾慈的死，到他被污染，遇到另一個[楊爾慈]，全部都涌現在眼前。</br> 只是他能看到的并非自己經歷過的，而是沈惕所看到的。</br> 在這一次的記憶回流中，他終于知道，原來沈惕是騙他的。</br> 他們根本沒有分開兩頭，沒有約定過第二天再見。</br> 當時的南杉已經死了。</br> 過大的記憶沖蕩著他的大腦，吳悠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無法承載過大數據的機器，短暫地崩潰了幾秒。</br> 那幾秒里，靜止的腦海只剩下一個寂靜的畫面，死去的南杉伏在他身上，抵抗著所有污染物的攻擊。</br> 那是他不曾知道的事。</br> 沈惕放開了手，原本想問他是不是有接收到這些記憶，可當他傾過身子，卻看到吳悠的臉頰有一顆閃著光的淚珠快速地滑落。</br> 他立刻明白過來，什么都沒問。</br> 看來真的可以，沈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br>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手套下的那雙手突然間變得滾燙，皮膚上烙印出來的痕跡就像是許多條蠕蟲，試圖鉆出來。</br> 沈惕緊緊攥了攥拳，又松開，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直行的路況，對吳悠說：“你幫忙看著點車?！?lt;/br> 吳悠愣了一秒，轉頭便看見沈惕將手握在南杉的肩上。</br> 和他一樣，那些屬于沈惕的記憶統統流淌進南杉的身體里，用這樣的方式，他們都找回了上個輪回的記憶，等同于和他們一起回溯。</br> “我原來這么快就死了。”南杉從過載的記憶中恢復過來，苦笑了一下，“沒能幫到大家?！?lt;/br> “不。”沈惕聳了下肩膀，“光是假裝你還活著，就能讓某個小怪物穩定下來，你幫到的可不少?！?lt;/br> 吳悠只想一拳頭掄到沈惕那張臉上，最好是破相，也省得把安無咎迷得神魂顛倒。</br> “騙子就閉嘴吧?！彼詈筮€是忍住了，畢竟他是一個成熟的人。</br> 沈惕雙手重疊，放在胸前，一副圣父表情，“這是愛的謊言?！?lt;/br> “既然上次情況那么慘烈，”南杉一邊開車避開路障，一邊對安無咎說，“我們這一次一定要小心?！?lt;/br> “嗯。”安無咎點了點頭，隨即說出一個令他們三人全部表示反對的提議。</br> “這次我想單獨行動?！?lt;/br> “什么？”</br> 吳悠第一個搖頭，“太危險了?！?lt;/br> “是啊?！蹦仙家卜磳为毿袆拥淖龇?，“我們之間還沒有保持聯絡的工具，一旦分開，說不定就很難遇見了?！?lt;/br> 沈惕沒有說話，但光是看表情，安無咎就知道他不愿意，畢竟距離他上一次死亡，他們目前為止也才重逢不到十五分鐘。</br> “我這樣決定是有原因的?！?lt;/br> 安無咎確認了一眼時間，加快速度，抓緊時間說服他們，“我這一次一定要救到爾慈和益柔，她們現在一定正在趕往益柔家的路上，根據上一輪回的情報，她們是乘坐同一輛車在途中被蒙面人襲擊。</br> 現在的她們是沒有之前的記憶的，所以這一次的決定必然和上次一樣，而蒙面人知道她們不會變化，也能預判到以我的想法，這一次一定會去救她們?！?lt;/br> 吳悠聽得似懂非懂，“我不太明白，既然他一定能預判到你的行為，你在他眼里就是已知的，為什么你還要單獨去，這不是送死嗎？”</br> “不。”安無咎告訴他，“蒙面人能預判到我，但他預判不到沈惕，只要有沈惕在，我在他眼中的已知就變成了未知，因為光是我和沈惕就可以組合出四種可能：一、我們一起去救她們，二、我和沈惕都不去，三、我獨自去救，四、沈惕獨自去救。”</br> 沈惕知道他的意思了。</br> 南杉也明白過來，“所以蒙面人只能在這四種可能里去思考和預判?！?lt;/br> “沒錯！”安無咎繼續說，“蒙面人自負聰明，在上一輪回的對峙里，他一定會發現我發現他不能提前預知沈惕的行動，所以這一次他一定會將這一點納入他的戰術考慮里，這就是弱點?！?lt;/br> 沈惕點頭，“所以你要自己行動，因為你在賭，蒙面人知道你發現了這一點，就會利用這一點，讓不被他預知的我獨自去救爾慈和益柔，因為這才是四種可能中收益最大化的方案。”</br> “是，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這一次我要自己去。”安無咎堅定道，“我就賭一次，賭他無法預判我的預判。”</br> 吳悠一下子清晰了，“我懂了，只要蒙面人認定這一次是沈惕自己去上次爾慈姐死的地方，在他的視野里一切都是清晰的，比起改變策略來殺我們，殺掉一個未知的沈惕并且除掉爾慈姐是最好的選擇，我們本來不知道他會怎么選，但是現在一看，他一定會選擇維持原本的計劃，是嗎？”</br> 沈惕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小腦瓜總算是開竅了?！?lt;/br> 安無咎之于蒙面人是透明可見的，但加上沈惕，情況就變得復雜。</br> 蒙面人之于安無咎是未知的，他們誰都不能預測這個家伙究竟會在那個要緊關頭出現，他似乎也會輪回，也有記憶，當安無咎改變策略的時候，蒙面人也會改變，這是最棘手的一點。</br> 但只要沈惕這枚煙霧彈投放出去，一旦賭對了，蒙面人的抉擇也就變得可以預見。</br> “如果真的被你算到了，他真的和上一次的行動一樣，”南杉有點擔憂，“你就要和他正面應戰了。”</br> “也不是第一次了?！卑矡o咎說完，看到前面有一輛被襲擊的越野車，車主已經變成了污染物，目前還停留在駕駛座上。</br> 他知道這就是機會。</br> “停車吧南杉，我要去那輛車上！”</br> 南杉心中雖還有不放心，但他知道他攔不住安無咎。</br> “小心一點。”</br> 安無咎下車之后，從沈惕手里接過槍，站在混亂的街道望著他們，眼中是堅定和希望。</br> “我們很快就會見面?！?lt;/br> 他移過視線，望著沈惕微笑。</br> 沈惕也勾了勾嘴角。</br> 他知道自己愛的是一個什么人。</br> 追求正義，善良，強大，是一個從苦難中生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拯救所有同伴的守護者。</br> “去吧，我會保護他們?！?lt;/br> 聽到這句話，安無咎感到心安。</br> 他打開車門，聽到南杉對著這位已被污染的車主誦念往生咒，閉了閉眼。</br> 某個瞬間，他竟好像看到了這位先生生前的模樣，聽到了他的聲音，混雜著污染物怪異叫聲的人類的聲音。</br> 他說，他不想成為吃人的怪物，求他給自己一個解脫。</br> 安無咎并不清楚，為什么進入這個輪回的自己似乎能聽到污染物的聲音，仿佛他們是同類。</br> 他原本不想殺掉眼前的車主，但哀求聲不斷，他感受到這份痛苦，只能抬起握刀的手，結束了他被控制的生命，自己上了那輛車，自動駕駛已經失控，他自己發動了車子。</br> 南杉也重新發動了車子，他們隔著殘破的玻璃窗看了彼此一眼，最終駛向了不同方向。</br> 安無咎讓沈惕留在車上，和南杉吳悠一起，也是一個后手。</br> 就算他沒有算計成功，賭錯了，蒙面人改變了上一輪回的策略，至少他們身邊有沈惕，是相對安全的。</br> 看到剛剛沈惕可以直接傳送記憶，安無咎就更加篤定，一定要實施這樣的計劃，因為他的力量已經覺醒了很多。</br> 只要有沈惕，南杉和吳悠的命運一定可以改變。</br> 安無咎算了算時間，按照上次的狀況，他們四人抵達鐘益柔家中時她已經帶著楊爾慈的尸體回了家，并進行了急救，所以他如果要趕在楊爾慈死之前找到她，時間至少要提前四十分鐘。</br> 這一次他回溯重啟的時間點是他們剛上車的時候，目前過去二十分鐘左右，按照上一輪回發生的事，他們一車四人一路上被眾多污染物困了很久，現在他單獨出來，直接改變行程是來得及的。</br> 現在的楊爾慈和鐘益柔應該還在路上。安無咎并不算熟悉這座城市的路況，好在這輛車上有之前保存的城市路況地圖，安無咎找到了楊爾慈的家和鐘益柔的家，根據她們之前給出的情報，被堵殺的那條路應該就是連接這兩處的某條道路。</br> 查詢功能被毀，安無咎只能一邊開車一邊看，搭過很多次便車，安無咎清楚楊爾慈的行駛習慣，她會主動排除一些容易擁堵的大流量道路，走一些人相對較少的小路，現在情況混亂，很多地方都被毀，全城的人都在忙著逃亡，她一定會找最近且人最少的路。</br> 安無咎思考過后，從這幾條路徑里選出了一條，但他并不打算直接開車走那條路，而是打轉方向，開往另一處。</br> 他要抄近道，趕在蒙面人去之前堵住她們的去路。</br> 這段路開車最快需要十八分鐘，只要不出現意外，一定來得及堵截她們。</br> 行駛過程中，他在街道上遇到了大大小小無數個污染物，過去他從來沒有聽懂過污染物的語言，只覺得他們在嘶吼，可這一次，他竟然能聽到每一只污染物的心聲。</br> 安無咎原以為他們會充滿殺意，咆哮著的會是想要殺了他的話。</br> 可事實并不如此。</br> [好餓，我好餓啊……]</br> [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我還有一個女兒，我的女兒在哪里？]</br> [媽媽……媽媽救我，我找不到家了……]</br> [快殺了我！殺了我，我不想變成這樣！]</br> [至高無上的神，給我永生的權利吧！我一定會永遠侍奉您！]</br> ……</br> 他們就像正常的人類一樣，表達著饑餓、憤怒、恐懼與瘋狂的虔誠，這些被邪神吞噬的極端恐懼也成為了支配他們的唯一情緒，自他們被污染的那一刻開始，永永遠遠無可擺脫。</br> 安無咎從未想過會是這樣。</br>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只?？謶?，該多么可怕。</br> 在他讀懂他們的那個瞬間，所有的污染物從撲食他們的怪物變成了向他求助的可憐人，他們被困在怪物的皮囊里，恒定地重復著極端情緒，像死神對西西弗斯的懲罰，永遠得不到解脫。</br> 但他還不能做到溝通。所有他對污染物說的話，它們似乎都聽不到。</br> 如果是沈惕，或許可以切斷這些污染物的鎖鏈，將他們從極端情緒中解放出來，就像吳悠和[鐘益柔]那樣。</br> 但也正因為這種單方面的輸入，周圍所有的污染物的心聲他都能聽見，龐雜的聲音不斷地超安無咎涌來，他的大腦都被完全侵占，幾乎無法思考。</br> 就在時候，他忽然發現座位上傳來細微的電磁波干擾聲，在紛擾的污染物聲音里顯得格外特殊，引起了他的注意。</br> 安無咎沒有停止駕駛，騰出一只手循著聲音去翻找，最終找出一個通信器，半包圍式的銀色環繞金屬條，戴上后兩端貼在耳后，里面是嗡嗡的電磁聲。</br> 他伸手碰了一下，里面的聲音立刻轉換成交響樂。</br> 交響樂的沖擊下，污染物的聲音就變得不那么明顯。</br> 他朝著目標街道的交叉口駛去，就在他抵達前一個路口時，突然看到一個巨型污染物，正在攻擊兩個年輕學生，一個受傷的男孩子擋在另一個女孩面前，用一根鐵棍與這個巨型污染物對抗。</br> 這是根本不可能生還的，這只污染物的高度和身旁二十層的高樓齊平，而他們能用的工具只有一根又長又重的鐵桿。</br> 那污染物咆哮著，和其他只是恐懼的人不同，安無咎能聽懂它的聲音。</br> 它在尋找他的女兒。</br> 為此它不斷地發狂，巨大的觸手甩動著，擊碎周圍的欄桿，將原本用來救火的消防水管都拍打甩開。</br> 多么諷刺，一個陷入尋找女兒的絕望的污染物正在傷害兩個可憐的孩子。</br> 車內系統發出提示音。</br> [車速降低，預計抵達時間增加1分鐘。]</br> 安無咎看了一眼時間，預計十八分鐘的路程，原本還有半分鐘就抵達。</br> 如果停下來救他們，他或許就會失去這次挽救同班的機會。</br> 按照他的預判，蒙面人還是會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等到他處理完這里的事，或許只能看到楊爾慈再度冰冷的尸體。</br> 可是如果不救……</br> 安無咎不斷地靠近，交響樂的間隙里，他聽到女孩子的哭聲。</br> 又是一次兩難的抉擇。</br> [車速持續降低，預計抵達時間增加1分12秒。]</br> 污染物的觸手將水管猛地拍打起來，水管甩到安無咎的擋風玻璃前。</br> [您已偏航，右轉即將抵達目的地！]</br> [您已偏航——]</br> 打轉方向盤的安無咎同時降下車窗，伸手將即將滑落的水管一把拽住，對著兩個學生大喊，“快跑！”</br> 行駛的車拉緊被拽住的水管，纏繞住巨大污染物的一只觸手。</br> 猛然出現的拖拽力讓污染物的注意力被轉移，全部集中到車里的安無咎身上，觸手全部收回，兩個孩子終于有了逃走的機會。</br> 來不及回應他們的感謝，安無咎松開窗外的手，全力加速，龐大的陰影追趕著這輛車，很快便完全籠罩住他。</br> 生死邊緣，安無咎終于看到了那個岔路口。</br> 他猛地打轉方向，將車一橫，快速打開車門，側身朝外一撲，翻滾在地！</br> 肩頭狠狠挫在地面，巨大的撞擊力令他暈眩。</br> 但就像他預想的，極速追逐他的污染物過于龐大，難以避開突如其來的障礙物，這輛越野車就足以絆倒他。</br> 安無咎迅速起身，抬槍瞄準污染物的頭顱。</br> 遭到槍擊的污染物更加無法掌握自己龐大的身軀，重重地倒在地上。</br> 四周圍的建筑都跟著震了震，安無咎持槍跑過去，對準污染物補槍，直到確認它再也不能起來。</br> 污染物的身體將這整條路都堵死，而這就是安無咎想要的。</br> 這條就是他預計楊爾慈會走的路，一旦這里堵住，她前面的車一定都會卡住，她必然會轉向，如果和上次完全一樣，這個時間點的她距離這里應該已經不遠了。</br> 安無咎確認時間還夠，帶著肩傷快速跑回車中。這輛車在污染物的倒塌下也受到了重擊，但勉強還可以使用，安無咎回轉之后駛向另外一條路，目標是楊爾慈很可能轉向的那唯一一個三岔路口。</br> 或許蒙面人下一秒就會出現。</br> 安無咎盯著破碎的擋風玻璃，不斷地在心里重復。</br> 這次一定來得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