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匯演當天，學校通知家長來觀看孩子們的演出。

　　王倩的夜班太過辛苦，白天沒有精力外出。丁立強則是整日酗酒，根本不會過問丁蓉的事。

　　丁蓉早已習慣獨立面對這種場合，畢竟不抱有期待，就不用擔心失落。

　　學校為慶祝新生軍訓圓滿結束，特意邀請04級校友及校圖書館的投資人：楊蕓女士，來到現場為同學們加油鼓氣。

　　丁蓉站在隊列中，看向講臺上身穿旗袍的女人，心中忽然有些酸澀。

　　楊蕓皮膚保養得很好，基本看不出歲月流逝的痕跡，言談舉止十分文雅，說話聲音也很輕柔。她親切地和學生們交流著，絲毫沒有身居高位者的傲慢。

　　與干瘦陰郁的王倩相比，楊蕓簡直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講話在掌聲中結束，楊蕓沖校長欠身示意，在遞還話筒后，才微笑著坐回位置。

　　溫柔，優雅，從容地面對在場的所有人，她仿佛生來就應該處在陽光里。

　　丁蓉注視著楊蕓，一時間竟忘記收回視線，光暈流轉，坐在臺上的那人似乎變為長大后的自己。

　　可她的幻想沒維持多久，就被校長的聲音拖回現實。

　　“好的，讓我們感謝楊蕓女士的致辭。下面我宣布，12級新生軍訓匯演，現在開始！”

　　掌聲結束，《檢閱進行曲》響起。

　　‘只要我努力學□□有一天也能成為像她這樣優秀的人吧。’
　　丁蓉掌心攥拳，沒有絲毫猶疑地回答，‘可以的，我一定要做到。’

　　侯教官腰桿挺得筆直，喊道：“全體都有，起步，走。”

　　丁蓉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口號喊得十分響亮，卻仍在暗中偷看著臺上的女人。

　　楊蕓似乎另有工作，在兩個班級的表演結束后，就起身離開主席臺。

　　操場上，表演完的學生們在休息。

　　丁蓉盤腿而坐，用紙巾擦拭著額間的汗，垂眼在草坪處默寫單詞，后排卻忽而傳來躁動。

　　她聞聲轉頭去看，眸子驀然一怔。

　　楊蕓站在周禾川身旁，正與他輕聲說些什么。后者則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顯然沒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旁側，傳來同學的低聲議論。

　　“沒想到，我們班有這么些能人呢。”
　　“對啊，一位中考狀元，一位富二代......這都是什么運氣。”
　　“噓，小點聲，別叫他們聽見了。”
　　......

　　‘楊蕓原來是周禾川的母親嗎。’
　　丁蓉垂眸，小小地牽動唇角，‘呵，他還當真配得上周公子的稱呼。’

　　“媽。”
　　周禾川壓低聲音喊，“您能快走嗎，大家都看著我呢。”

　　楊蕓笑，揉了揉他的腦袋：“考試分數出來了嗎，回家可不許藏試卷哦。”

　　“還沒呢。”
　　周禾川躲開母親的手，下意識昂首朝前看，見丁蓉沒有回頭，又趕緊催母親離開，“試卷一發下來我就給您看，您呀，這回就趕緊去忙吧。”話落，沖旁邊使眼色。

　　賀明立馬會意，幫腔道：“是啊伯母，您盡管放心，我會旁邊監督他的。”

　　周禾川一個勁兒點頭：“對，對。”

　　楊蕓收回手，說：“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禾川連忙比劃了個‘請’的手勢，還沒等開口，耳朵就被揪住：“誒，媽，媽，疼。”

　　“你小子要聽老師的話。”
　　楊蕓松開力道，“不許和馬老師耍貧嘴。”

　　周禾川齜牙咧嘴地說：“知，知道了。”

　　楊蕓垂眼笑，這才轉身離開。

　　賀明轉頭張望著，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處，才小聲說：“別裝啦，伯母都走了。”

　　周禾川的手還捂著耳朵，嘟囔著：“楊蕓同志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我留。”瞧見周圍的視線，皺眉道，“看什么，沒見過媽媽訓小孩啊。”

　　話一出口，圍觀者紛紛收回視線。

　　賀明笑，豎起大拇指：“周公子，牛。”

　　周禾川搓揉著泛紅的耳垂，沒理會他的調侃。

　　還沒等匯演結束，年級組就已經將入學考試的分數，全部張貼在校門口。

　　有幾名同學興高采烈地去看，又唉聲嘆氣地回來。

　　丁蓉站在告示板前，率先從前排找起，一眼就瞧見了自己的名字：1號，丁蓉，196分。

　　‘還好，和預想中一樣。’
　　她的心安定許多，亦對無關者的分數不感興趣，正要轉身離開，忽而瞥見某個熟悉的名字。

　　“33號，周禾川，179分。”
　　賀明用手指著那行，搖頭驚嘆，“前35名入選精英班。可以啊周公子，運氣不錯。”

　　周禾川咧嘴笑，足尖嘚瑟地直點地：“早知道喊楊蕓同志留一會了，就這個結果，足以讓我揚眉吐氣。”瞄向第一行，笑呵呵地說，“真好，我就說會和她一個班。”

　　賀明的手指一路下移，接近最后一行時又往上挪：“我怎么才73名啊。”哀嚎道，“完蛋，回家又要挨揍了。”

　　入學考試的班級是按照中考分數定的，賀明又屬于臨時沖刺型選手，一個暑假過去，估計連‘abanon’是啥都不知道了。

　　“沒事，高二再考回來唄。”
　　周禾川攬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少年，多加努力。明年啊，咱們還做同班同學。”

　　賀明沮喪個臉，借勢要倒向他的肩窩，又含著哭腔說：“嗚嗚嗚，還是你好。”

　　周禾川皺眉，滿臉嫌棄地推開他：“走開啊，你惡不惡心。”

　　短暫的休息日后，學生們終于迎來了新的學期。老舊的小區內，已然能看見各式樣的校服。

　　“朱嬸。”
　　丁蓉將桌上的水漬擦干凈，回身說，“我去上學了。”

　　清洗鍋碗的聲音停歇，很快傳來朱嬸的應答：“好，快去吧。”

　　丁蓉背起書包，小跑著去趕六點五十的公交車。

　　康城市第一中學外，結束軍訓的新生們三兩結伴地走進校園。
　　他們萬分興奮地討論著游戲或電視劇，直到步入走廊，才想起該詢問對方的班級。

　　丁蓉獨自朝前走，身影穿過周遭的熱鬧，又歸于安靜中去。

　　她性子很冷，向來不愿意與人群相融。對于她而言，與其花時間社交，不如多鉆研些要緊的習題。

　　丁蓉跨過高一（一）班的門檻，抬眼就看見馬平良的身影，步伐稍微頓住，下意識去望后墻的鐘表。

　　“放心，沒遲到。”
　　馬平良的身體前傾，用雙臂支撐著講臺，揮手道，“進來吧，坐位自由選擇。”

　　丁蓉點頭，朝班內環顧一眼，依舊選擇坐在第三排。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到來，班級內的空位越來越少。

　　大家都想和相識的朋友做同桌，又或因丁蓉的氣質太冷，隨著打鈴的時間越來越近，她身旁的位置依舊空著。

　　畢竟有老師在，同學們誰也不敢說小話。

　　丁蓉邊翻看書本，邊在草稿紙上默寫單詞，絲毫沒受到環境的影響。

　　不知過去多久，門外終于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馬平良看了眼腕表，慢悠悠地站直身體，雙手環抱胸前。

　　“報告，老師！”
　　周禾川抹去額間的汗，氣喘吁吁地說，“我來晚了。”連咽兩口吐沫，邊整理背包邊直起腰，側目瞧見丁蓉，眸子瞬間亮起。

　　馬平良調侃地問：“今天自行車又壞了？”

　　“是，是的，這回真壞了。”
　　周禾川緊張地笑，抿唇后又試探地問，“馬老師，我沒遲到吧。”

　　“再有下次，踩點也算晚來。”
　　馬平良皺眉道，“找位置去坐。”

　　周禾川一個勁兒答應：“誒誒，好。”三步并做兩步，直沖到丁蓉身旁，隨手將挎包扔在桌上。

　　風吹過耳側，帶來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丁蓉的筆尖頓住，稍許側目看他。

　　周禾川立馬將包揣進抽屜，見馬平良在做自我介紹，忙趁機和丁蓉打招呼：“好巧，我們又是同班。”

　　丁蓉避開他的視線，繼續在紙上抄寫默寫單詞。

　　周禾川早已習慣了她的冷淡，見狀也沒生氣，掏出濕巾去擦桌面的灰。

　　“相信通過這次的入學考試，大家也了解到我們一中的風格。”
　　馬平良將粉筆丟進板槽，繼續說，“在高中階段，最重要得就是成績，是分數！”

　　丁蓉放下筆，抬頭看向老師。

　　“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們。”
　　馬平良說：“入學考試的班級，就是按照中考成績分的。可你們現在看一看周圍，有幾個人還留在這里？”

　　周禾川悄悄同丁蓉說：“賀明你知道吧，他被分去二班了。”

　　丁蓉沒心情聊天，便好心建議：“你如果想和他在一起，可以選擇主動調班。”

　　周禾川的話被堵住，嘴唇動了動，默默咽下之后的話。

　　“高二的分班還要考試，希望屆時能看見大家。”
　　馬平良打開教材，清嗓道，“下面開始上課，把書翻到第一章。這節課，我們來講集合的概念。”

　　丁蓉翻開書本，邊聽邊認真地做筆記。

　　周禾川則打個哈欠，有一下沒一下地勾畫著重點。

　　高中生活無疑是緊張而壓抑的，可對于剛入校的學生們而言，高考還是一件太遙遠的事。

　　籃球場上，傳來男生們打球的叫喊聲。

　　丁蓉用手虛掩住耳朵，筆尖不斷在稿紙上演算著，待得出與答案上相同的數字，眉心才稍許舒展。

　　不知又發生什么，越來越多的人圍聚在窗邊。他們探身向外看，討論得愈加興奮。

　　丁蓉闔眸休息，片刻想繼續去寫下一道題，手肘順勢向前，卻無意碰掉了旁邊人的筆。

　　周禾川的位置空著，寫了一半的作業在桌面攤開，筆帽正卡在書封間。

　　丁蓉彎腰，指尖磨搓著剛探到筆桿。

　　這時，圍聚在窗臺的人群忽而傳來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