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吵得燥熱，越臨近中午，太陽就越能展示出它的溫度。

　　丁蓉轉動著右邊腳踝，將身體重心移到左腿，稍許偏頭，晃開臉側的碎發。

　　旁邊，傳來同學們‘一二一’的口號聲。

　　周禾川不停地更換站姿，又抬手抹了把汗，沖丁蓉小聲說：“教官現在忙著呢，咱們可以偷會懶。”

　　丁蓉眉頭微皺，身體稍許往外側，沒有回答他。

　　周禾川不甘寂寞，仍在說：“你累不累？要不然坐一會吧。”說著，就要更換位置，“來，我站外面替你擋著，教官看不見的。”

　　“周禾川同學。”
　　丁蓉開口問，“你的健康狀況還好嗎。”

　　“我？”
　　周禾川撓撓頭，琢磨不出個究竟，“我沒事。能吃能睡，一切都好。”

　　丁蓉按捺住焦躁的呼吸，耐下性子說：“那么請你不要亂動，周圍應該有老師巡查。”生怕他聽不明白，直言道，“我不想再繼續罰站。”

　　周禾川馬上立正站好，可安靜沒過兩秒，又悄悄靠近她：“抱歉啊，這次是我牽連你了。”

　　丁蓉面色清冷，沒有言語。

　　周禾川仍在顧自說：“但我真的是擔心你暈倒。你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整個人都感覺要虛脫了。”忽而想起什么，補充問，“誒你早飯吃過吧，他家的煎餅是不是很不錯。”

　　丁蓉實在不耐煩，正想直接結束這場無聊的溝通，轉頭間，卻無意跌入他星辰般的眸中。

　　周禾川就這樣注視著她，目光清澈而專注，唇邊笑出的酒窩，竟比初晨還溫暖幾分。

　　“馬老師要來了。”
　　丁蓉倉促地別開視線，“趕緊站好。”

　　“哦。”
　　周禾川乖乖聽話，片刻，還是忍不住昂高脖頸，望一圈沒瞧見人，撓頭嘟囔著，“奇怪，我沒看見老馬啊。”

　　不知過去多久，終于等來午休的鈴聲。

　　侯教官站在隊伍前，正一板一眼地做著教學總結。

　　周禾川瞇眼望向熾熱的太陽，忙脫下外套撐在頭頂：“外面太曬了，你要不要過來站點。”

　　丁蓉眼觀前方，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周禾川沖大部隊努努下巴：“沒事的，大家馬上都解散了。”

　　丁蓉朝旁側投以視線，似乎在思考他的話是否可信。

　　周禾川咧嘴笑，沒個正型地說：“被太陽曬太久會蛻皮的。”歪頭，壓低聲音，“丁蓉同學，曬傷可是很可怕的哦。”

　　丁蓉的眉頭皺起又松開，磨蹭片刻，還是悄悄地靠近他。

　　周禾川故作無事地舉高外套，心跳卻快得想要爆炸，緊張地咽了咽吐沫，忍不住問：“我們兩......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我不喜歡交朋友。”
　　丁蓉平靜地說，“況且，軍訓的分班只是暫時的。”

　　周禾川忙說：“這個你放心，我入學考試感覺不錯。”笑，眸間似有羞澀，“高一不能同班也沒事，反正以后還要分文理科呢。”

　　丁蓉微怔，心里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陌生卻格外溫暖。

　　可尚未等她理清頭緒，大部隊已經轟然解散。

　　賀明跑在最前面，打量他們一眼，吹起口哨：“瞧這二位，多般配啊。”

　　話落，男生們又開始起哄唏噓。

　　丁蓉在吵鬧中沉下臉色，剛對周禾川攢起的好感隨及消失，一秒都不愿在此多呆。

　　周禾川一個勁兒擺手，耳尖漲紅地說：“走開，別瞎鬧。”

　　“罰站也這么開心？”
　　這邊剛比劃完，身后就傳來侯教官的聲音。

　　周禾川立馬端正站姿，喊道：“報告教官，沒有開心。”

　　丁蓉的眉心顫了顫，忍不住側目看他。

　　周禾川揚唇，眨眼以示安慰，似乎在說：‘沒事，一切都在我掌控之內。’

　　丁蓉僵硬地收回視線，默默朝旁側挪了兩步。

　　侯教官瞧見二人的動作，笑道：“周禾川是吧，你挺有男子漢氣概啊。”

　　周禾川咧嘴笑，腰挺得更直：“報告教官，這是我應該做的。”話落，又朝丁蓉看去。

　　丁蓉仍注視著前方，右腳幾乎要挪出陰影內。

　　“呵。”
　　侯教官笑哼著搖了搖頭，才說，“女生走吧。”

　　丁蓉舒一口氣，拎起水杯就離開。

　　周禾川見狀，想也沒想就要朝前追，身體剛朝前傾，肩膀就被人抵住。

　　侯教官說：“誒，你跑什么。”

　　周禾川露出討好的笑，指向教室的方向：“教官，放飯了都。”

　　“男子氣概不是違反紀律，罰站的時候喊你動了嗎？”
　　侯教官背手于身后，昂首道，“周禾川，圍操場再跑一圈。”

　　風吹過，依舊不減燥熱。

　　電風扇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同學們邊吃飯邊互相聊天。

　　丁蓉站得太久，腦袋仍有些發昏，直到趴伏在桌案上休息，才感覺靈魂終于飄回身體。

　　‘遇見周禾川就沒好事。’
　　丁蓉暈乎乎地想，眼皮越來越沉，“之后還是躲著他一點吧。”

　　下午的訓練依舊緊張，大家的狀態卻比之前認真許多。

　　“全體都有，起步走！”
　　侯教官發號施令，第一排有序地向前移動。

　　周禾川打哈欠，困得直揉眼睛。

　　賀明問：“你啥時候回來的，中午沒睡覺？”

　　周禾川斜眸瞧著他，沒好氣地說：“還睡覺呢，能吃上飯就不錯了。”

　　賀明拖長聲音說，“哦，原來又被教官罰了。”

　　周禾川趁教官不注意，狠狠在他腰間重掐一把：“你就話多。”

　　賀明疼得直叫喚，半晌都沒緩過氣。

　　同學們一排一排地練習齊步走，一個小時過去，終于等到休息時間。

　　周禾川沒在人群中看見丁蓉，只能被賀明拉著去小賣部買冷飲。

　　直到今日的軍訓結束，他再沒尋見和丁蓉交談的機會。

　　放學后，同學們在收拾書包。

　　周禾川的視線從東掃到西，喃喃道：“她人呢？”

　　“你問學神啊。”
　　賀明坐在課桌上，仰頭灌了兩口可樂，才抹嘴道，“她早走啦。”

　　周禾川的眼神瞬間黯淡，將背包跨上肩膀，一臉失落地離開教室。

　　賀明邊擰緊可樂瓶邊喊：“周公子，等等我啊。”

　　立秋之后的白晝，總比夜晚要更短一些。

　　小巷兩旁已亮起路燈，丁蓉拎著買好的菜回到家，并沒有在主屋內看見母親的身影。

　　丁立強不在家，地上散落的酒瓶卻比早晨還多。

　　丁蓉的雙腿酸疼得發顫，早沒心思考慮太多，走到桌邊才發現母親留的字條。

　　王倩僅有小學文化，字跡大且不規整：‘我去上晚班，回來遲，別等。’

　　客廳的光線昏暗，甚至亮不過窗外的路燈。

　　軍訓本就勞累，何況還罰站了一上午。丁蓉再沒有力氣做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房間。

　　她看向鐘表，現在才剛過七點。

　　丁蓉安靜地坐了兩分鐘，從緩慢地包中拿出單詞書。她如果想要逃離原生家庭，就不該有時間去休息。

　　指尖探向包內，卻觸及到某個冰涼柔軟的東西。

　　丁蓉一怔，拿來出看，才發現是周禾川在晨時塞給她的早餐。

　　在包內捂了整日，煎餅變得濕軟無比，露出的菜葉低垂著腦袋，醬汁將塑料袋與面餅粘合在一起。

　　丁蓉緩而將煎餅湊近唇邊，小小地咬了一口，遲來的饑餓感終于被喚醒。

　　她小口小口地吃完餅，終于回復些力氣，站起身，拉開緊閉著的簾紗。

　　明日應是晴天，夜空中遍布星辰。

　　丁蓉望著這些細小的光，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周禾川的眼睛，但轉瞬間，又極快地收回思緒。

　　‘不能呼吸亂想。’
　　她告訴自己，盡力將心思投入學習中，‘沒有什么比分數更重要。’

　　整個軍訓時期，丁蓉一直躲避著周禾川，每每瞧見對方的身影，皆是飛快地避開對視。

　　這樣的情況出些好幾次，縱使粗心如賀明，也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

　　“誒。”
　　賀明歪身問，“學神是不是在躲你啊。”

　　“不會。”
　　周禾川躺在草坪上，用小臂做枕頭，闔眸說：“丁蓉只是有事在忙，我得給她留下足夠的空間。”

　　賀明撇唇，轉瞬又更換話題：“明天匯演結束，咱們出去玩吧。”躺在他身邊，歪頭問，“誒，萬達新開了家電玩城，咱們搞一把去，怎么樣？”

　　周禾川輕嘖，慢悠悠地說：“軍訓完了就會公布入學考試的分數，你還有心思玩吶。”

　　“公布就公布唄。”
　　賀明無所謂地聳肩，“反正入不了精英班，我去哪都隨便。”話落，又問，“聽說那里有很多的電玩項目，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去。”
　　周禾川傾身坐起，右臂搭在膝頭，左手撣著腦后的碎草，“但是要過兩天才行。等試卷發下來，楊蕓同志肯定要督促我做錯題集。”

　　“伯母真好。”
　　賀明羨慕地說：“要是換做我媽，一看分數不如意，鐵定要得請我吃皮帶炒肉絲。”

　　哨聲響起，散在各處的同學們紛紛向教官聚攏。

　　“走啦。”
　　周禾川沖賀明伸出手，“該集合了。”

　　賀明與他掌心交握，猛一借力才站起身：“熬過今明兩天，就再也不用聽著哨聲嘍。”按揉著酸痛的肩膀，吐槽，“跟你說，我這天做夢都在踢正步。”

　　過去片刻，也沒等來回應。

　　賀明看向周禾川，見對方的目光仍黏在某處，順勢看去，果真瞧見了丁蓉。

　　陽光下，丁蓉的發色顯出些棕，眉眼在光暈的襯托下更顯清冷。

　　她面色平靜，腰背挺得很直，氣質既神秘而獨特，是能被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的存在。

　　周禾川愣愣地看著她，一時間忘記身在何地，僅能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膛加快震鳴。

　　“嘿，學神！”
　　賀明揚手打招呼。

　　周禾川回過神，也學著賀明的模樣招了招手：“丁蓉，你也去集合啊。”

　　丁蓉與周禾川的目光相對，眸子微微一頓，片刻還是點頭道：“嗯。”

　　周禾川意識到自己問了句蠢話，略顯緊張地笑：“明天的匯演，加油。”

　　‘匯演結束后，就不會再和他見面了。’
　　丁蓉望著周禾川的笑臉，有些失神地想，‘給彼此留下些好的印象，應該也沒有關系吧。’

　　她這般想，稍許揚起唇角，輕聲說：“你也是，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