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夜光杯 （上）
    這是一個沒有墮神, 沒有變異體, 沒有翻天覆地的死氣，沒有翻騰血海的世界。就連傳說中第一代天帝，也不再是帝俊了。
    墮神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意味著把自己的存在徹底抹殺了。
    這里有神仙，有妖魔, 有鬼怪，自然也有五彩紅塵, 有繁華人間。
    繁華人間里, 也有不怎么繁華的地方。
    最近，在一座二線甚至是三線的小城市里，一家名為“青山公司”的公司靜悄悄開張了。
    其實, 如果較起真來, 這家名叫“青山公司”的公司全名是“青山公司有限責任公司”。
    實在是很拗口。真不知道這公司當年的營業執照怎么辦理的。
    所謂的青山公司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門頭鋪，門前掛著土氣的白色豎牌匾, 四個大字規規矩矩寫在上面。這家公司開在一條不算繁華的僻靜街道上, 左右都不是出名的產業左邊是一家餛飩店，兼賣五金彩票襪子皮帶日用百貨，順便一提的是，餛飩里的紫菜和蝦皮給得特別足；公司的右邊沒有商鋪，只是一片用水泥砌起的空地, 用來做停車場也許不錯，但是這片空地里還擺著一家路邊燒烤，過了一陣甚至又來了一撥人搭了個棚子, 專賣毛豆、花生、醬爆螺螄和麻辣小龍蝦。
    一到了夜晚，龍蝦攤香味四溢，燒烤攤煙氣繚繞，青山公司猶如在幻境里一樣，達到一種嗆人又撩人的夢幻效果，觀者都覺得不似在人間。
    城市不大，地段偏僻，效益能好到哪里去？每日在公司上班的也只是兩個人，總是同進同出，同吃同……呃，同吃同喝。
    據說他們一個是總經理，一個是董事長。
    看起來是……一男一女。
    如果只從第一印象判斷，那么兩人的搭配有些奇怪。
    男子一頭灰白色的發，容貌是世間罕有地攝人心魄，帶著淡漠疏離的氣息；女子容顏平平，身材平平，眉眼單薄柔和，卻極易相處。
    這樣的兩個極端為何會相處在一起？他們看起來不僅僅是工作的關系，情意這種微妙的存在，就算是外人也能看出來。
    然而，他們站在一起又是極為協調的兩人的眼睛輪廓如出一轍，也不知是否有血緣因素羼雜其間，才會如此相似，又如此親近。他們一舉一動，心意不言自明，仿佛共用一顆心神般默契無間。
    就連夜晚，當他們齊齊坐在煙霧蒸騰的燒烤攤上，一起吃麻辣龍蝦啃燒餅的時候，都有一種別人難以介入的感覺。
    他們從不浪費，吃完了麻辣小龍蝦，還會一勺一勺喝麻辣小龍蝦的湯，直到露出閃爍著美麗銀光的盆底。
    最詭異的一次是，那兩人吃羊肉串似乎沒帶錢，而誰也懶得走不到十米回去拿錢，就只能一直耗著。最后，那男子把所有的鐵釬子給啃掉了在這種驚悚的行為下，明明吃了兩個多小時的肉串，他還能一臉坦然加漠然地說：“數釬子吧，我們沒吃。”
    當然，第二天他們把錢補上了。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旁觀者這樣形容道：“而那兩個人的胃，似乎是水泥做的。”
    那份氣度，并不像平凡的人；而那份做派，卻又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他們雖然吞過釬子，還不給人機會回收口水油，但是卻很受夜攤老板的歡迎。
    據烤羊肉串的老何說，自己剛開始擺燒烤攤子的時候，就有城市管理人員來喝止，說嚴禁路邊燒烤，除非能交上一大筆罰款。
    老何的羊肉串地界偏僻，一晚上也掙不來幾多錢，自然拿不出錢，他苦苦哀求，奈何哀求不值錢。
    大部分食客都跑了，只有那兩個人還在。他們一邊吃羊肉串，一邊撒了一大把鐵釬子在桌子上，看誰拾起釬子的時候會碰到別的釬子似乎是在玩某種游戲。
    就在城管想用腳底板測試一下老何的爐子結不結實的時候，這兩個人站起來了，那莫名的恐怖氣勢瞬間凝固了夜攤上的一切，甚至是蔓延著壓制了整個城市，整個世界……
    見鬼了！絕對是見鬼了！！執法人員饒是見多識廣，也經不住那種有心而生的恐懼，恨不能馬上就走人。保護費……不，罰款算什么，性命比較要緊！
    那兩人沉默片刻，驀然開口說了句“警察大哥，放過我們吧”，然后把罰款給交了。
    其實，嚇人不要緊，交罰款也不要緊，問題那罰金是用一個小花布包袱包著遞出來的。
    城管顫抖著手接過挺沉的一包袱現金，這個仇算是做下了。
    第二日，果然城管又來了，見那兩人沒有在夜攤上玩釬子，暗自松了口氣。他們帶著煙霧飄出去會污染環境的冠冕理由，要求老何要么進行無煙燒烤，要么撤攤走人。
    大家都知道，無煙的燒烤還算燒烤么！
    老何趁執法者還沒抬腳，自己自覺地把爐子撂倒了。他心里默默后悔，早知道昨天就讓人把爐子收走了，然后拿著那筆錢創業去……他還有一把洛陽鏟，去山里挖些坑栽蘿卜也不錯。
    此時，從小巷的陰影里施施然走來一個黑發美人，長發飄揚，五官精致得讓紅顏失色，而一身衣衫如同t臺上最耀眼的模特。
    這美麗得摧枯拉朽的美人手臂一卷。竟然把燒烤的煙都給收了！
    如玉蔥般的五指一張，幾塊凝結成晶體的灰燼被他攤在掌中。
    美人傲然道：“煙霧給你，拿著！”
    被昨天人數多了一倍的城管個個瞠目結舌，覺得再次遇到高人。見那美人冷然一笑，更是感覺魂飛天外，齊齊傻立當場。
    又有一清癯男子從黑夜中走出，淡然說了句：“回去洗洗睡吧。”
    說罷攜著美人共赴青山公司。
    一眾人馬立定轉身，齊齊回家，洗澡，睡覺就連習慣性失眠的郭大隊都睡得很沉。
    先不論那神秘美人與后來的男子是何人，敢與城市管理人員叫板的公司，那需要怎樣的背景？
    橫亙商業金融的背后勢力，
    操縱政治與武裝的幕后手，
    潛藏在權利之下的無色蛛網，
    各種無形的力量涌成的暗流，
    ……
    這里都沒有。
    所有的工作力，所有的戰斗力，就這兩個人。
    男子名叫瞳雪，女子叫丑門海。
    “青山公司有限責任公司”這個名字太過普通，究竟青山公司經營的是什么樣的生意，卻很少有人了解。
    在工商局，關于公司的營業范圍的表格上寫的是這么一行字：“空氣動力學與流體動力學研究。”……這算什么生意？
    大部分人蒙在鼓里，也沒有好奇去研究；而知道的，則是一旦有事相求，必拜青山。
    事實上，他們是做風水生意的。
    順便地，他們也接一點點家庭裝修、寵物養護、推墻砌墻、保鏢拆彈、代開家長會，替人寫作業等等副業工作當然，代開家長會和替人寫作業這些活計都是丑門海去做。
    據說，宋家尹家都對其多有照拂。
    據說，黑白混雜得最厲害的鳳家家主鳳千久曾在門口守坐數日，后被一嫻靜的女子帶走，男子還嚷嚷著“你不如她，你不如她”之類。
    據說那是嫻靜雋秀的女子是鳳家的當家主母。
    據說那個文靜內向的女子最后爆發，弄了一堆大西瓜狠狠砸在自己老公身上，砸得對方一身紅呼呼血淋淋，對方反而乖乖地走了。
    也不知兩人演的是哪出。借著婚變搞形象宣傳嗎？
    不管外界如何喧囂，青山公司的員工不過還是兩個人。
    “青山公司不缺人。我們有很多員工。”每當被問起員工數量的時候，丑門海都會這么說。
    “只是他們都不到場。”瞳雪再這么補充道。
    然后丑門海便高高興興解釋道：“他們不在的時候，我會在公司擺很多枕頭，再于枕頭上寫上員工的名字。”
    好吧，聽起來僅比給這些人樹牌位擺在公司稍微好一點。
    聽起來很冷清是不是？
    當然，也許是享受二人世界也說不定？
    一個月總有那么幾天，人氣單薄的青山公司會變得很熱鬧。
    而事實上，青山公司內部比看起來更加熱鬧很多“員工”，是不走正門的。
    又到了熱鬧的日子，聽說大家今日聚會，丑門海趕緊張羅起來。
    趁著瞳雪出門買菜，她從袖子里拿出很多條毛巾被，一條一條地繡自己朋友的名字，計劃著聚會之后送給朋友們做紀念品。
    一群貓咪在她腳底下滴溜溜轉圈圈，弓起背蹭丑門海的小腿討吃的。
    如果丑門海太忙不能理它們，它們“嚯”地一下就站起來了，直接去翻丑門海的小書包。丑門海的小書包里各色食物物品應有盡有，貓咪們總能找到它們想要的。其中一只超級串種的貓咪喜歡吃沾了醬湯的貼餅子，而另一只暹羅貓則很挑剔，非高山玉泉雪水浸泡的金槍魚不吃。
    這兩只極端不同的貓是一對小戀人，它們也像丑門海與瞳雪一般，站在一起有一種極不和諧
    的和諧感。
    第三只貓咪則會找出一大罐子新鮮的貓薄荷，銜在嘴邊一抖一抖，低頭用爪子進行某些超越了科學范疇的偉大演算。
    但是一邊吸毒一邊研究學術的小貓樂不長久，很快就會被一條金色的小龍拽走了訓斥一頓。
    小龍的批評教育也不會長久，只要有金燦燦的糖水桃罐頭被拿出來，它就四爪并用地抱住罐頭瓶子，咕咚咕咚連糖水都喝光了。
    一般到這時，丑門海就餓了，誰讓她縫制的名字每個都直徑三米，太過費力費事呢？
    她就會可憐巴巴地嗚咽，要求小貓們或者小龍給她拿東西吃。那只無比華麗的雜種小貓往往擔當重任，拖拽著丑門海的小書包跳到桌子上，從里面扒拉一些食物，塞到丑門海嘴里；而那只美麗的暹羅貓小姐則托著丑門海的下巴幫她使力咀嚼盡管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僅僅出現在食物不合口味時不得不說，寵物有的時候也可以照顧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