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糖千錢一斤,卻還有價無市,倒是讓飴糖和蜂蜜,也跟著漲了一波。</br> 但飴糖用于烹食,滋味便無法保證了,而且想要足夠的甜味,便需大量的添加,最后搞得味道差強人意,反倒比吃蔗糖還貴。</br> 至于蜂蜜,乃是更加可遇不可求的寶貨!</br> 那玩意兒哪怕到了后世,養殖技術成熟時,也是非常珍貴的,想買到純正蜂蜜,跟撞大運一樣,價格還貴得離譜……在這先秦時代就更甭提了。</br> 簡而言之,蔗糖無可替代,價格眼看要突破千錢一斤!</br> 匯聚關中之地的商賈們,打聽著節節攀升的蔗糖價格,無不陷入瘋狂!</br> 與此同時,李廷尉也在為御史和錦衣衛制定監察新法而抓狂,短短八九天仿佛老了十多歲。</br> 廷尉府上下官吏,也各個疲態盡顯,已然快魔怔了。</br> 這期間,廷尉府甚至腦洞大開,找來了關中各縣的官吏和豪紳,以及御史和錦衣衛,讓兩班死對頭坐在一起討論,聽取他們的意見。</br> 但結果很操蛋……</br> 官吏豪紳想著法子,恨不得把御史錦衣衛限制死。</br> 御史錦衣衛則只恨自己權責不夠大,恨不得每人配一把可以先斬后奏的尚方寶劍。</br> 李斯和廷尉府上下,聽他們吵吵了兩天,腦殼差點爆炸。</br> “讓他們都滾蛋,莫要浪費我廷尉府的糧食……”</br> 李斯在第九天時徹底暴躁了,下令佐官把那些還在互相扯皮的家伙,全部攆出廷尉府,回轄地該干嘛便干嘛去。</br> 可是廷尉府剛清凈沒一會,卻又有一波人不請自來,烏泱泱直接進了廷尉府。</br> 李斯和眾屬官正煩躁不已,坐在值房里揪頭發,聽到外面動靜后,頓時便大怒道:“廷尉府重地,何人敢喧嘩,尋死……呃,咳咳咳……”</br> 李斯脾氣發到一半,發現值房門外,竟是趙高領著一幫禁衛而來,趕忙硬生生止住喝罵,干咳幾聲掩飾。</br> 而后,起身整了整衣冠,揖手見禮道:“趙府令,敢問所來何事?”</br> 趙高帶上禁衛出宮,那便是為始皇帝辦差,他自是不敢怠慢。</br> “傳始皇帝陛下口諭……”</br> 趙高也不揖手回禮,只是雙手攏著,站在門口高聲道。</br> 呼啦啦——</br> 李斯和一眾廷尉府屬官,立即出了值房,揖手大拜道:“臣等聽諭。”</br> 趙高看了眼憔悴邋遢的諸人,嘴角似乎抽了抽,高聲道:“陛下問,廷尉是否將監察新法制定妥當?”</br> 李斯聞言,瞬間頭皮都麻了。</br> 廷尉府屬官們,更是縮起脖子宛如鵪鶉。</br> 這可真是,怕甚么來甚么!</br> 也怪李斯當初嘴賤,說甚么十天之內,必有良法進獻。</br> 如今已是第九天,卻還沒有動靜,嬴政又是個急性子,這便派趙高來催促了!</br> “還請趙府令回稟陛下,廷尉府已制定數種監察新法,正摘選其中最優之法,明日早朝必然呈送于陛下。”</br> 李斯強行穩定心神,揖手答道。</br> 他身后的屬官們,皆是身軀一顫,旋即又歸復平靜。</br> 這么說其實也沒錯,他們近些時日,群策群力互相啟發,加上官吏鄉紳和御史錦衣衛,也在扯皮中貢獻了自認為妥帖的監察新法。</br> 所以,法子還是很多的,但好壞優劣與否,就智者見智了……</br> “如此,高這便回宮答復陛下了。”</br> 趙高終于不在板著一張死人臉,大有深意的展顏一笑,揖手道:“李廷尉、諸君,好自為之啊……高,告辭了~!”</br> “送趙府令。”</br> 李斯強撐一絲笑容,與屬官們一起,將趙高和禁衛們送出廷尉府,直至目送他們策馬行遠。</br> “哎~!”</br> 李斯和眾屬官們,收回目光齊齊長嘆一聲:“明日如何向陛下交代?”</br> “這官做的苦煞人也,倒不如回鄉務農,來的逍遙自在。”</br> “往日風光受人敬仰時,怎不見這般抱怨,此刻說這些卻是晚啦……”</br> 諸人七嘴八舌,一番哀怨后,卻又漸漸陷入沉默。</br> 哀怨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吃著萬民的賦稅供奉,若不把事情辦好,掉腦袋也沒地說理去!</br> “我想到一人,或許可解廷尉府之困局。”</br> 長久的沉默之后,有屬官突然咬牙開口道。</br> 諸廷尉府屬官聞言,不由齊齊精神一震,急問道:“誰……那個……何人……”</br> 那屬官看了眼李斯,似乎有些踟躇,但片刻后,卻又在諸同僚的急切眼神中,堅定神情道:“這咸陽城中,若還有誰能想出堪比秦相雙規法的良策,其人之一必是……韓非!”</br> 諸屬官一愣,旋即也是表情古怪,盡皆看向李斯。</br> 其實,能想到找韓非幫忙者,絕不只是一人,近些日所有廷尉府屬官,在一籌莫展時,大抵都想過找韓非幫忙。</br> 畢竟那位法家大賢,就在不遠處的學館任教,出廷尉府遛個彎都能碰見,實在很難讓人忽略!</br> 但同樣的,諸人身為李斯的下屬,自也深知這倆師兄弟的恩怨。</br> 若去找韓非幫忙,將李斯這位上司置于何地?</br> 那無異于用鞋底子,啪啪打李斯的臉!</br> 諸人顧忌李斯的顏面,自然是提也不提……</br> 可如今,火燒眉毛在眼前,明日若無法向始皇帝交差,諸人有一個算一個,還有何臉面立于朝堂?</br> 縱然厚著臉皮交差,始皇帝又豈是好糊弄的?</br> 介時,便不是有沒有臉面立于朝堂的問題了,而是始皇帝給不給你留臉面的問題!</br>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誰還有心思顧忌李斯的臉面?</br> “那便去找韓非先生求教。”</br> “吾等帶上手禮同去。”</br> “然也,同去、同去……”</br> 諸人拋下顧慮,一時皆是精神大震,嚷嚷著去找韓非幫忙。</br> 那最開始提出韓非的屬官,則向面色難看的李斯道:“廷尉可要同去?”</br> 這是給李斯臺階下呢,也算煞費苦心了。</br> 李斯面色變了變數變,他當然是不想去的,可面對諸屬官的期盼眼神,他又怎好開口拒絕,半晌幽幽一嘆道:“罷了,便同去吧……斯不能因一人之私情,壞了諸君前程。”</br> 諸人大喜,齊齊揖手道:“廷尉心胸闊達,吾等敬服~!”</br> 李斯面皮抽搐,擺了擺手道:“少要吹捧,咱們先去西市置辦禮物,請人解惑賜教,哪有空手的道理……那孔丘號稱有教無類,卻還要收些束脩哩!”</br> “哈哈,是極。”</br> “廷尉所言有理。”</br> “咳,莫讓儒家子弟聽見……”</br> 李斯調侃著儒家先圣,領著一眾法家小弟,從廷尉府里牽了馬,直奔外城西市而去。</br> ……</br> 今日的西市格外熱鬧,廷尉府諸人趕到時,發現百姓商賈組成的人流,幾乎要將街道堵塞。</br> 而且,看人流行進的方向,竟是都在向同一處而去!</br> 李斯等人看的頭皮發麻,這若是擠進去,怕是沒半個時辰出不來。</br> “西市怎這般熱鬧?”</br> 有屬官攔住一隊維持治安的巡丁,好奇問道。</br> 巡丁什長見諸人皆高冠博帶,顯是朝中之重臣,便立即揖手見禮,答道:“君長有所不知,今日西市來了一批白蔗糖正在售賣,商賈們皆想購置一些販回家鄉,手里有閑錢的百姓,也想買點回家烹食,因而熱鬧。”</br> “白蔗糖?”</br> 李斯疑惑接過話頭,問道:“可是百越盛產之蔗糖?”</br> 巡丁什長點頭:“正是。”</br> 李斯更加疑惑,他在越地隨軍作戰,可沒少吃白蔗糖,也覺甚是甜美。</br> 可凡事都有個度,百姓商賈們趨之若鶩到這等地步,便屬實有點夸張了!</br> “那白蔗糖雖比飴糖更甜,但其實卻不如飴糖香醇,如何能使人人皆這般追捧?”李斯奇怪追問道。</br> 這是實話,飴糖或許不夠甜,但卻有糧食本身的醇厚味道,若是只當糖吃,白蔗糖真心不見得比飴糖好吃。</br> 甚至,不如未經提純的黑蔗糖好吃!</br> 巡丁什長聽李斯這么說,便知他八成沒有吃過,用白蔗糖烹制的美食,于是解釋道:“君長說的不錯,但……近日秦相名下那些酒肆客館,推出了一些新菜品,對外售賣菜譜,堪稱是人間絕味,已然風靡關中。”</br> “而那些菜品皆需白蔗糖為佐料,便如同許多飯食須加葷香料一般,不加,便沒了味道。”</br> “故而,那白蔗糖如今甚是搶手,比曾經的黑胡椒還要搶手!”</br> 李斯終于恍然,心中暗暗吐槽,秦墨也有無聊的,堂堂宰相不去處理國事,整天凈琢磨一些吃食,在嘴上抓撓。</br> 若讓我做了宰相,那必定是肝腦涂地,日夜不會懈怠,使大秦蒸蒸日上,國泰民安……</br> “咳咳……吾等也去買些!”</br> 李斯停止不切實際的幻想,下馬與眾屬官一起往里擠。</br> 巡丁們想幫忙開路,也被他們屏退了:“來此非為公事,若役使爾等開路,豈非假公濟私,若遭御史彈劾,如之奈何?”</br> 這就是法家大佬們的嚴謹了,讓巡丁們無法克可說,只得悻悻退下。</br> 不過,縱然沒有巡丁開路,沿途百姓商賈們,看他們高冠博帶,也是不敢擋阻的,紛紛為之讓路行禮。</br> 這次李斯等人卻不謙讓,大搖大擺牽著馬匹往前走……當官做吏圖的不就是這個么?</br> 稍后,諸人順著人流走到商鋪前,排隊者也為他們讓出位子,掌柜顛顛的親自出來招呼:“諸位君長,可是要買白蔗糖?”</br> 李斯看了看擺在門前售賣的白蔗糖,見品相似乎比當初在百越吃的還好一些,便點頭道:“稱個百斤。”</br> 掌柜為之一愣,旋即揖手道:“喏。”</br> 原則上來說,今日販售的白糖,是按照英布的指示,用來刺激市場的,要進行限購,每人最多五斤。</br> 一下便賣出百斤,其實有些壞規矩!</br> 不過,李斯這一行人只買百斤,平攤在每個人身上,便又不算壞規矩了!</br> 李斯抬腿往店里走,把買白蔗糖的位置讓給排隊者,問道:“炒茶、瓷器、玻璃器,還有域外的葡萄酒、香水……你家店中有吧?”</br> “小店都有的。”</br> “那便都來上一些,務必裝置精美,我們送人為禮。”</br> “喏……諸位君長且飲茶稍待。”</br> 掌柜歡喜應了,讓小伙計給奉茶,而后趕忙領了兩個伙計去準備。</br> 約莫過了有刻鐘功夫,一樣樣寶貨已是置辦齊全。</br> 掌柜拿出早些年便已流行的算盤,噼里啪啦一陣撥弄,而后笑著來到正在飲茶的廷尉府諸官面前:“諸位君長,承惠一共十二萬五千錢……”</br> 噗——</br> 噗——</br> 噗——</br> 掌柜話音未落,李斯和一眾屬官,已然是齊齊噴了茶水。</br> 那場面,竟是有些小壯觀呢!</br> 掌柜躲避不及,被噴了個滿頭滿身,好不無語……</br> “額咳咳咳……咳咳咳……多少錢?!”</br> 李斯強壓住撕心裂肺的嗆咳,瞪大了眼睛驚聲問道。</br> 掌柜用大袖擦去臉上的茶水,繼續陪笑道:“回君長,一共十二萬五千錢,這還是抹掉上百錢零頭的。”</br> “額咳咳咳……咳咳咳……”</br> 李斯聽得一口氣上不來,嗆咳的更加大聲了。</br> 諸廷尉府屬官也好不了多少,一個個嗆咳的面紅耳赤。</br> 這瓜慫,搶錢也沒這么狠的啊?坑冤大頭么!</br> 李斯好半晌才憋住嗆咳,怒瞪那掌柜道:“秦相那些產業,如今貨源充足,域外商路也通暢,各種寶貨價格,理應是便宜了,怎還這般死貴?”</br> 他這一開口,諸廷尉府屬官,也隨之炸了。</br> “欺吾等不知民間事乎?”</br> “你這刁詐奸商!”</br> “今日便讓你進廷尉大牢……”</br> 諸人吹胡瞪眼,擼胳膊挽袖子,便要動手拿下那掌柜。</br> “冤枉啊,諸君長莫誤會~!”</br> 掌柜好懸沒嚇尿了,一邊喊冤一邊指著外頭售賣的白蔗糖,急聲解釋道:“別的寶貨是便宜,可那白蔗糖貴啊。”</br> “旁邊放著價格木牌呢,一千錢一斤童叟無欺,百斤白蔗糖便是十萬錢。”</br> “諸位君長,莫要血口噴人,冤枉我這誠信商家啊!”</br> 李斯和諸屬官聞言,頓時為之一滯,煞氣騰騰的氣勢,也瞬間蔫了。</br> 方才那巡丁什長的話,此時已是再次浮現在諸人腦海:【白蔗糖甚是搶手,比曾經的黑胡椒還搶手!】</br> 黑胡椒曾經是甚么價格?</br> 價比黃金!</br> 白蔗糖比黑胡椒還搶手,自然價格更貴。</br> 所以,百斤十萬錢,似乎也合情合理!</br> “咳……要不……那白蔗糖,只來十斤吧?”</br> 有屬官看著李斯和諸人,尷尬提議道。</br> 李斯恨不得立即點頭,他家窮啊。</br> 當初捐給秦墨一兩萬錢,便逼得他幾乎傾家蕩產。</br> 如今這卻是翻了數倍,特么的整整十二萬五千錢!</br> 縱然讓諸人平攤,可他這堂堂廷尉府老大,卻是要拿出做老大的擔當,出個大頭的。</br> 實在承受不住啊。</br> 若不然,今年還要靠長子接濟度日嗎?</br> “唔……十斤白蔗糖有多少?”</br> 又有屬官看向那正在擦冷汗的掌柜,遲疑問道。</br> 掌柜拿出一個不大的麻布口袋,解釋道:“大抵能裝滿這一袋!”</br> 白蔗糖密度大,壓秤的狠,十斤真沒多少。</br> 諸廷尉府屬官,看了看已經裝置好的百斤白蔗糖,又看了看那可憐的小麻布口袋,不由暗暗咧嘴加皺眉。</br> 十斤太少了,用之送禮的話,實在拿不出手啊!</br> 李斯當然也看出十斤太少,要按他說,直接把白蔗糖去掉,不送這百越寶貨便好了。</br> 反正其他寶貨也夠多了,多一樣少一樣沒區別!</br> 可轉過頭,看著外頭買糖者排起的長龍,看著諸屬官皺眉的模樣,他又實在說不出不要的話。</br> 此去送禮,乃是為了求人,自然是越貴重越好。</br> 如今,有最時興的白蔗糖不送,卻只送一些已顯得稀松平常的寶貨,屬實也有些說不過去!</br> “也罷,這百斤白蔗糖留下,全都搬去外面,放在我等馬上馱負。”</br> 李斯惡狠狠一咬牙,吩咐那掌柜道。</br> “喏。”</br> 掌柜頓時也不惶恐了,歡天喜地指揮伙計,將琳瑯滿目的寶貨搬出去,往外頭馬匹上裝載捆扎。</br> “取筆墨來,吾等為你寫下借據蓋上印章,你派人拿著去府上結算便是。”</br> “喏。”</br> 掌柜麻溜的拿來筆墨,以及最時興的宣紙,讓諸人寫欠條。</br> 李斯強忍著心頭一揪一揪的疼痛,寫下一張兩萬五千錢的欠條,又蓋上自己的私章。</br> 諸廷尉府屬官,見他一人便出了兩萬五千錢,無不面露敬服之色。</br> 咱們的李斯李廷尉,真大氣也!</br> 而李斯,迎著諸下屬的敬服目光,自然是微微一笑,大佬氣度展露無疑:【嗚哇,誰敢比我慘吶~!】</br> ……</br> ……</br> 半個時辰后,廷尉府諸人抵達侯府學館門前,有屬官上前,向老張焱遞上禮單,言道:“廷尉府上下官吏,拜訪韓非先生。”</br> “唔……諸君長稍待,我便去通稟!”</br> 老張焱詫異看了眼為首的李斯,而后表情古怪的進了學館去找韓非。</br> 李斯自然能察覺到老張焱的詫異,目送他消失在門內后,自己心里也開始七上八下。</br> 當初,他可是想把韓非整死來著。</br> 他們師兄弟倆的仇怨,絕對算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br> 加之法家門徒,最講究一個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延伸一下來說,便是有恩必償、有仇當然也是必報!</br> 韓非沒有借助秦墨那位年輕宰相,直接找他麻煩,已然算是克制了。</br> 如今,他卻是主動送上門……</br>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韓非的話,莫說是幫忙了,不趁機大肆嘲笑,把對方奚落揶揄死,那便算是大發慈悲矣!</br> 他也不認為,韓非是那等圣母婊,認個錯便能糊弄過去……</br> 進門之前,還需做好準備啊!</br> 廷尉府諸屬官,大抵看出了李斯的如臨大敵,便也各自安靜,免得觸了霉頭。</br> ……</br>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斯和廷尉府屬官們,從一開始的忐忑等候,漸漸變為眉頭緊皺。</br> 李斯的如臨大敵,也變成了惱火。</br> 甚么情況?</br> 若是不愿見教,那便不見即可,回個話把禮單退回來,我們也就走了。</br> 現在把我們晾在這里,算是怎么回事?</br> 下馬威?</br> 給人好看嗎?</br> 但這里,可不止有李斯,還有其他法家門徒呢,不能為了一人,把其他人也全得罪光吧!</br> 諸人心中腹誹不已。</br> 可腹誹也沒用,韓非就是不出來,連老張焱也沒影子。</br> 偏偏諸人是有求與韓非,等著韓非幫忙呢,也不敢離開,更不敢失了禮數往里闖。</br> 如此,時間一晃又過去小半個時辰!</br> 李斯和廷尉府屬官們,腿都特么站麻了,有那身體虛的,近日來也沒休息好,眼看就要堅持不住了。</br> 吱呀——</br> 就在諸人心中絕望之際,學館側門終于打開了,韓非在老張焱的引領下快步而出,向諸人揖手施禮,慚愧道:“方才正在給學生們上課,張兄也不敢打擾我……非,失禮了,諸君海涵!”</br> 李斯和諸廷尉府屬官,精神為之一震,見他身上玄黑袍服,沾染有許多白色粉塵,作揖的雙手也滿是白色粉末,心中不滿頓時消散大半。</br> 諸人不少都是南巡隨駕官員,也隨在軍中臨時充任過軍法官,教過百越戰士們軍法,以及華夏雅言文字。</br> 因而,他們一看韓非身上和手上的白色粉塵,便知那是粉筆在黑板上寫畫時留下的,先前多半是真的在給學子上課!</br> “韓非先生說的哪里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韓非先生執掌學館職務繁忙,吾等曉得理解。”</br> 有與韓非相熟的廷尉府屬官,帶頭揖手還禮表示不怪。</br> 韓非收了禮數,側身請道:“諸君且進學館說話。”</br> 諸人心中長出一口氣:【只要能進門,事情便算是成了一半啦!】</br> 于是,廷尉府諸人也不客套了,紛紛魚貫入了側門。</br> 至于正門,這學館終究是秦墨的鎮國徹侯府邸改建,門前還立著始皇帝欽賜的表功石刻呢。</br> 這大秦帝國,除了有限的幾人,便再無人有資格走正門……李斯也沒資格!</br> ……</br> 韓非引著諸人來到教職工住所,進了獨屬于他這校長的一處殿宇宮墻之內。</br> 李斯看的暗暗泛酸水,這韓非說是掛博士官銜,其實卻是享受著徹侯待遇,屬實逾越了。</br> “諸君,且用茶!”</br> 韓非將諸人引入擺滿簡牘和紙質書籍的大殿內落座,又親手為諸人泡了茶招待。</br> 只不過他奉茶時,似乎故意漏過了某人。</br> 諸人皆有茶飲,唯獨某人沒有。</br> 嗯,韓非如今雖心境平和,但絕非甚么圣母,讓你瓜慫跟著進門就不錯了,還想喝茶?</br> 李斯有些尷尬,但又不是很尷尬,畢竟早已有心里準備。</br> 真正尷尬的反倒是一眾廷尉府屬官,老大都沒有茶飲,他們又怎敢獨飲?</br> 只能端著茶杯,做做樣子,便是真渴了,也忍著不喝!</br> “諸君聯袂而來,又帶那般厚禮,所為何事?”韓非笑問道。</br> 廷尉府諸人原本還想扯皮一番再入正題,此時見他主動問起,便也不再客氣,有相熟的屬官道:“韓非先生可知,陛下南巡回程時,突然改道巡守魏地,將天下各郡縣之臟官劣紳,嚇得紛紛逃亡避難?”</br> 韓非點頭:“自然知曉……可是陛下下了詔令,命廷尉府制定新的監察之法,遏制臟官劣紳逃亡,欲使之盡數歸案?”</br> 聞弦音而知雅意,韓非當真一點就透。</br> 廷尉府諸官吏,立即連連點頭,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那說話的屬官繼續道:“秦相以雙規法應急,讓郡縣鄉之御史和錦衣衛,有權利在規定時間內,將臟官劣紳羈押在規定地點……”</br> 那屬官將秦墨應急的雙規法為韓非解釋了一遍,其他屬官在旁不時補充一句。</br> 韓非聽到最后,卻是狐疑道:“秦相這雙規法只是應急嗎?”</br> 屬官苦笑點頭:“反正秦相是這么說的。”</br> 韓非啞然道:“若這雙規法只是應急,還有甚么監察之法,比它更行之有效?更能遏制臟官劣紳潛逃?”</br> 他在嬴政南巡之前,便已在著手修改刪補大秦律法了。</br> 后來嬴政南巡途中,在南陽郡大開殺戒,又一路公審臟官劣紳。</br> 彼時,韓非便看出了基層御史們,以及那些神秘的錦衣衛,其實在監察官吏時,有頗多瞻前顧后之處,不能放開手腳。</br> 因而他早已開始著手,為御史和錦衣衛,設計新的監察機制。</br> 甚至,將之當成課題,讓學院里的法家學子們,齊心合力研究。</br> 最后也弄出了一套,在他看來已然妥帖的監察新法!</br> 可現在看來……</br> 那就是一坨屎,還沒人家的應急法子好用!</br> “誰說不是呢?我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啦,可陛下又催的急,明日早朝時,便要廷尉府,進獻一套更好更完善的監察良法。”</br> 那廷尉府屬官含糊其辭,外加避重就輕,講明如今廷尉府所面臨的困境。</br> 李斯贊賞看了那屬官一眼,這番并沒有把自己說大話,卻坐了蠟的事情捅出去,韓非便也不會產生芥蒂。</br> 若不然,韓非知道是幫他平事,多半要攆人了!</br> 但韓非可不是好糊弄的,聽完那屬官的解釋,立即便皺眉道:“始皇帝陛下雖性急如火,卻也并非不講道理的君王,怎這般逼迫廷尉府?其他大臣沒勸諫嗎?秦相沒勸諫嗎?”</br> 那屬官被問的一咧嘴,有些接不上話了。</br> 不過,廷尉府終究人多,那屬官被問住后,立即有旁人接話道:“不論始皇帝陛下是否逼迫,咱們廷尉府的法家門徒,也是想在百家面前露臉的。”</br> “若能琢磨出一套比秦相的雙規法,更好更完善的法子,豈不美哉?豈不壯我法家聲威?”</br> “故而,我等來請韓非先生賜教!”</br> 這話說的漂亮,其余廷尉府諸官,立即向韓非揖手大拜,附合道:“還望韓非先生一定要教我等,以壯法家聲威~!!!”</br> 韓非挑了挑眉,卻是有些不置可否,似乎對這等打雞血的場面,并不如何感冒。</br> 他稍稍沉吟片刻,便開口道:“諸君,我實話實說,為御史和錦衣衛,制定適用的監察之法……我去年便已著手了。”</br> “但,聽完諸君所述之雙規法,我那套檢察新法,便有些拿不出手了,實無出其右之處。”</br> “諸君想壯法家聲威也好,想跟始皇帝陛下交差也罷,非才疏學淺,確是幫不上甚么忙了!”</br> 韓非說到最后,歉然向諸人揖手一拜,順便將諸人先前交給老張焱的禮單,也還了回去。</br> 諸廷尉府屬官見此,宛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雞血勁兒瞬間全無,苦笑著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試探道:“韓非先生,可否將您那套監察新法,給我等拜讀一番?或可啟發我等呢?”</br> 韓非立即連連擺手,嘿然道:“不如人之劣作,便不丟人現眼了,諸君莫要使我為難。”</br> 諸人徹底無奈,幫忙不愿幫,看看樣稿也不讓看,雖然是我們隱瞞在先,但……您這可有點不近人情了!</br> 諸人無奈之余,只得將目光投向李斯:【老大,您說句話啊,要不要坦白?否則您這位師兄,不愿意幫忙了啊!】</br> 李斯迎著諸人目光,臉皮不由抽了抽,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建設,而后起身向韓非大拜道:“兄可是還在念著斯的仇?”</br> 韓非看他一眼,隨口道:“我不找你算賬,你以后也少來莪面前晃悠,徒惹人厭煩。”</br> 李斯問的直接,他便也答的直接。</br> “……”</br> 李斯被懟的無話可說,咬牙道:“兄如何才能消除心中仇恨?”</br> 他是豁出去了,今天在韓非面前服軟,總比明天在朝堂上社死強,而且還要承受始皇帝的問責。</br>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取舍!</br> 嗆啷——</br> 韓非探手拔出腰間佩劍,隨手扔到李斯腳下,漠然道:“你自刎吧。”</br> “明日,我與諸君去向始皇帝陛下交差,介時必使我法家聲威大震,使百家雌伏!”</br> 諸廷尉府屬官眼前一亮,死死盯著李斯。</br> 李斯:“……”</br> 甚么情況?</br> 你們這群叛徒,那是甚么眼神,竟也盼著我死嗎?</br> 難道都忘了,先前購置禮物時,是我出的大頭……我可是你們的好大哥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