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名世界的《大衛像》原本是佛羅倫薩大教堂作品辦公室的一個計劃作品——是他們打算委托制作的十二個《舊約》雕像中的一個。公元1464年，阿戈斯蒂諾從歌劇院的手中，得到了一塊來自于卡拉拉采石場的大理石。
    然而，或許是大衛這位少年英雄在世間顯了靈，使得他的雕像制作也要如他一般傳奇。阿戈斯蒂諾并沒有如約完成《大衛》，僅僅只是粗糙地雕出了下肢的大致形狀，就終止了這個工程。其后的第十年，這個工程又被安東尼奧·利諾接手。然而安東尼奧同樣沒有完成這項工作。
    似乎是大衛欽定了米開朗琪羅來完成自己一般——此時他剛剛降生在這個世上沒多久。這塊大理石被放在佛羅倫薩工作室的院子里，被遺忘了二十五年。在歌劇院當局都認為它的存在令人困擾的時候，工人們終于決定找到一位藝術家來讓這塊大理石變成完整的藝術品。而后，公元1501年，二十六的米開朗琪羅終于接受了這個命運給他的安排。然后在他三十歲的那一年，終于完成了這個巨作。
    命運般的結合讓世人驚詫，讓他再一次脫離原定的計劃。它原本應該放置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拱壁之上，卻最終因為他的精致、優雅以及力量感，放在了能讓大家更近距離觀賞的地方。真品現今存放在佛羅倫薩的學院美術館里，而復制品遍布世界的每一個代表著藝術的角落。
    “其實《大衛》也是看一次少一次的作品。”虞欽道。
    有了上午排隊烏菲茲的經歷之后，學院美術館的隊伍他們只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就走到了《大衛像》的腳下。
    “怎么說？”于晁不明所以。
    “你仔細看一下就知道了。”虞欽說完，意識到因為距離，有些細節是人眼捕捉不到的，“你用相機調一下焦距，重點放在他的腿和腳的位置上。”
    “然后呢？”于晁依言執行。
    “有沒有看到上面有些小細縫？”虞欽問道，“要是還看不到，就專門找一下他的左腳踝和右腿的位置。”
    她看著于晁如她所說，真的微微移動了角度之后，再次問道：“現在看到了嗎？”
    “看到了。這是？”
    “這些裂縫一旦越來越大，大衛像將會不復存在。”虞欽說道。
    “原本這個大理石的質量就相對劣質，并不適合雕刻這樣的雕像。現在重量全部都落在了他的下肢身上，如果沒有后面的這根樹樁幫忙分攤重量，這個雕像根本站不住。他的整體結構本身就是有問題的。”沐瑤也在一旁幫忙解釋。
    “是這樣沒錯。再加上這么多年，數以萬計的游客前來觀光，量變引起質變。有種說法是，雖然他并不會立即崩塌，但是一旦發生一場強烈的地震，他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虞欽繼續說道，“不過我覺得，就算不是一場強烈的地震，小地震的頻繁發生也夠嗆的。”
    “說起來，意大利正好在地震帶上面。”于晁忽然翻出了久遠的記憶點。
    “是這樣啊。”沐瑤接口道，“我打小還沒經歷過地震呢，來這兒之后一年至少經歷一次。”
    “我也是啊。”虞欽感嘆道，“我雖然感受過震感，但是完全是被波及到的。不然那回佛羅倫薩地震，我也不會以為是風吹的。”
    她忽然想起當時聽到的玻璃窗猛烈震動的聲音。
    沐瑤跟虞欽相視一笑，“我那時候在公車上，搖搖晃晃的，也完全沒有想到這上面。”
    看著兩個女孩子又在旁若無人地聊起只有她們知道的事情，于晁的心情有些微妙。
    “文物修復也沒辦法嗎？”于晁問。
    “文物修復師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虞欽轉過頭看他，“他的材質本身就不適合，再高超的科技技術也很難拯救的。更何況，意大利政府的財政問題一直是個大問題。”
    “我聽說《大衛》的歸屬權究竟是屬于佛羅倫薩市政府還是意大利政府，現在還有爭議？”沐瑤忽然想起來。
    “那完了呀，一旦出了什么事，可有的掰扯。更何況，不論是哪個政府，他們的財政都緊巴巴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像《天堂之門》那么幸運的。”虞欽說道。
    “就是說呀。”沐瑤同樣感慨著。
    “什么《天堂之門》？”于晁有些迷惑。
    “剛才路過duomo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正對著它的位置有個黃金大門？嵌在一個白色小房子里，周圍被攔起來的那個。”虞欽提醒他。
    “好像……有點印象。”于晁試著回憶了一下。
    “那個就是《天堂之門》。它是吉爾貝蒂的浮雕作品，這個作品的名字，是米開朗琪羅取的。”虞欽介紹說道，“幾年前，佛羅倫薩政府開始對它進行修復和維護。但是弄到一半的時候沒錢了，最后是民間募捐解決的。”
    “民間募捐說得有點好聽了。”沐瑤笑說，“其實就是抽大頭，又或者是互惠互利原則？”
    虞欽捂嘴輕聲笑起來，然后在于晁仍舊疑惑的眼神里說出了一個四字的著名奢侈品牌的名字。
    “不造謠不傳謠，你就當聽聽就算了。我也沒有什么證據。”虞欽說道，“這個就是我們留學生之間瘋傳的一個小道消息。”
    于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再次看向大衛的時候，多了一些不知名的情緒。
    “其實不只是藝術品，景色風光也是這樣的。很多都是且看且珍惜，一個天災或是人禍就不復存在了。不是有種說法是，馬爾代夫的珊瑚礁以后也會消失嗎？相比較起來，《大衛》在首次出現就曾經遭人襲擊，而后又挺過了反美第奇家族的風波，然后讓我們現在還能繼續觀賞，已經算是我們的幸運了。”虞欽又道。
    “所以你才天天不是攛掇我一起去看極光，就是攛掇我去看圣家堂嗎？”沐瑤眉頭一挑。
    “……前者是，后者不是。”虞欽的臉上露出了難以言表的神情，“想看極光，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很擔心因為全球變暖，浮冰減少。但是圣家堂不是。據說圣家堂有計劃在高迪去世的一百周年之際完工，我想在完工之前，先看看沒有完工的版本。”
    “你真的想去圣家堂……”于晁無意識出聲。
    虞欽轉頭看了他一眼，知道早先自己跟葉陳的對話一定早被透了過去，沒有為自己現今的人設多做表演。
    “我當然想去圣家堂，很少有人不想去看看這個建筑史上曠世之作吧？”虞欽笑笑。
    “我不想。”沐瑤滿臉的抗拒，“因為去了巴塞羅那，所以去看圣家堂，這個沒問題。我對這座被譽為‘高迪的城市’也很感興趣。可是為了圣家堂，去巴塞羅那……我沒有你那么期待。”
    “你知道的，我對哥特式的建筑，感想一般。”沐瑤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以為人人都是謝寧那個腦癱，為了看木乃伊教堂，去西西里，去米蘭？”
    “木乃伊教堂跟圣家堂是兩個概念吧……”虞欽反駁了一句。
    “視覺感官上差不多，雖然背后的意義不一樣。”沐瑤沒好氣地回道，然后忽然靈機一動，“對啊，你拉他跟你一起去不就好了嘛？我看他也挺閑的，前幾天聽我說你回來了，還問我要不要我們三個再一起出去旅游呢。”
    “可別。”提起謝寧，虞欽滿臉的嫌棄，“他感興趣的地方，出了事我都沒辦法跟大使館解釋具體地址。”
    “謝寧是？”于晁聽到這個中性的名字，下意識追問。
    “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沐瑤看出了于晁的在意，特意注明了一句，“男的。之前我們三個一起出去旅游過幾回。”
    “是這樣。”于晁意味不明地點點頭。
    “對了，謝寧你不愿意的話，這位小哥怎么樣？”沐瑤眼睛一亮，笑容可掬地看向虞欽，“這位小哥哥看起來，應該沒有謝寧那么神經質。”
    虞欽快速看了于晁一眼，再看回沐瑤的時候，眼里多了幾分警告，嘴角笑起來的弧度也有些惡狠狠的樣子。
    “親愛的，你就這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旅游嗎？先是讓我找謝寧一起，現在又推給他。”虞欽道。
    “寶貝，當然不是這樣啦。”
    飆起演技來，沐瑤跟虞欽比起來，不遑多讓。但是此刻因為種種原因的聯合，她的笑容要比虞欽自然許多，倒顯得虞欽落了下乘。她牽起虞欽的雙手，笑盈盈說道：
    “我只是提出了一個建議而已啊。旅游，當然是人多起來比較好玩嘛。再說了，你之前不是說，巴塞羅那必打卡的其中一個項目，是學跳弗拉明戈？總不能我們兩個一個男步，一個女步吧？當然是兩男兩女最好。”
    “我不管，你一定是嫌棄我了。我就知道，有情人的話語雖然甜如蜜糖，但是半個字都是信不得的。你明明曾經說過，你最愛我飽經滄桑的容顏。”虞欽反應了一下，終于追趕了上來。
    聽見‘飽經滄桑的容顏’幾個字，沐瑤恨不得當即給虞欽翻個白眼，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強壓住內心瘋狂想要吐槽的心情，打算繼續辯駁回去。
    一旁看見兩人連招呼都沒打就飆起演技來的于晁，忽然感到頭皮發麻。他當然知道虞欽在插科打諢，也知道了之前在梵蒂岡的時候，虞欽語音的那句‘親愛的’，指的確實是沐瑤。可是親眼看見她們一口一個‘親愛的’、‘寶貝’，他就覺得有種詭異的不適。
    “你們……平時都這么稱呼彼此嗎？”于晁問道。
    “什么稱呼？”被打斷了戲路的虞欽漫不經心地轉頭看他，“親愛的？”
    明明知道這不是對自己的稱呼，可是卻仍然讓于晁感到心頭一跳。
    “也不是，就是偶爾這么稱呼而已。這就是個很普通的稱呼，關系親近的朋友之間稱呼‘親愛的’、‘寶貝’、‘甜心’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并沒有你想的那個意思，至少我們之間沒有。對于我們來說，這是沒有綺念的好朋友之間的愛稱。”虞欽解釋說。
    “確切地說，這是沒有綺念的同性好友之間才能擁有的榮幸。”沐瑤補充道。
    她的手再次挽上虞欽的胳膊，好像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好朋友之間的一場游戲。
    “沒錯，男生是得不到我的這個稱呼的。那邊的女性朋友也不行。”虞欽做出一個有點指向性的手勢，“雖然我支持lgbt，但是因為我暫時還不是，所以最好還是不要，讓他們有任何可能誤會的契機比較好。”
    于晁的眼神在聽到她的前半句話的時候，明顯暗了一下。虞欽雖然看了出來，但是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打圓場，以免讓對方生出希望來。倒是沐瑤這個情緒感知不太敏感的人，忽然說道：
    “不過說真的，愛稱都給朋友了，那你以后的愛人可怎么辦？”
    虞欽難得的沒有反駁說不會有這么一個人，稍微想了一會兒之后，她猶豫地回答：“大概……會從姓名入手吧？”
    “比如疊字？或者，阿什么？”沐瑤想起看過的那些電視劇。
    “……比如，姓什么什么的。”虞欽搖搖頭，然后在話出的瞬間又連忙找補，“不過，我應該不會找個跟我姓氏同音的。不然數落人的時候，就像是在數落自己一樣，一點氣勢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