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半墻，樹影斑駁，仲春傍晚仍有料峭寒風(fēng)。
    一歲半的奶娃娃，穿得很厚實，外面罩了件猩猩紅披風(fēng)。寒風(fēng)吹得面頰泛紅，越發(fā)白皙可愛，像個粉嫩嫩的團(tuán)子。
    云喬解下自己圍巾，墊在石桌上，讓她坐在上面。
    她自己則坐在石椅上。
    兩人視線齊平，她一時難言。
    反而是奶娃娃先開口了：“娘親。”
    云喬微微一怔。
    曾幾何時，她為了逃離宮廷，挖出神巫那顆心，制成書頁，在上面謄抄神巫密咒，將其送給了人皇。
    她在書頁上下了一道隱咒，可以在關(guān)鍵時刻，讓人皇昏睡三天三夜。
    人皇從來沒掏過神巫的心，不知那些書是什么所作，只感覺觸手溫潤。他對神巫密咒一直很感興趣，他也想成為大巫。
    沒有心的神巫，很快就要死。
    這個時候，陪伴她多年的小鳥妖給了她一枚蛋。
    “這是黃鶯妖后的蛋，已經(jīng)好幾百年了也不能孵化出來。我們族里將其視為不祥，要毀了它，我不忍心，偷偷帶了出來?！?br/>     小鳥妖通靈，她能感受到這顆蛋里面有薄薄生命力。
    云喬接了過來，發(fā)現(xiàn)的確有生命力，她便將其填充進(jìn)了自己的心房。
    逃離了宮廷，她就聽到自己心里有個聲音，怯怯叫喚著。
    那個時候，妖后的蛋已經(jīng)被云喬孵化，只是它需要支撐云喬，不能從她身體里離開。
    她們倆共用神巫的身體。
    鳥妖從雛鳥到成鳥，需要百年時光，這個階段要有人精心呵護(hù)，否則很容易夭折。神巫的血脈，是鳥妖最好的滋養(yǎng)成長之所。
    她汲取云喬的養(yǎng)分，云喬靠她的心臟維持生命。
    雛鳥會認(rèn)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人為“娘”。
    小雛鳥第一眼瞧見云喬，是云喬攬鏡自照，她便急急叫了起來：“娘親，娘親……”
    七年里，小鳥妖慢慢長大。
    她還小，本質(zhì)上仍是雛鳥，但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脾氣，有時候會鬧騰云喬。
    云喬神巫之體，卻陡生雙翅，因為小鳥妖長大了，變強了。
    有次狼妖與魔在孔雀河外憨斗，小鳥妖想去看，云喬不同意，兩個人吵了起來。
    “……你想要離開我嗎？離開了我，你會死?！痹茊痰馈?br/>     小鳥妖氣急了，奶聲奶氣告訴她：“我寧愿死?！?br/>     “可是，我也會死?！痹茊虈@了口氣。
    小鳥妖立馬敗下陣：“娘親，我錯了。”
    她乖得叫人心疼。
    她一直很想自由，但她太小了，而孔雀城內(nèi)都是半妖、神巫，沒有鳥妖的立足之地。她一旦離開了云喬，很快被其他半妖當(dāng)補品給吞噬了。
    她沒辦法離開云喬。
    云喬也不能沒有她。沒有了她，她就沒了心臟，她很快就靈力耗盡而死。
    其實她們倆沒真正見過面，至少云喬不知叫了她七年“娘親”的鳥妖，是個什么樣子的。
    云喬屠神，受千道雷劫，皮肉筋骨一寸寸被劈下，焚火而亡。
    雷火翻滾，赤地千里，她身軀化為灰燼，她一縷殘魂回頭時，瞧見再次騰起的火焰。
    明黃色的火焰，燃燒了半邊天，清脆鳥鳴破開天地，震動山河。
    巨大鳥妖雙翅生火，遮天蔽日，她的嘶鳴似在泣血，它在云喬殘骸的灰燼里得到了生命——鳳凰浴火而生。
    “……那是你嗎？”云喬問她。
    奶娃娃點點頭：“是我?！?br/>     “那你不應(yīng)該死。你怎么……”
    “娘親，已經(jīng)很多很多年過去了，往事一句話也說不清楚?！蹦掏尥拚J(rèn)真告訴她。
    云喬：“你就是我外婆嗎？”
    “是?！?br/>     “你怎么會老，怎么會死？”
    “我會的?！蹦掏尥薜?，“我會的，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