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廟會,江厭就回了陽城,離過年沒幾天了,季澄也被一直被催著回季家,畢竟馬上大年三十了,每年的大年三十,季家人都會聚在爺爺家吃飯。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小姨親自把季澄送回了季家,季澄縱然再不想回家,也沒有辦法。
季凡宇,林美心和林非航倒是都在,季凡宇正在跟人打電話,看到季澄,季凡宇頓了一下,跟電話對面說自己有點事,便掛掉了電話。
季凡宇掛掉電話,沖季澄道:“還知道回來?”
季澄一聽季凡宇的話就來氣,林美心輕輕推了推季凡宇,柔聲道:“你不是昨天晚上還說澄澄怎么還沒回來嘛,怎么孩子一回來又說這種話。”
季凡宇臉色有點不自在,他哼了一聲道:“玩野了。”
林美心看季澄臉色也不好,又過來對季澄道:“澄澄,別生你爸爸的氣,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里一直惦記著你。”
聽林美心這么說,連季澄也開始不自在起來,這種不自在并不是什么好的感覺,林美心現在的說話方式,就像一個在勸解關系不和的父子的溫柔母親。
林美心確實是他的繼母,季澄和季凡宇也確實是父子,這么形容并沒有什么不對,林美心的做飯也沒什么不對,但季澄有點反胃。
他嘴巴動了動,最終選擇了不說話。
季澄跟季凡宇脾氣如出一轍,以前有路瑩在還好,路瑩走了后,兩個人一碰到就像炮仗碰上了火,一碰就炸。
但路瑩不是像林美心一樣溫溫柔柔和稀泥的性格,以往她在,路瑩一般是向著季澄的,季澄跟季凡宇一吵起來,路瑩一般直接就帶季澄出去玩了,路瑩是大方又愛玩的性格,她最知道省城那里好玩,那里好吃,而且她不拘什么高端餐廳,路邊小攤,哪怕是犄角旮旯里的小蒼蠅館子,她也能翻出來,帶著季澄一塊去吃。
也是拜親媽路瑩所賜,季澄知道不少省城的隱藏小館,這半年,但凡跟江厭來省城,季澄就會跟江厭一塊去吃。
但林美心不一樣,她最是精致,講究吃穿,她性格溫柔,行事謹慎細心,連來陽城上學的行李,都是林美心一件一件準備的,比起路瑩大大咧咧的性格,林美心把江南女子的婉約細膩發揮到極致。
季澄有時候自己也會想,一個人的審美取向真的會差別這么大嗎。
林美心和路瑩明明是兩種完全相反的人,性格,長相,行事作風都是。
比如現在,連季澄也看得出來林美心是在打圓場,調和矛盾。
季澄不喜歡林美心,他是個直來直去的,對于林美心這樣雖然體貼備至,但心思轉了又轉的人,季澄永遠也捉摸不透,雖然他從來也沒想去琢磨。
但季澄多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縱然不喜歡林美心,他也鮮少給這個繼母甩臉色,反而更多是跟季凡宇吵架。
林美心看季澄跟季凡宇沒吵起來,笑了一下道:“我先去整理禮品,你爸爸好久沒見你,你們好好聊聊天。”
林美心說完,去二樓整理行李,季凡宇看了季澄一眼,咳嗽了一聲道:“我去回個電話。”
看季凡宇走了,季澄反而松了口氣,如果季凡宇真打算跟他好好聊聊天,那他才真是會不自在。
客廳就剩下林非航跟季澄。
季澄跟林非航更沒話說,林非航跟著他媽過來這么久,季澄跟他講的話可能一只手數的出來,四班隨便一個同學,可能都比他跟林非航熟。
況且自己個還放過話高考要超過林非航。
季澄沒打算跟林非航溝通感情,他正準備回房間,林非航有點遲疑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你...”
季澄回過頭看向林非航。
“你認識江厭嗎?”
從林非航口里聽到江厭這個名字,季澄有點訝異,林非航看季澄的表情便知道季澄認識江厭,他又道:“我知道他是一中的,想到你也在一中,所以我想你們是不是認識。”
“認識啊。”季澄道,不僅認識,還很熟:“你怎么認識他的?”
聽完季澄的回答,季澄竟然從林非航萬年陰陰沉沉的臉上看到一點喜悅,林非航道:“我不認識他,我們老師說過他,說如果我想打競賽,可以跟江厭請教一下。”
季澄沒成想到江厭名聲這么大,能從陽城傳到省城,再轉念一想,省城總歸就那么幾個名校名師的,像江厭這種的,被當做隔壁小孩提起也沒什么不可能的。
林非航又道:“你有他聯系方式嗎?”
“.....”季澄面色變得有點古怪。
該怎么說呢,他跟江厭不僅是只有聯系方式的那種關系。
看到季澄的臉色,林非航有點失望,但很快掩去:“沒事,我只是問問,沒有的話...”
“我有。”
林非航一愣。
“我有他的聯系方式。”季澄道。
“那你方便給我嗎?不行的話也沒事,不要緊。”
就算自己把江厭的聯系方式給林非航,季澄也知道江厭不會生自己的氣,但季澄不想這么隨隨便便把江厭的聯系方式給別人,哪怕這個人是自己名義上的弟弟。
“我可以幫你問下他。”
林非航臉色又下意識露出喜色。
季澄第一次覺得林非航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比自己還要小的男孩。
&nbs“謝謝。”
“...沒事。”
兩人說完這些話,相對無言了一會,氣氛變得有點尷尬,幸好林美心很快出來了,她收拾好了禮品,幾人便往老宅走去。
季家發家比較早,剛剛改革開放那會,季澄的爺爺便抓住了機會,下海經商攢下了第一桶金,九十年代,老人家眼光毒辣,投資起了房地產,到現在,季家家底破厚,在s省排的上前幾。
季家是個很大的家族,爺爺奶奶生了三男兩女,季凡宇是最小的孩子,季澄也是最小的孫輩,老人家都疼最小的,縱然季凡宇跟季澄不大合得來,但爺爺奶奶包括姑姑伯伯們最寵這個最小的孩子,季凡宇一跟季澄吵起來,受訓的永遠是季凡宇。
季澄來的晚,到的時候,姑姑伯伯們都到了,連帶著七八個哥哥姐姐帶著幾個曾孫輩的小屁孩都到了,季澄跟哥哥姐姐們關系都不錯,很快就聊了起來。
季澄正聊著,注意到林非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起來稍微有點局促。
其實季家的長輩是不太喜歡林美心的,但路瑩當時已經和季凡宇離了婚,季凡宇又篤定要娶林美心進門,考慮到季澄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子,季凡宇也剛四十出頭,最后還是點了頭,讓季凡宇娶了林美心。
林美心會做人,進門后倒是挺會討長輩歡心,但林非航不會,所以這種家族聚會,一般是林美心長袖善舞,四處經營,而林非航只能坐冷板凳。
季澄一般不管林非航,林非航跟季凡宇太像了,這個事實讓季澄每次一看見林非航,就會產生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但季澄想起剛剛林非航罕見的鮮活表情,季澄猶豫了一下,沖林非航走了過去:“去打游戲去?跟季池他們開黑走?”
林非航想站起來,又頓了一下:“我不會。”
季澄拍了下他的肩:“你沒打過游戲?不是我說,真正的學霸,游戲也都打的特別好,勞逸結合,走唄,我教你。”
林非航又看了一眼季澄,猶豫了下,起身跟季澄走去。
季澄帶著林非航跟幾個堂哥表哥打了幾把游戲,就要吃飯了,二十多個人,擺了三桌,人才坐下。
酒過三巡,季凡宇突然站起身來道:“其實,今天我還有個事想宣布。”
“就是,過完年,我準備讓非航正式該姓季,咱家的孩子都是單字,我準備讓他改成季航。”
季澄不愛看季凡宇擺架子,季凡宇站起來說話的時候,他就悶頭猛吃,聽季凡宇說這話的時候,一口菜嗆在嗓子眼,季澄猛的咳嗽了幾聲。
季凡宇面色不虞的看了季澄一眼。
季澄其實乍聽到這件事還有點茫然,有點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去面對這件事。
季澄喝了口水,看了看飯桌上的人。
爺爺奶奶和幾位姑姑伯伯臉上都沒什么訝色,一臉平淡,表情說不上是歡喜還是反對。
林美心臉上帶著笑容。
林非航低著頭,看不大清表情,但顯然也早知道這件事。
有幾個哥哥姐姐應該也是知道這件事,只有季池季澈這幾個表情還有點茫然,應該也是剛知道這件事。
季澄突然就沒了胃口,他把筷子放下,覺得有點反胃。
他視線與季凡宇在半空中對上,季凡宇卻覺得季澄是在反對,季凡宇最是愛面子,他覺得季澄在這么多人面前拉了自己的面子。
“你有意見?”
季凡宇道。
季澄連跟季凡宇抬杠的興致都沒有,他懨懨的,拉開自己板凳:“我不吃了。”
“你站住!”
季凡宇暴跳如雷的聲音在背后響起,然后被姑姑拉住了,奶奶譴責的聲音也在后面想起。
“你沒有提前跟澄澄商量?”
“老子還要跟兒子商量?天下就沒有這個道理。”
季澄跑進奶奶一直給他留著的臥室里,將門狠狠摔上。
那天之后,來了好幾撥人勸他,季澄連應付的興致都提不起。
大年三十過了,就是新的一年了,要開始走親戚了,季澄被姑姑強行帶著走了幾趟親戚。
季凡宇也帶著林美心和林非航走親戚,一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季澄看在心里,心情愈發燥郁。
好像以前的家,再也不能稱之為家了。
初三那天,林非航來找了他。
“我不知道他沒跟你說這件事,我想這種事...怎么也會跟你說一下的。”
林非航說的是季凡宇。
“說不說的,也不重要,反正他決定了,跟我說了也不過是通知一下而已。”
林非航沉默了一下,在原地站著,有些局促。
手機鈴聲的響動打破了沉默。
是季澄備忘錄的響聲。
——大年初四,江厭生日江厭生日江厭生日江厭生日江厭生日,記得記得記得。
季澄猛地站起身來,林非航嚇了一跳。
季澄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突然向門外走去。
林非航叫住了他。
“你干嘛去?”
“回陽城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