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有難以避開的風(fēng)險。他首戰(zhàn)面臨的敵人、不只有攻擊的目標(biāo)四川都司；還有側(cè)翼的貴州都司，以及腹背的安南國張輔部大軍大概十二三萬人。
    張輔軍全部人馬，有東南諸省衛(wèi)所軍七萬余眾、各地逃跑被抓住的犯|法軍士將功補過者兩萬，以及除開漢王府、蜀王府護衛(wèi)外的諸藩王護衛(wèi)，大概有兩三萬人。
    首先，西南數(shù)省衛(wèi)所最多的地區(qū)、是貴州。目前已有十八衛(wèi)和兩個守御千戶所；而且有的衛(wèi)編制上萬人，極大地超出一衛(wèi)定數(shù)。蓋因貴州是連接云南地區(qū)的重要交通樞紐，幾條驛道上的衛(wèi)所極多。
    如果顧成得到了朝廷兵部的命令，他最多能調(diào)集衛(wèi)所軍數(shù)量，是十萬人（實數(shù)）。不過顧成要臨時動員集結(jié)起來軍隊，估計多多少少也要幾個月時間。
    一旦貴州軍成軍，則可以切斷烏撒達瀘州道，隔絕四川和云南之間最便利的大路；還能從貴州威脅攻擊云南。
    這個巨大的威脅，大概在幾個月后就會浮出水面。
    ……其次，張輔部目前的動向不明。張輔肯定不會投降朱高煦，他是不是會按兵不動，以至于朝廷調(diào)度不靈；還是會干脆倒向朝廷？
    如若結(jié)果是后者，張輔軍立刻就能從安南國出發(fā)，數(shù)月之后穿過云南南部山區(qū)，到達云南腹地。彼時云南將前后受到共計二十萬大軍的幾路攻擊。
    彼時朱高煦、瞿能前后帶走了漢王軍大部，云南兵力空虛，剩下的兵力想要抵擋顧成、張輔二軍，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朱高煦起兵之初，首先面對的西南地區(qū)官軍勢力，便異常強大。
    如果朱高煦不能迅速解決西南的局面，時間拖延下去，京師的留守京營四十八衛(wèi)、皇帝親衛(wèi)二十二衛(wèi)，一旦部署行成，光京師的軍隊就夠朱高煦大喝一壺了……
    當(dāng)年“靖難之役”朝廷官軍一次性就能出動五六十萬大軍，并非沒有緣由。
    建文削藩時，叔叔們都是手握重兵，湘王被逼得舉家自|焚，齊、代、珉先后直接被削成庶民。在燕王起兵之前、他們還是動也不敢動一下、坐著等|死，就是因為大明中|央就有幾十衛(wèi)兵馬，全國有二百八十萬在編的軍隊，沒人覺得能贏！
    大明立國近四十年，衛(wèi)所制度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各種問題，但大抵還沒有徹底敗壞、勉強尚能維持，軍力異常強大。若非燕王當(dāng)年各種機緣巧合，不然他想要通過戰(zhàn)|爭擊敗朝廷，原本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于是朱高煦決意起兵時，二十四歲的他，連白頭發(fā)也愁出來了。
    ……酉時過后，朱高煦回到了后宮。王妃郭薇帶著瞻壑、以及一行宮人迎接。
    瞻壑喚了一聲“父王”，便緊緊挨著他|娘，對朱高煦不太親近。這也沒辦法，瞻壑在這世上三年，朱高煦不是在麓川干土人，就是在安南國攻打胡氏，很少陪在兒子身邊，兒子的陌生感是必然的。
    朱高煦第一回當(dāng)?shù)坪醍?dāng)?shù)煤懿环Q職。但是目前的情況看來，如果朱高煦不干好自己的大事，兒子能不能長大還難說。
    “瞻壑，你長大了會明白父王的苦心。”朱高煦看了孩兒一眼道。
    瞻壑仰著頭，瞪著稚嫩的眼睛看著他。郭薇聽到這里，已拿著手帕開始抹淚了。
    朱高煦恍惚聽到了一個遙遠的聲音，穿越時空破空而來，在他的記憶深處響起。另一個世界的爹說，老子不出門打工給你存錢，別人買房娶媳婦的時候，你別成天滿腹牢騷！
    后來他賭|博被發(fā)現(xiàn)，差點被打斷腿，而今的朱高煦想起來也毫無恨意了，只有無盡的羞愧和懊惱。
    “唉……”朱高煦失神地嘆了一聲，“我總是讓親人失望，沒人看得上我。”
    郭薇的聲音哽咽道：“王爺，瞻壑長大了一定會懂的，先帝父皇在天之靈也看得到王爺?shù)男⑿摹Ｍ鯛斨幌恍囊源笫聻橹亍！?br/>     朱高煦回過神來，忙小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父皇母后叔叔舅舅怎么看我，我并不太在意。只有你們，我責(zé)無旁貸，畢竟若是夫君父親也靠不上、你們母子必定也靠不上別人了。”
    這時朱高煦抬起頭，對侍立在宮門口的人道：“去把姚姬、杜千蕊，還有池月真人叫來。”
    宮女應(yīng)答道：“是。”
    郭薇聽罷，也叫宦官黃狗把瞻壑抱走了。
    不多時，三個女子陸續(xù)來到了大殿上。妙錦仍舊束著發(fā)髻、穿著道袍，看見朱高煦目光便很閃爍……有傳言，朱高煦在皇宮里搶走他爹的美女道士，而且美人道士的名分上還是姨娘！所以妙錦到云南后、處境很是尷尬。
    而姚姬剛進來，郭薇竟然主動望著她點了點頭，并請姚姬到她身邊坐。倆人看起來居然關(guān)系很親近的樣子！
    朱高煦對后宮女子間的關(guān)系變化，此時實在不太清楚，只是有點困惑……記得在京師時，郭薇與姚姬幾乎水火不容了，為了一只鸚鵡、一只小黃貓，姚姬甚至氣得離家出走。朱高煦也不知道現(xiàn)在倆人又發(fā)生了甚么，以至關(guān)系忽然化敵為友。
    宮殿上方擺著一張桌案，左右有兩把大椅子，朱高煦和郭薇便分坐兩側(cè)。剛來的人見禮罷，也被邀請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朱高煦屏退了所有奴婢，把宮門關(guān)上了。
    朱高煦開口道：“有些事，得與你們說明白了，不過事關(guān)軍機，你們聽了之后萬勿泄露。”
    她們點了頭應(yīng)答，目光看向朱高煦。朱高煦也回顧左右，王妃郭薇是正妃、生了嫡長子，命運與漢王府休戚相關(guān)；姚姬的父兄都在為朱高煦賣命，杜千蕊的弟弟也是朱高煦的奸諜，二人跟著他的時間也長了，算是靠得住的人。
    “本王起兵之后，麾下人馬大致須得分為四路。瞿能部、以及本王親率人馬，兩路前后走烏撒達瀘州道進軍四川，此乃漢王軍主力。
    西路軍，沐晟率軍走零關(guān)道，進軍雅州（雅安），與本王大軍會師。
    零關(guān)道兵力最多的是建昌軍民指揮使司（涼山自治區(qū)）。前大理總管之女段寶姬，曾嫁昌夷族土司首領(lǐng)阿黎，為之生有兩女，欲借夷族兵南下攻元朝梁王、為父復(fù)仇；夷族人最終未能兌現(xiàn)承諾，但段寶姬在建昌的情分還在。
    而當(dāng)年沐晟冒著滅族的危險私|藏建文父子于大理，這等大事便是托付給了段寶姬的勢力，可見沐晟和段寶姬結(jié)交之深。
    加上沐府在云南近左的土司中威望極高，所以沐晟率軍走零關(guān)道北上，沿路遇到的抵抗應(yīng)不強。沐晟的西路軍為偏師，兵力不會太多。其協(xié)攻四川尚不是重點，主要是打通零關(guān)道，將其置于漢王軍掌控之下。”
    朱高煦停頓片刻，繼續(xù)道：“盛庸平安軍、都督府李執(zhí)事，加上王斌率剩下的漢王府護衛(wèi)軍，留守昆明城。‘靖難之役’時，盛庸曾守備山東，固若金湯，一直威脅靖難軍側(cè)翼。此人在用步兵以及防守方面，頗具大才；又有平安以奇兵輕騎策應(yīng)配合，在云南應(yīng)能把僅剩的兵力作用發(fā)揮到極致。
    若顧成之貴州軍至，盛庸應(yīng)能設(shè)法與之周旋，拖住顧成并防守昆|明，等待我大軍回師合擊顧成。
    如若張輔軍北上，盛庸手里的兵力就太少了。漢王府、西平侯府的家眷，以及諸將士的家眷，會立刻向大理撤離；然后沿零關(guān)道來四川，段雪恨留在薇兒身邊。到了那個地步，漢王府便只能被迫暫棄云南；不然，若將士家眷皆陷于偽帝官軍之手，恐軍心動搖。”
    幾個女子聽到這里，良久沒有說話，她們也不一定全部都聽懂了。不過肯定明白了一些重要的訊息，便是要與朱高煦分開了、今后還要往四川跑。
    朱高煦看著她們細|嫩白皙的臉，完全沒有吃過苦頭的樣子，嘆了一口氣道：“薇兒和你們可能要顛沛流離了。我亦不忍，然形勢所迫，不得不早做準(zhǔn)備。”
    郭薇好言寬慰了一句，搖頭說沒關(guān)系：“王爺面臨強敵，不必過于牽掛府中內(nèi)務(wù)，妾身必竭盡全力護著瞻壑及王爺諸妾。”
    朱高煦又道：“我與瞿能二軍，將是此戰(zhàn)的主力，必經(jīng)惡戰(zhàn)。瞻壑才三歲，我不敢?guī)蠇D孺，恐你們跟著我在戰(zhàn)陣之上，更加危險；且王妃王子與諸將士家眷在一起，前方將士或更能安心。”
    朱高煦說罷面露擔(dān)憂、不舍，他長嘆了一口氣，終于沒再說甚么。畢竟此戰(zhàn)獲勝才是根本，不然就算親自庇護著家眷，一旦大局崩潰、也得全家一起完！
    他忽然打量了一番妙錦，移開目光后，不動聲色道：“父皇已崩，偽帝不合|法，我無須再請旨冊封后宮了，出征之前先封姚姬、杜千蕊為夫人罷。池月真人跟我們走過五尺道、能吃苦耐勞，這次便隨軍，你可愿意？”
    妙錦抬起頭，默默地輕輕點頭。
    郭薇等人聽罷，微微側(cè)目悄悄看了妙錦一眼。妙錦假裝甚么也沒發(fā)現(xiàn)，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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