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過來坐吧。”

任少川彎曲雙臂架在石頭桌面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揚起下巴，用下顎骨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

克里特的靈魂保持著他的軀體外觀，只是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而已。

他的狀況比身患疫病的摩根好多了，看上去更有質感。

克里特朝著坐在石桌旁的骨頭架子欠身致禮，然后畢恭畢敬地走到石頭椅子上坐下，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并攏的雙腿上。

“我想，你看到了在我占據你的身軀期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那是一段對普通人類來說離奇又精彩的人生。”

任少川沉穩地述說著：

“我也感受到了你的本能、習慣和本性。

“面對幫派成員，你的心中存在警惕和厭惡。

“面對同齡人米蒂，你心生好感。

“在聽聞菲歐娜收到恐嚇信后，我也感受到了你幫助他人的沖動。康沃爾隊長對你很信任，你善良和勇敢的本質沒有辜負他。

“你是一個心懷善念的靈魂。

“在混亂的物質世界中，你以及其他警員愿意為凡人犧牲自己的健康、家庭和休閑時間，這值得欽佩。”

任少川說完了一大段敞亮話。

克里特的靈魂洋溢起代表著舒適情緒的靈性之光，這是人類獲得肯定后的正常表現。

“可是，克里特，在死亡面前，生靈平等。”

任少川不得不給對方潑冷水。

他指了指二人之間的牌桌，朝著靈性之光變得黯淡的克里特說道：

“現在，從你左手邊第一個牌堆中抽出一張牌，放到牌桌的空白區域。”

克里特伸手摸向第一個牌堆，從僅有的兩張牌中抽了一張。

任少川翻開了那張牌，象征著“生理男性”的牌面出現在眼前。

“下面，你要從第二個牌堆中抽出一張牌。”

克里特照做了。

這次的牌是“心理無性”。

克里特作為凡人之魂，看不懂石片卡牌上的文字。

任少川便把抽出來的兩張牌放到一塊，緩緩說道：

“在下一世，你將以男性之軀從母體中誕生。你的心理性別是‘無性’，與生理性別并不一致。”

克里特神情凝滯，雖然不知道“心理無性”具體是什么，但還是下意識地認為這不是一個好結果。

任少川解釋道：

“心理無性并非絕對的壞事。

“你會在成年之前就意識到，男性軀體產生的激素對你的行動和心理產生了什么影響。

“相比較于心理為男性的男性人類，你會更加謹慎、鎮定、內斂，更容易克制沖動和欲望。

“同時，你也能較早地意識到，交配的欲望是由激素驅動的心理行為。

“你的擇偶觀念，將不再以配偶的外貌、身材、年齡等等能夠刺激交配欲望的外在因素有關。

“你會更加關注配偶的品性、內涵、文化素養和習慣，而不是重視她的美貌。”

克里特看上去有些蒙圈——對于他這樣一個沒怎么接受過心理學教育的人來說，各種心理學范疇的詞句確實有些難以理解。

但最終，任少川平穩的語氣，還是讓克里特點了點頭表示接受。

“從第三疊牌堆中抽出一張吧。”

任少川用骨頭手掌撥開了第三疊牌堆，讓15張石片卡牌呈扇形展開，以方便克里特抽取。

克里特抬起手，猶豫了幾秒，從看上去外觀完全一致的卡牌上隨機挑選了一張。

“這是一張「啟迪牌」，你下輩子會成為一名超凡者。”

任少川語氣平靜，沒有說出祝賀的話，就像在說一件并不值得高興的事情一樣。

成為超凡者，不代表能走上擁有完整序列的超凡途徑。

有了這次的投影經歷后，任少川已經知道了一個事實：

與其成為不完整途徑的超凡者，還不如繼續當個平凡的普通人。

「病態金屬」也好，「詭詐」途徑也罷，最終都避免不了與亞空間生物扯上關系，進而成為永恒烈焰討伐的對象。

克里特在聽到自己會成為超凡者后心情激動，靈性之光爆發了欣喜的光芒。

這一陣情緒變化，因為任少川的平靜而緩緩平息了。

“再抽一張。”任少川指了指扇形排列的石片卡牌。

這次的牌是「罪孽牌」。

有意思，連續兩次抽到了要素牌，這個克里特的運氣有點好，難道她還能抽出第三張要素牌不成…

任少川心中思索著，面無表情地說道：

“這張牌代表你會在下一世步入歧途，成為負罪之人。”

克里特的靈性之光錯愕無比。

“再抽一張。”

克里特神色鄭重地第三次伸向牌堆抽出卡牌。

「贖罪牌」。

這小子的運氣真是可以啊，總共就三張「要素牌」，他居然全部抽出來了…

任少川克制住贊嘆的沖動，維持高冷的形象，把三張「要素牌」放到一塊。

“再抽一張。”

這次不是「要素牌」了。

代表著「槍手」的身份牌被任少川翻了過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沉穩地說道：

“「槍手牌」，你在下一世會成為一名合格的槍手并以此為生。

“殺戮、賞金、懸賞令，煙草和烈酒，將成為你人生中最常出現的事物。

“對于一個擁有男性軀體，心理卻為無性的槍手，你會很快因為你的沉穩而從眾多槍手中脫穎而出，開啟一段有別于尋常槍手的精彩人生。”

任少川點了點堆疊在一塊的三張要素牌：

“這三張與眾不同的牌，就是你精彩人生的縮影了。

“「啟迪牌」會讓你走上超凡者的道路。

“驟然獲得超凡力量會讓你自信心膨脹，進而僭越槍手行業的從業準則和道德規范。

“刺殺、暗殺、搶劫，這些可以在超凡力量的幫助下輕易實現的犯罪行為，對你來說不再是絕不可觸碰的禁區。

“你會在豐厚報酬的引誘中墮落，成為一名犯下累累罪案的亡命之徒。這是「罪孽牌」的效果。

“「贖罪牌」讓你迷途知返。你沒有把罪孽帶入墳墓。

“或許是你的愛人喚醒了你的良知，又或許是你遇上了助你懸崖勒馬的恩人，你在死亡的前一刻幡然醒悟，開啟了自己的贖罪之旅。

“最終，你犧牲了自己，得到了洗去罪孽的機會，然后開啟了下一段人生。”

任少川念出這一大段話的時候，他和克里特之間的桌面上方，浮現一片灰色的霧氣。

一份跟隨任少川的話語而自動書寫的契約書，在灰色的霧氣中出現了。

這份契約書飄落到克里特面前。

“你看看吧，如無異議，就簽下你現在的名字，再用左手小拇指按下指紋。”

在任少川的注視中，克里特開始閱讀契約的內容。

任少川的目光從對方的身上移開，落在了石桌的劃痕和凹陷上。

他明白這張桌子為什么是一副飽受苦難的樣子了…

或許，曾經來到「靈魂之境」的生靈，并非全是凡人..

他們也不是全像克里特這樣安分、老實，一點沒有想要反抗的欲望。

可以想象，當一個身前身居高位的家伙，被突然拽入「靈魂之境」，并被告知自己已經死亡時，這些自負的生靈會做出怎樣的舉動。

石桌上痕跡，有可能是戰斗的痕跡，也是不自量力的生靈，反抗「灰界之主」的痕跡。

“我接受這份契約。”

克里特用灰霧凝聚的鋼筆寫下名字，在契約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紋。

在這之后，他的身影變淡了，于三秒內化為一陣朦朧的氣霧，飛進了通往人類靈魂安眠之處的窗口。

“完成任務了。”任少川緩緩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感嘆道：

“這家伙的運氣也太好了吧，居然把三張「要素牌」都抽出來了。”

【不，不是他的運氣好。】

麗桑卓加重語氣：

【是你讓他抽到了這三張牌。】

“呃？我讓他抽的？”任少川愣了一下。

【你知道神為什么被稱為神嗎？神力又是什么？】

在任少川的沉默中，麗桑卓說道：

【神力是可以按照神的意志改變物質世界的能力。你、我的靈魂處于融合狀態，你共享了我的神力，自然會影響到一些事件的最終結果。

【在奧伯拉上，我會封鎖這種能力。而在這兒，如果你心里想著克里特有可能抽到要素牌，他便會抽到，這就是神力的體現。】

任少川向后倚靠在石頭椅子的椅背上，頭骨的眼窩更顯空洞：

“所以是我的心理活動，讓他抽出了三張「要素牌」？”

【是的。】

麗桑卓頓了頓：

【這件事會給你一些啟發的，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任少川抬起手，撓了撓光溜溜的頭頂：

“我算是知道神為什么要保持淡漠、冷酷的樣子了。

“祂們其實是在避免濫用神力，防止自己偶然間的思維波動，干擾到自己的追隨者們。

“下一次安排投影對象的靈魂時，我得更加冷漠才行，就像真正的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