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結(jié)束后，姚鏡珩在姚百汌處用了晚膳。
    飯畢，姚鏡珩躬身告退。
    姚百汌屏退眾人，輕嘆一聲：“眷兒，你還怨恨著為父嗎？”
    因葉如惠產(chǎn)子而亡，姚百汌為了紀(jì)念這位寵妃，為姚鏡珩起了小名，曰“眷”，取思念之意。
    姚鏡珩垂眼答：“天災(zāi)人禍，兒從不曾怨恨陛下?！?br/>     姚百汌又嘆：“當(dāng)年為父也的確沒有辦法。紅顏多薄命，這也算是你母親的命數(shù)罷?！?br/>     姚鏡珩垂著眼眸，掩住了眼中的怒氣。他母親生產(chǎn)時九死一生，但凡姚百汌對他母親哪怕多上半點(diǎn)心，他母親都不至于差點(diǎn)被活埋，歷經(jīng)九死一生才死遁出走——
    葉如惠誕下姚鏡珩后，血流不止，待血止住后卻氣息漸弱，眼看著不行了。
    葉如惠的婢女倚翠東奔西走，始終未能上達(dá)天聽請來醫(yī)工，走投無路之際，她悲從心來，坐在冷宮門前冰冷的地板上放聲痛哭。
    巧的是，那日皇后喻樽月走丟了一只貓兒，她派了婢女來尋，喻樽月的婢女經(jīng)過此地時了解了此事，才請來了位女醫(yī)工來為葉如惠診治。
    可那位女醫(yī)被舒蓉收買過了，來了以后脈也不號，只瞧了兩眼便冷漠地?fù)u了搖頭，背上醫(yī)囊走了。
    葉如惠還沒完全斷氣，就被帶入陵寢，準(zhǔn)備擇日下葬。
    倚翠拉著帶走葉如惠“尸體”的人，求他們給葉如惠一條生路，那些人卻只是冷言斥罵后將她踹翻在地。
    她想，她只有最后一件事可以替葉如惠做了。
    她一步一步地爬到喻樽月的寢宮，用哭啞了的嗓子給自己求來了殉葬的資格。
    按照祖制，妃子死亡后應(yīng)在陵寢中根據(jù)時令停放三至七日，再擇吉日吉時下葬。
    出于對死亡的恐懼，倚翠每日惴惴不安地睡在葉如惠的棺材旁，靜靜地等待著第一抔土落下、等待自己的死期。
    獲得殉葬資格的奴才婢女們在主人死后至自己死時期間是不能進(jìn)食的，用以保證腸道的清潔。
    倚翠又冷又餓，她不知道自己每天是在對著棺材自言自語、還是在對葉如惠說體己話，她一邊希望葉如惠能被她喚醒，一邊又覺得自己每日都在對死人說話，她已經(jīng)離瘋掉不遠(yuǎn)了。
    大抵是葉如惠命不該絕，她在進(jìn)陵寢的第二天清醒過來了。
    葉如惠成為寵妃多年，她的養(yǎng)父葉甫閣雖無意高官厚祿，卻也只能被一步步裹挾著前進(jìn)。
    所幸，葉甫閣有那么些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才使了“貍貓換太子”幫助葉如惠和倚翠順利逃出陵寢。
    從葉如惠生產(chǎn)至“下葬”，姚百汌一次都不曾來看望這位曾經(jīng)的寵妃。
    倘若不是……倘若不是天時地利人和具備，葉如惠和倚翠都會被被活埋，那可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姚鏡珩心中發(fā)寒，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如愿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靜，他答：“是?！?br/>     姚百汌見此又道，“為父今日要說的不是這個。為父是因為信任你，才將你派至偃都、將兵權(quán)交予你，并無將你貶至邊疆之意，你要明白?！?br/>     姚鏡珩心中如同明鏡，姚欽鐸身為太子，自然不能、也不該鎮(zhèn)守邊疆；作為姚百汌最疼愛的皇子，姚百汌自然不忍心讓姚斯涵去邊疆受苦，那去守偃都的擔(dān)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
    姚百汌說“信任”，倒也不是假話，只不過這種信任的比較對象是對方的臣子和兄弟罷了。
    至于兵權(quán)，那便更是無稽之談了，姚百汌為了防止軍隊嘩變，兵權(quán)一分為三，姚鏡珩雖然持有虎符，卻無法調(diào)動軍隊。
    他可以理解姚百汌的做法，卻無法接受對方拿這件事來邀功。
    但他還是躬身答：“兒明白陛下苦心?！?br/>     姚百汌佯怒：“既然明白，為何從來不愿叫朕一聲父親？”
    姚鏡珩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道：“父親?！?br/>     “好孩子。”姚百汌拍了拍姚鏡珩的肩膀，“今日我兒去找了大司酒？”
    姚鏡珩心道，這才是姚百汌要找他來的目的——對方時刻防著皇子們與朝中重臣過多接觸，對自己尤其防備。
    他斟酌著開口：“兒聽聞溫酒官棋藝一絕，偶得一殘局，有幸回京，便第一時間找了溫酒官?！?br/>     姚百汌問：“怎不與為父探討一二？”
    “是象棋殘局野馬操田?！?br/>     姚百汌精于圍棋，卻對象棋興趣缺缺是人盡皆知之事。
    他闔目沉思，半晌才道：“誰勝了？”
    姚鏡珩答：“溫酒官執(zhí)黑，是和棋。”
    象棋殘局一般為和局，而“野馬操田”不同，它是個黑勝局。
    黑勝局要走成和棋并不容易，由此可見溫止寒是放了水的。
    姚百汌似乎很是滿意姚鏡珩的回答和溫止寒的做法，微笑頷首。
    姚鏡珩再次向姚百汌辭行，這次姚百汌大手一揮，便讓姚鏡珩離開了。
    從姚百汌處出來后，姚鏡珩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姚百汌看似在與人聊家常，其實(shí)句句都是試探，一著不慎便有可能全盤暴露。
    侯在門外的狄青健為姚鏡珩披上鶴氅，輕聲問：“王可還順利？”
    姚鏡珩疲倦地點(diǎn)點(diǎn)頭。
    兩人一路無話，行至半程，姚鏡珩才開口：“青健，你有心事?！?br/>     狄青健支吾半天，才道：“青健有一惑。如若問王，未免冒犯。”
    姚鏡珩道：“但說無妨?！?br/>     狄青健問：“王稱溫司酒為兄長，是真心的么？”
    姚鏡珩閉眼長嘆：“你知道我明知他會被姚斯涵刺殺卻不曾提醒，而是給追蹤他的手下人下達(dá)‘在危急時刻方可出手’的命令時，想的是什么么？”
    狄青健答：“青健不知?！?br/>     “我想的不是他是我兄長，我該怎樣做他才能不受傷害；而是我該怎么做，他才能對我最感激涕零?！币︾R珩道，“救他到留下腰牌，我吩咐下去的每一道指令都充滿算計。你說這樣的我哪里還配談?wù)嫘?？?br/>     狄青健站在風(fēng)吹來的方向，裝作替姚鏡珩整理系帶的模樣為對方擋了風(fēng)：“王并非不配談?wù)嫘?，只是時勢造弄人、敵我難辨，王若談?wù)嫘?，受傷的只會是自己。王的真心青健見過、亦妥帖珍藏著，青健知道王的真心是何等動人。”
    姚鏡珩道：“我殺掉不為母親醫(yī)治的女醫(yī)、殺掉所有辜負(fù)我和母親的人、殺掉楓亭的遺老遺少時，我就沒有退路了。因為沒有退路，我選擇了奪嫡。我走的是一條血路，注定會像姚百汌那般成為孤家寡人。你念著我曾經(jīng)對你好過我便知足了?！?br/>     狄青健直視姚鏡珩的雙目：“往后王無論如何抉擇，青健都誓死相隨。王，不會成為孤家寡人?！?br/>     姚書會雖在午后被姚百汌收入行宮，但臨時實(shí)在難以勻出一個房間，故而他還是跟溫止寒睡一間房。
    他窩在被窩里，看著溫止寒吹滅蠟燭，熟練地靠在對方臂膀處，他小聲問：“既然行宮是姚百汌控制的一條惡犬，我怎會如此輕易便進(jìn)入其中？”
    溫止寒但笑不語。
    姚書會等得急了，他撒嬌地催促道：“云舒你快說罷，別吊著我的胃口了?！?br/>     溫止寒聲音比姚書會更低，已是近乎耳語，他語氣充滿挑逗之意，尾音上挑道：“書會，我們來下個賭注罷?！?br/>     姚書會眼睛有些亮，他迫不及待地問：“什么賭注？”
    溫止寒答：“你曾與我說過，要我授你謀略，從今往后，你若有堪不破的迷局，我便罰你做一件事，如何？”
    “好。”姚書會笑吟吟地答，“云舒今日要罰我做什么？”
    溫止寒本來只是想讓對方知道凡事有賞罰的同時逗一逗對方，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他被對方含著笑的清亮眼神撩得羞紅了耳根，但總覺得自己身為年長者不能就這么繳械投降。
    他想起那首姚書會醉酒后吟的、令他聽得想捂住耳朵的詩，為了掩飾羞意木然道：“太康詩選前三卷抄了罷，回盛京前交予我。熟讀詩詞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1?！?br/>     姚書會一口應(yīng)下，只討?zhàn)埖刈寽刂购鄬捪迬兹?。溫止寒猛然意識到，少年下的決心的確比他想的要大。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溫止寒正了正臉色，解答道：“你還未解出星圖之謎時，姚百汌派過一隊行宮親衛(wèi)前往邊關(guān)——那是假星圖所指引的藏寶地。那隊人馬莫名陷入迷霧中，出來后不僅所有人都喪失了迷霧中的記憶，而且幸存者十無一二?！?br/>     姚書會問：“也就是說，現(xiàn)在行宮急需招新人？云舒為何不安排幾個自己人進(jìn)去？”
    “談何容易?！睖刂购?，“且不說重做公驗有多難，便是通過重重考核進(jìn)了，能真正成為姚百汌心腹的，又有幾人？若不以成為姚百汌心腹為目的進(jìn)入行宮，那只需你一人便足以探聽消息。”
    “我明白了?！币鴷?，“聽云舒的意思，我還不算進(jìn)入行宮？”
    溫止寒點(diǎn)點(diǎn)頭：“姚百汌的首肯不過是進(jìn)入行宮第一步，你后面還得熬過數(shù)不清的考驗。姚百汌曾夸下海口，行宮的每一個人，都能充當(dāng)將帥帶領(lǐng)軍隊?！?br/>     為將帥者，需有將才，單有匹夫之勇是不足以制敵的。
    姚書會神情篤定：“我會盡全力留下來的。”